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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颔首道:〃是。〃
发出来的声音有些嘶哑,听不出来李寻欢原来语音的沉柔温厚,但还不至于特别难听。
这当然是靠王怜花妙绝天下的易容灵药,改变了原本的音质。以后每十天需要服一次药,才能继续保持这种声音,否则会慢慢恢复原状。
那天李寻欢战胜了,却反而答应了王怜花,不接受他香艳的诱惑,但也绝不耽误阿飞要承担的责任,更不妨碍他娶妻生子享天伦之乐。
王怜花慧于察人,只一次交手就已经看出,战胜小李飞刀、逼他认输起誓固然太难,杀掉他也完全不可能,可只要哀求他〃为了阿飞好〃,李寻欢一定是会答应的。
果然,李寻欢毫不犹豫地点头。
只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小李探花从此江湖除名,那也没什么。但是,我希望不打扰阿飞,又要每天能看见他。〃
既然开口提出条件,不答应的话,交易就不成立。
看着李寻欢黯然的神情,王怜花沉吟片刻,先是露出些狡黠的笑容,慢慢地,竟转为恻隐。低头沉吟良久,他苦笑:〃阿飞跟我说过一万遍,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改变了他整个人生。只要能看见你,怎么可能不影响他?〃
强按住刚被击伤的胸口,忍住就快要呕出来的血块,李寻欢试图忘记胸口的痛楚,叹息:〃对他来说,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人和事。〃
王怜花转动眼睛,笑吟吟问:〃是吗?我怎么没听说?比如谁?〃
李寻欢竭力维持声音不颤抖:〃他不会拿出来当谈资的。比如……林仙儿。〃
王怜花神色更是复杂,考虑片刻,侧头一笑:〃不知道探花郎介不介意易容?这方法其实很麻烦,人也会很不舒服。〃
李寻欢深深一揖:〃多谢怜花公子成全。但务必要阿飞认不出来才好。〃
为教书先生准备的房间还算不错。
青布衾枕都很干净,起居坐卧的家什也大多齐备。没有配备宫殿中照亮走廊的珍稀夜明珠,也没有华丽的牛油巨烛台,但只是看书的话,那盏油灯的光线也够用。
刚到陌生的宫殿,负责接待的那两位姑娘又急着回主子身边去,带李寻欢安顿下来之后,交代得麸皮潦草,连怎么去吃饭都彻底忘记了说。
李寻欢不想引人注意,当然不想乱闯。
忘记饥饿有很多种办法,比如闲坐,或者静卧养神。
预备休息之前,李寻欢静静走到铜镜前。朦胧灯光中,是一张普通到极点的面孔。五官颇端正,但走进人群就像一滴水撒进大海,绝对找不到。
王怜花易容术冠绝天下。
这张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脸,正是他呕心沥血的杰作。
〃这是从波斯商贾那里千金买来的玻璃。每夜入睡前一定要从眼珠上把它摘下来,泡入我给你的药水之中。如果你不记得摘下它让眼珠休息,可能会瞎。〃
完全看不见天光的地下宫殿中,简单房间的昏暗油灯光线摇曳,看不清暗琥珀色的瞳仁。但如果人在更强烈的光线之中,就可以看出来它比李寻欢原来的颜色浅一些,又非常接近真实的人眼珠色泽。
〃你最容易被看破的习惯动作,就是捂嘴咳嗽,或者皱眉按住胸口。我能治好你的咳嗽,却改不了你的习惯动作。如果你真的很不想阿飞一眼就认出你,最好彻底克服弯腰咳嗽的姿态。〃
多亏王怜花医术神妙,半个多月汤药喝下来,咳嗽竟已基本治愈。
〃阿飞是教主,你只是区区教书先生,大概没机会一起吃饭。但你喝酒的动作,是熟人都认识吧?所以记住,最好莫要在他面前喝酒,甚至喝水。〃
缓缓离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习惯性摸摸腰间,那个扁扁的小银酒壶已经不在了。
跟阿飞长亭分手之后,李寻欢就马不停蹄赶往孙家。
王怜花先一步到那里等他。
当年送《怜花宝鉴》到李园,竟能命孙二驼子在后巷的小店守候十几年暗中保护,王怜花与孙家的关系,远远比常人知道的要来得深得多。
停留些时间医治李寻欢的咳嗽,顺便练习神情语气步态——易容只能改变脸和声音,面对直觉如同野兽般敏锐的阿飞,如果学不会〃演另一个人〃,大概见面不到一炷香的时分,就会被他识破。
李寻欢学习的进度令王怜花很满意。所以他很快决定:〃金无望帮我去通知阿飞,我找了个教他读书的先生。告知的时候,总要报名字履历的,你想叫什么?〃
沉思片刻,李寻欢低声回答:〃李修平。〃
王怜花诧异:〃还姓李?生怕不能逗引他想起你?〃
李寻欢垂首黯然:〃这是从小父亲给我的名字。十余年死生契阔,不会有人再记得它。从今天起,我就做回李修平,让李寻欢慢慢被遗忘吧。〃
他的意思很清楚。
即使只能易容相见,他还是发自内心不想骗阿飞。
再说,没有人能在敏锐的阿飞面前隐瞒什么。
当年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他的直觉和洞察力就令李寻欢印象深刻;现今他接掌魔教教主已经半年了,王怜花诡异玄奇、包罗万象的本领几乎倾囊授给儿子。如果李寻欢希望阿飞认不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演自己,回到很多年以前那个书生阿飞所不熟悉的李修平。
王怜花何等智慧?
一听李寻欢解释,已经明白了。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不知想起什么,眼底突然开始闪动愉快而狡黠的光芒,摇头笑:〃反正我打不过你,你想叫什么,那就悉听尊便吧。不过还是忍不住多句嘴,你希望别人遗忘,好像不容易有些名字,是永远不会被忘记的。〃
李寻欢本来就是一个任谁都不会忘记的人。
江湖上,不是没有人武功更高、做了更值得记住的事,但李寻欢的价值是独一无二的:因为他真正懂得,如何诚心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当作〃人〃对待。
所以,像李寻欢这样的名字,是永远不会被遗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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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表情和浅碧衫子一样冷冰冰的杜若带到陈设精洁的书房里。一个时辰之前被人叫起,匆匆沐浴更衣带来守候,静等教主驾到。
当年李园甚至藏有《清明上河图》真品,书房之精洁驰名遐迩,但这地下宫殿的书房布置,一洗宫殿中处处流泻的奢靡之气。以李寻欢的眼力当然看得出,暗沉木色的桌子也好,造型疏朗古朴的笔洗、木椅也好,都是有来历的古物。
矜雅高华之处,相比盛名之下的李园,竟似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李寻欢又怎么会介意身外之物?
端正坐下,他静静等待。
未时。
杂沓脚步声传来,是那些侍女或者随从。以李寻欢此刻的耳力,竟已听不见阿飞的脚步声。
心弦一乱,忍不住垂首想象,近一个月没见面的人,会是什么模样?
猝然,耳边响起阿飞挟带陌生威势的声音:〃你就是我爹请来教我念书的李修平?〃
电光火石已经想到,三年后的阿飞成熟而强势,大概是被王怜花教导,外加做魔教教主的历练和压力导致?
生怕恍惚间露出原来的细微习惯。
李寻欢整整冠带衣襟,从容站起之后,转身一揖,神情儒雅彬彬,又多少显得迂阔而肃穆:〃惭愧飞教主下问,在下正是李修平。〃
认真端详面前的灰衫书生,阿飞差点没掩饰住失望。
他的眼珠突然变得冷漠。
完全不夹杂感情色彩的阿飞,有种超乎凡人的冷静,就像神灵高坐在遥远神殿深处,透过青烟俯瞰苍生。
李寻欢继续拱拱手:〃就请教主行拜师礼。上面已供好夫子像。〃
阿飞完全没有行礼的意思,冷冷地问:〃教我念些《大学》《中庸》而已,你就以为有资格当我师父?〃
〃李修平不敢腆颜为教主师。但《大学》开头‘明明德‘一章就说,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面对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听着文雅的话,阿飞心烦意乱——不是他……动作、神情、语气、瞳孔、声音,全都是不折不扣一个端庄书生。
报讯的人说,李寻欢已离开孙家,不知所踪。小李飞刀级别的高手要不想让人发现行踪,魔教的探子也无能为力。
大哥,你真的今生不想再见我?
灰衫书生还在正色背书:〃……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
阿飞不耐烦地打断:〃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他后面的侍女们开始窃笑:诱人的合欢越笑眼神越妩媚,生性活泼的夜来甚至已笑出了声音,娇俏的香椽掩嘴偷偷笑的样子甜极了,矜持的杜若则依旧面无表情,微撇的嘴角也多少添了些〃活该〃的意思。
李寻欢站直身体,神情肃穆得有些迂腐,就像朝堂上御史拼死坚持信念的架势:〃圣人讲出天地间的至理,现在听不懂,将来自然明白。简单说,就是一个人要有辅佐明君治国平天下的志向,先修身、齐家。而这一切的基础,是诚意和正心。李某不敢受教主的礼,至圣先师那是一定要拜的。自汉以后,千年来,哪个君王束发受教时不拜孔夫子?〃
阿飞听得昏头胀脑,多少有点不以为然。
合欢忍不住好心提醒:〃我说教书先生那,我们是江湖中人,又不当皇帝,会用武功杀人就够了。教主耽误时间来听你讲书,还不是看在王前教主请你来……〃
夜来则笑:〃这迂腐书生,也挺好玩的。。。。。。〃
李寻欢抗声道:〃武的境界不是杀人,那不配称作武;文的境界也不是四书八股,那只是浪费时间。〃
阿飞突然挥手制止侍女们的叽叽喳喳,盯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