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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厅里鸦雀无声。
胭脂惶然站起,脸上已忽地惨白。
许大奶奶满脸堆下笑来,道:“这位大爷,规矩是要先交了定钱才能举牌子叫价的呢。”
那人一脸横肉,大步迈了进来,只一抬手,将一个大包扔在台上,堪堪落在胭脂脚下,胭脂一退,满台子微震了一震,想是包袱分量不轻。那人拍拍手道:“一千块,大奶奶这里,一向不是钱就是规矩的么?”
许大奶奶便不笑了,给老何使了个眼神,老何便过去一捏包袱,向她点头道:“想是不假。”许大奶奶一笑,正要喊起有无高价,忽听得林世杰叫到:“一千二百两。”
林世杰其实周身冷汗,他今天并无这如许多金银在身,全仗着自己是熟客,先喊了将胭脂留下再行筹措。
许大奶奶也了然,看看后来的那大汉,道:“要是无更高出价,胭脂姑娘就归了林少爷了。”
那大汉还未答话,门口又一个颤颤的声音喊道:“孽障!还不跟我回去!”众人转脸看时,却是林世杰的父亲带着家丁忙忙地赶了来,劈手大耳刮子打得他一个趔趄,“你娘为着你这不长进的东西,成日里气得死过去,你倒还有心在这里眠花宿柳!赎娼妓?我倒看你有几个钱来赎这妖精狐媚的贱东西!”
转过脸来,林父向着许大奶奶道:“对不住,小儿一向胡闹玩笑惯了,不知轻重,有惊扰你这里正事之处,待我责罚过后,必当遣人来请罪。”
许大奶奶看看事已至此,知道林世杰今日断不能赎走了胭脂,何况后来的那浑人出的银钱已是天价了,虽然被林父指着和尚骂秃驴的狠狠损了一记,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当下便咬牙顺水道:“林老爷哪里的话,真是太抬举我老太婆了, 林少爷如此少年英姿,前途无量,是我家胭脂高攀不起,既是如此,林老爷不如留下来喝杯薄酒也不迟。”落后那句是行里惯用的留客话,林老爷如何不知,只作未曾听见,一迭声地喝令人手将儿子押了家去不提。
绮罗在帘后见胭脂已经堪堪地站不住了,忙低了头出来搀她进去,只听外边叮当一声清脆的铃响,便算是定了胭脂的终身了,绮罗只觉手中一沉,搀着的人已软软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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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悠悠醒转已是掌灯时分了,屋子里并无外人,只绮罗守着她惶然地出神。胭脂翻身坐起,慌得绮罗连忙问道:“姐姐要什么?我去帮你拿就是了,看起猛了头疼。”胭脂定了定神,方说道:“嘴里苦浸浸的,麻烦妹妹去外头看看可有什么甜糯的点心。”
绮罗只怕她伤心不肯吃东西,听的说连忙点头自去了,哪知还不到上灯时分,厨房里点心都未曾做得,半日才寻到小碟子盛的绿豆糕,正欢喜着要送过去,许大奶奶迎面来了,见了她诧异道:“怎么不在屋里守着,出来瞎逛什么?”
绮罗一举手中的碟子道:“胭脂姐姐说嘴里苦,我寻了给她送去。”
许大奶奶脸色立变,急道:“让你守着就是防她这个傻想头!还不快去!”
绮罗蓦地会过意来,只觉从头皮子里爬出的一阵麻意,手里的碟子哐啷一声砸个粉碎,人已经向胭脂房里狂奔过去。
门果然已经锁了,绮罗只拍得两下,声音已经喑哑,还是许大奶奶着人喊了老何来踢开门板,只见胭脂飘飘荡荡,将自己锁在了三尺白绫之中。
看看胭脂并无大碍,绮罗还脸色煞白地伏在床前掉泪,许大奶奶没好气地道:“别哭了,你胭脂姐死不了,我说你这丫头素日是个伶俐过人的,怎么这会子倒如此大意起来。”又道:“今儿你别下头去了,还在这陪着她吧,想要什么吃什么,凝儿就在外头候着呢。”
正起身要走,不防胭脂拉住了她的襟角,回头一瞧,可不是醒了,忙道:“你这个傻孩子,眼见着喜事近了,倒犯起这种三不知四的念头来,你可不是拿刀子剜我这个做妈的心吗?”说着,作势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胭脂只死死地拉着许大奶奶,挣扎着道:“女儿知道妈妈艰难,只是妈妈曾亲口许了世杰将我给他,眼下虽是他筹不到这许多现钱,但女儿愿意立下字据,只当是跟妈妈赊欠,将来一定分文不少地还给妈妈……”
许大奶奶不等她说完,便道:“才醒来,又说的什么傻话,得了,叫你妹妹好好陪着你,下头还一大摊子事情等着我呢。”说着便抽身走了,绮罗上来扶着胭脂,只陪着她哭得哽咽难言。
看看已近半夜,胭脂躺在床上只是不言不语,脸上一片死气,绮罗终究不放心,着凝儿进来守着,自己寻了许大奶奶哭求:“姐姐看着实在不好了,求妈妈发个慈悲,放姐姐一条生路吧。哪怕不能跟了林少爷去,还在咱楼里呆着,想是她也愿意的。”
许大奶奶不悦道:“胭脂那孩子死心眼,怎么连你也这样不明白,就只你疼姐姐,我就不疼这个女儿了?”遂细细地告诉了她,看胭脂在台上的神情就知道不妥,故而场面上虽然应承下那个浑人的一千块,末了仍遣人去见林老爷,回来说林世杰也在家里闹了个家翻宅乱的,林老爷究竟只这一根独苗,也就松了口,明儿派轿子来接了去,做大做小是不用想,就跟在他儿子身边做个粗使丫头却还使得。
未及说完,绮罗便给许大奶奶磕下头去,只说:“绮罗替姐姐谢谢妈妈,这就告诉了姐姐,好叫她不要伤心了。”
第二日堪堪日落,胭脂已收拾妥当,因林家说只是买个粗使丫头,便不肯上什么脂粉,怕招人嫌,然而终究脸上还是喜气的,拉了绮罗的手道:“好妹妹,咱们这样的人,心比天高,可再高也高不过命去,丫头也好,下人也好,我认了。只愿菩萨保佑,他日给你一个好人家。”
绮罗含着泪说了声:“姐姐保重。”便哽住了,满心的话只说不出来,两只泪眼望着那轿子慢慢远去,仿佛被沉沉的暮色一点点吞掉,终于不见。
绮罗是出去买年节下用的衣服料子时见到胭脂的。
车路过明月桥,往日里冷清的地方居然聚拢了一大群人议论纷纷的,一时好奇便吩咐停了车,侧耳听得一声半句的。
“生生打成那样儿,真是可怜!”
“谁下得去这么狠手,这不是要了人家姑娘一辈子的名节吗?”
“已经报官了,一会就来人收尸的。”
“你不认得她?她就是昨儿醉红楼里出来摆台面占花魁的那个小婊子呀,啧啧,可惜了的那一朵花似的脸儿。”
绮罗只觉得半空里突然滚过一个炸雷,跌跌撞撞地下得车来挤进去,一眼便看见胭脂的脸,让河里的水浸得惨白,两只眼睛了无生气地睁着,全身上下不着寸缕,满是青紫,指头粗细的鞭印子横七竖八,根根都翻起肉来,让河水一过,松散地向外翻开,泛着死色。
绮罗手脚都是软的,踉跄着上前扑倒在胭脂的身旁,还未来得及喊一声姐姐,便已什么都不知道了。
绮罗这场病来得极凶,许大奶奶着人日夜替换着照看,先头自己还来劝慰开解,无奈绮罗一见了她便浑身发抖,在床角将自己蜷成一个团,竟是怕得不像样子,她也老大没趣,渐次把心灰了,后来便也不怎么来看,只说这丫头竟如此没福,养了这些年,竟在这时候不中用了。
绮罗镇日里昏昏沉沉的,心里却还明白,想着醉红楼里这几年胭脂的看顾教导,想着她临去的时候那欢喜的样子,皆因自己糊涂地信了许大奶奶,竟是帮着把胭脂生生往火坑里推下去,于是身子一日日的沉重下去,立意要赔了胭脂这条命。
这一日又眼睁睁看着日头落下去,天色渐渐昏聩起来,捱过了三更,四下都静悄悄的,忽然屋子里一道亮光,帘子也未动,人已经进来了,站在床头对自己道:“怎么才不见了几日,妹妹就消瘦成这个样子。”
绮罗微睁开眼睛一看,不是胭脂却又是谁,当下眼泪便落下来,道:“姐姐,是我害了你,你带了我去吧,就算赔不了你的命,横竖我们姐妹俩在下头也做个伴。”
胭脂道:“这都是我的命,怨不得你,那人本就是林老爷差来特特买我去的,只不是买丫头,是买命,只恨他要了命还糟蹋我的身子,如今死了也是一场笑话儿。”
她抬手给绮罗压了压被褥,“可若你再这么躺下去,过不得几日也不过是破席一卷,笑话儿一个了,比我也强不到哪儿去。”
绮罗只是垂泪,胭脂又道:“妹妹可要自己思量清楚,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只要你能做这楼里最红的,她便一时半会动不得你,将来的去处,自可慢慢找寻再图打算,断不能自己就这么将身子糟蹋了去。我这便去了,来世投胎做个好人家,是场福气也未可知,妹妹从此忘了我吧。”
人影摇摇地化作轻烟散去,绮罗死命挣着也抓不住半缕,一着急,忽地坐了起来,只觉满身冷汗,一脸泪水,方知是一场大梦。
许大奶奶只纳罕绮罗这场病好得奇怪,堪堪地病了大半个月,眼看不中用了,却突然一大早收拾得妥妥当当地前来请安,虽是瘦得下巴颌儿尖尖的,连眼睛都大了几分,却更胜平日几分袅娜动人。自那晚起,便顶了胭脂的缺,凭着七分姿色三分冷,倒引得客来客往比旧日里还盛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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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刚擦了黑,醉红楼便起灯了,两盏大红灯笼高高升起,在半瞑的暮色中招摇,一天的生意便开始了,姑娘们都打扮停当下得楼来,一时间莺声燕语,杯飞盏乱,好不热闹。
红袖这日用没了头油,管凝儿要时,凝儿道:“可巧我这里也没了,跟姑娘要一点子来用吧,横竖她不短少这个,明日说给妈妈再去买好的使就是了。”因一头撞进绮罗的屋子里来要头油,却见她正忙忙地翻检自己床上被褥枕头,一屋子大大小小的桌屉藤箱胡乱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