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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允禵想过,可没想这么深。特别是最后一句,让他忆起自己出兵西北时老八暗插的若干细作,不禁心寒。
“圈了我,四哥登位就不说了。三哥、八哥登了位,为了不坏贤帝的名声,自然也不会拿一个圈禁的阿哥动手。要说圈了还有危险,呵呵,除非是十四弟你登基。”顿了顿,“可惜一切都在阿玛掌握中,远远支你去了西北,就注定你是登不了的。八哥倒有在我府里下套儿使人杀我,可惜天公长眼,正巧让我碰见,结果还是没成,可惜那女子是个烈性的……”想到阿真,允祥鼻子一酸,强自忍了,“你带的兵大半是京畿过去的亲兵,家人都在京城里,都在阿玛和四哥的掌握下,断不敢随你打回京城,年羹尧他们又掐紧了你的粮草——十四弟啊,可惜了八哥当年成日里想的是天花乱坠,还是没逃出阿玛的盘算。”
一席话至此,允禵已全然了悟。他立起身,诸般往事历历心头,现在都通透了。想自己半世里辛苦算计猜疑,最后不过流水落花一场空,不禁失声惨笑起来。老半天,敛了笑,重新坐下,已换了副温柔祥和的面容。
允祥见他这样,知道他想明白了,微微一笑,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低头喝了口茶,却听老十四和言细语地问道:
“十三哥,这些事儿,你在高墙之内是怎么知道的?”
允祥也不抬头:“你也知道,四哥接宗人府后就马上去看我的事儿吧?当时有人参四哥,被阿玛压了。四哥前脚走,阿玛后脚就跟来。这些事儿,都是阿玛亲口对我说的……他那会儿还笑着说,‘朕的拼命十三郎,也磨够性子了。’……”想到死去的父亲,眼圈就红了,抬手拭去泪水,思及这又严厉又疼爱自己的父亲,不禁酸楚不已。
“是么……呵呵……阿玛算的真准啊!那他们说的那份繁文琐节的《劝子诏书》,当时也是皇阿玛做出来帮四哥拖时间的吧?”拔了拔火炭,几颗小火星儿飞起,一眨眼就不见了。
“……大概是吧。”
两人相视一笑,往事如风,已烟消云散去,几十年恩怨情仇,皆灰飞烟灭。
“十三哥……”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我的日子也不长了,四哥那里……他生气得很,你也不必想着怎么谢罪,只要好好过日子,安安份份的守着。四哥他……他不会动你的,我这作哥哥的,也是话仅止于此了。”
“那……”
“你的心思,你知我知,我不会报给四哥的。这点你该明白。”
“……我懂。这个,是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也不会想要捅给他知道。你……保重。”
第十六章
雍正八年,正月。
刚过了正月十五,街里一溜儿的红灯笼还没撤,时不时再响起几声爆竹。佳节虽过,喜气尤存。孩子们通红着脸蛋,街头巷尾的跑动嘻戏,一会儿便把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围了个严实。做生意的人摊子也摆出来了,人人见面都道着平安。雍正帝即位七年来,政治清明,国库富足。虽然官吏们皆抱怨这个“铁腕皇帝”,老百姓提起他却是赞不绝口。看看街面上的繁荣平和景象,不正是最好的证明么?
上书房大臣,当朝首辅张廷玉抱了一叠奏章正要上养心殿见皇上,却被看门的小太监拦住了。
“皇上出宫去了,留话请张大人回府等候传唤。”
“出宫?”
“回大人,梵音寺刚才来了两个人,皇上见了他们就匆匆地出去了。”
张廷玉心头一冷:怡亲王……看样子是不行了。
雍正即位后,允祥被指派为上书房大臣、军机大臣,外加统管京城防务,整日风里来雨里去,加上被圈禁时落下了病根儿,没多久就病倒,搬去城外梵音寺清静地儿养病去了。雍正急得没法子,四处寻找名医良药,均不见效。允祥得的是痨病(即现在所说的“肺结核”,在当时是不治之症),全是累出来的,拖一天算一天。眼看着个精壮汉子瘦得跟麻杆似的,叫人心疼不已。可就算病成这样,他也时时挂着他的皇帝哥哥。雍正五年“八王议政”,殿堂上双拔人针锋相对,局面就要大乱,好个拼命十三郎,得知消息后立马强打精神抢进朝堂,又暗派亲兵压阵,当廷一声怒喝一顿斥责压下了一堂开锅的水,彻底绝了一干人的痴心妄想!结果临下朝时狂吐鲜血,吓得廷臣六神无主,雍正帝更是又急又怕又气,抱了昏死过去的弟弟哭得险些背气。——这样一个英明果敢、文武双全、忠诚勤力的贤王,终于福缘耗尽,要走了。
一路过来,踏雪而行。马蹄翻飞间,乱玉碎琼扬了一地。云头压得极低,雪沙子一阵一阵拍得衣服沙沙作响。雍正挑了匹快马,跟着两个领头侍卫,远远跑在队伍前面。 到了梵音寺外,一群太监已围了过来。不待有人来扶,急急跳下马,把人一拔,直奔内院而去。
卧房外面,太医已经等待多时了。雍正铁青了脸,强忍着泪,提了太医的手问道:“还有多久?”太医脸色煞白,摇了摇头:“大概……过不了明早了。”心一惊,摔开太医,快步掀了帘子进去。
十七弟允礼已经守在里面,正在给允祥喂药。雍正来不及扶起请安的诸人,两步跨到允祥面前。往日英姿飒爽的俊美郎君此刻面如黄蜡,苍白如纸,眼神游移飘浮,一双手瘦得皮包骨头,气息奄奄,眼看就要去了。
允祥见了雍正,微微一笑,费劲地伸手让哥哥握了。哥哥连年操劳,也是瘦弱不堪,只那份强悍不可移的意志还牢牢地写在他黑不见底的眸子里。他清秀的容貌如今已为岁月洗去了最后的纯真,只余下了沧桑和坚韧。允祥忽然怕了,怕一松手这哥哥就会突然消逝,于是紧紧握着。他喝完汤药,精神竟好了些,脸上透出了一丝红晕,笑道:“各位,我要和皇上单独谈些事儿,不要人打扰。”
众人知道允祥有最后的话要说,各自使了眼神出房去。雍正强笑着,目送他们走远,回头对允祥说:“好祥儿,安心治好病,以后说话机会还多呢。”
“吉隆里河,英不撒坦切用,德台吉博克隆汗罗凡!”
允祥出口竟是一句古蒙语:大皇帝,我有要紧的话,别人不能听!
清代皇室子弟都要修满、蒙、藏、汉四种文字,规矩虽如此,当真仔细学过的却极少。入关三代,许多旗人子弟连满文都不会讲了。雍正一愣,老半天才回过神来,用满语说话了:“弟弟,说满语他们也不懂的,用蒙语太劳神了。”他顺炕坐了,把弟弟抱起来,和着被子拥在自己怀里,生怕一松手,弟弟就走了。
“你……把皇宫里的那几个道士杀掉。”
“为什么?”
“巫术害国。他们凭的不过是心理疗法,断不了病根;反而让一帮王公大臣信了他们,长期下去,祸国殃民!”
“朕回去就除了他们!”
“你叫李卫去杀,别人杀不了的。李卫心思阴狠,不会上他们的道儿。只有他能下这个手。”
雍正凝神听了,点了点头。允祥轻咳了一下,又继续说话:
“皇上的几个阿哥,人都不错。但是,你回去得重查三阿哥弘时,他和宝亲王弘历(即后来的乾隆皇帝)遇刺大大地脱不了干系。萧墙之乱,不可再起。”
“你放心,朕有所发觉,已着人追查了。”
“桃花汛快到了,黄河……还是不能不治……堤防要紧啊。”
“嗯,朕已严令户部拔银到治河各省去了。”
“雍正四年京畿大水,我去看的。沧州景陵河道淤塞,堵了洪水。要把那片河道疏了,另开直河入海泻水……又可以泻京畿大水,又可以开几千亩地。皇上派个实在人吧。”
“那年从宗人府过来的俞鸿图你看成不?是个实在的。”
“好……还有……”允祥长谈一番后气力已渐渐耗尽,说话也慢了很多,于是改回了汉文:“皇上……哥哥……祥儿守不住誓言,眼看是不能再守着哥哥……祥儿知道……八哥他们一直和咱作对……可是……兄弟一场,现在死的死,囚的囚……哥哥……他们再翻不身的了……哥哥……别为难他们了……”大段喘息后又硬提了一口气:“阿玛选哥哥是选对了,哥哥是好皇帝。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百姓。那起子贪官墨吏怕你,恨你,背后造谣害你,哥哥你要当心啊……”
雍正再也忍不住心头痛楚,泪如雨下。这个他亲手带大、亲密无间的同胞至爱,临死之际想的竟都是为着自己的江山社稷。他紧紧抱住弟弟,哽咽得不能成话:
“……是……是哥哥不好……哥哥造了孽,却要……要我的祥儿来受累,……天杀的……怎不取了我这罪人三十年的阳寿去?!……还上我的祥儿啊……啊啊……”
“哥……哥……别哭……”允祥吃力地抚上哥哥的脸,努力笑着:“我……不后悔……不后悔……是应该的……,我想要的……都得到了……我爱的……也爱着我……我这辈子……已经知足了……我……我也想再守着哥哥……可……可惜……老天爷要我……要我违这个誓啊……”
他闭了眼,喃喃说着:“哥……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你是天上的仙人……我……追你下来……来了帝王家……他们跟我讲……‘……天狼白虎……一世缘矣……’……我开始不明白……现在……懂了……我这西方白虎……错恋了天狼……一并打了下来……我们一世缘份……快……尽了……”气息越来越弱,便似要昏睡过去。
“祥儿!祥儿你振作一点!我不管他们是谁,谁也拆不开我们!谁也抢不走你!你是我的,谁敢动手我拿他血祭!!”雍正用力拍着弟弟的背,近乎发狂地怒吼着。
允祥忽一睁眼,柔柔笑着:“禛……不要生气……你讲故事给我听……祥儿……想听……”
雍正止了声,痛苦得发抖,却还是轻轻吻上了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