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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上
原来如此。
原本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当年重楼突然就不见了踪影。
当日决不放弃的誓言还隐隐响在耳边,怀里还残留着拥抱的温度,他在耳边跟他保证说开会回来就慢慢说服父母,他们必定要坚持。然他那晚推开门只见走了一半主人的家,满室寂寞,悄然无声,冷月的光辉苍白地涂满了窗前地面。
他为这个困惑了多少年,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居然选择放弃,而且那么突然和决断。最初几年辗转无眠的夜里,共度的往事一幕幕反复掠过眼前,他思念着他,又是恨,又是疼。
我明白了。
发现真相飞蓬不知道是喜是悲,他的眼泪慢慢浮满了眼眶,抓紧了门把手浑身瑟瑟发抖。
他离开,因为母亲找过他,因为母亲说服他离开。
他不能拒绝一个母亲的求恳。他不能无视一个母亲虽然自私也是伟大的母爱。
重楼,这些年,你可好?
飞蓬定了半天神,抬手敲门。房间里的人似乎怔了怔,说话的声音静了下来。
“爸,妈,我可以进来吗?”
脚步声响,门开处是父亲,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温和地问道:“咦,飞蓬,你怎么还没休息?”一边侧身让他进来。
他没回答,一步跨进了门。
母亲雍容优雅地坐在窗下的宽大扶手椅内,一盆水仙花在她肩后露出一簇烂漫的金黄,室内静谧温馨,暖香浮动。她把手中本已没在看的书往膝上一合,神色间隐约有些慌乱,微微向前探身,奇怪地看着儿子问:“飞蓬,什么事?”
飞蓬还是没回答,他脸色苍白,微蹙的双眉却愈发的黑,他眼神冷淡让人想起倒映着天空的结冰湖面,眼望母亲直截了当地问:“妈妈,那年,你找过重楼?”
母亲本已猜到他可能听见了方才的对话,在他的目光下不由畏缩了一下,但她转念想到自己一片苦心都是为了儿子,顿时理直气壮:“不错。”
“你让他离开我?为了我的前途和我的名誉?”
母亲听他这咄咄逼人的问话,不由大怒:“你怎么说话的?你在审判你妈?”
飞蓬摇了摇头,平静而有礼地道歉:“对不起,妈妈。您还没有回答我——是这样吗?”
父亲听出这平静而不起波澜的语气下实则暗流汹涌,想让冲突暂缓一下,忙上前搂住他肩,向外轻轻推他道:“飞蓬,今天太晚了,你回去睡觉,明天我们来讨论这些事情。”
飞蓬固执地站着没动,目光依旧直视母亲,等待她回答。
母亲向后一靠,坐直了身子点头冷笑道:“你都知道了还问!原来你还知道你有前途有名誉!”
飞蓬沉默一会儿,异常冷静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
他这种表现,父母二人面面相觑。母亲疑惑地跟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父亲心里隐隐有不详预感,正想再哄儿子出去,飞蓬忽然道:“妈妈,谢谢你。” 说着慢慢走上前去。
飞蓬母亲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话,但是她想起当年心里多少有点内疚,于是望着儿子柔声道:“飞蓬,妈妈都是为了你。你那会儿年轻,一时犯糊涂,改了也就好了。以后的路还长得很,那些事你也不用有什么心理包袱……”
“嗯,我知道。”飞蓬走到母亲身边的另外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中流露出求恳的神色,低声问道,“您始终都不能接受,是吗?即使,我求您?让一步,行吗?”
母亲怔了怔,怒意陡然涌起,她一拍椅子扶手,指着儿子咬牙狠狠地道:“不能!飞蓬,你还是执迷不悟吗?如果这样,我情愿自己没你这个儿子!”
父亲眼看情况急转直下,冲突一触即发,心里焦急又拦不住,只轻推了一把飞蓬母亲,责怪道:“你说的那都是什么话?!”
飞蓬低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似乎是在积攒力量似的,然后缓慢地转向父亲,抬起头来,眼里隐隐闪动泪光:“爸爸,您呢?”
父亲叹口气,高高的个子弯下来,扶住他肩膀柔声安慰说:“飞蓬……现在重楼已经走了,也许他都已经成家了呢,你也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总沉湎于过去……”
“不,”飞蓬慢慢摇头,眼神痛楚,“您不了解他,他不会,他不会……”假如我永远不知道真相,也许我会,可他只会抱着回忆和思念终老。他垂下头,脸埋进双手之间,眼泪一点点从指缝间渗出,晶莹地湿润了手掌。
母亲听了这话本已怒火中烧,又见他忽然流泪,急怒之下就想掴他一记耳光,一把抓起膝盖上的书,用力向他掷去,擦过他肩砸在地板上,她厉声喝道:“你还有没有一点出息?!就为了一个男人!……你……”她双唇哆嗦,说不下去,哽咽起来。
飞蓬,你如何了解为娘的心?你怎知道我看你这样有多心疼?可是我不是个溺爱孩子的母亲,只知道顺着你胡闹!你现在前途一片大好,我怎么能让你这么糟蹋!无论今天用什么办法,我非要把你拗过来不可!
她未及想完,就见儿子放下双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拉过父亲低声说:“爸爸,您坐。”然后他后退两步,苍白的脸上双眼流泪,然而薄唇紧抿,神情决绝。她不能置信地眼睁睁看着儿子慢慢地屈膝,向他们跪了下去。
“你……”她猛地站了起来,登时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又跌坐回椅中,仓皇中撞翻了身后窗台上的水仙花盆,花盆落在地板上响脆地摔成了几半,清水漫流,撒了一地的水仙花凌乱不堪。
父亲大吃一惊,忙离了座位蹲下身来扶:“飞蓬,你在干什么?”
飞蓬只是一言不发,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一个,两个,三个……泪水一颗颗砸在地板上,亮晶晶地反着光。
那一年,似乎也是如此,一地玲珑的碎瓷片,委在冰冷水里的凌乱水仙花,白的,青的,黄的,在光影里旋转起来,看得她头晕眼花。
她的希望终究还是破灭了。
她的努力不过是延缓那幻灭到来的时间而已。让那决裂的痛迟一点来,却因此痛得更加椎心刺骨。
母亲的心碎了一地,她没能挽救儿子,无论她付出什么努力,非但如此,她要失去他了!他恨她,他要离开她,他不惜背叛父母背叛生他养他的家,只为了一个理由——她不允许他爱一个男人!
她伤心欲绝地捂住脸,呜咽道:“别管他!”
父亲拉不动他,忍不住老泪纵横:“你这孩子,这是在干什么啊……飞蓬,你快起来……有话我们好好说……”
飞蓬看了看模糊泪光中双亲略显花白的头发和流泪的脸,心痛如绞。这都是我的罪,然而我还是要往那万劫不复的深渊里走。他磕完最后一个头,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回自己房间穿上大衣,拎起回来后一直没有打开的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漆黑的夜空下,凛冽寒风卷着大片残雪呼啸而来。
第二十八章 下
这世界究竟有多大,飞蓬有时候很困惑。他曾经有一次开学术会在所住的酒店里遇上了自己毕业后就没再见过的小学同学,也曾经在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头跟儿时邻居擦肩而过,然而当他寻找重楼的时候,他才理解了沧海一粟的含义。
在人海里找一个人原来是那么渺茫。
尤其是那个人斩断了跟飞蓬身边的世界一切可能的联系。就像是风筝挣开了丝线的牵绊,飘过岁月的天空最终不知所踪。
无数个电话,无数次重复的询问,无数次期待和失望。
飞蓬开始关注他的专业,他对那些专业报刊杂志已经熟悉到了让溪风都瞠目结舌的地步,在繁重的工作之余关注这些,不过是盼在那些纸页上说不定有一天能瞥见他朝思暮想的名字。他抱着微茫的希望不肯放弃,甚至去了他毕业的学校。
系里保存的同学录最后一次更新他留的电话是飞蓬隔了这许久也依旧熟悉的号码,他看到的时候心里柔软地一痛,明知道早已停机,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仿佛,这样就离他近了一步,虽然听到的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机械女声。
他在那所曾经留下重楼足迹的学校徘徊了一个下午,离开时在学校图书馆下的小书店里买了一套校园风景明信片。一个偶有闲暇的午后在办公室里打开来一张张翻看,想象着当初的少年在湛蓝天空下是怎样走过长满合欢树的林荫道,奔跑过人潮沸腾的运动场,满头桀骜不驯的红发在身后飞扬。清朗透明的日光里,幻想的影子渐渐稀薄消散,被阳光染成金色的空气中浮动着细小尘埃,他再次感受到梦醒后现实不动声色的残酷,然而空荡荡的心里又是悲伤又是温柔。
晚上回到住处,吃过饭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发呆。光阴流转,弹指间又是一年,北方的冬天来得早,电视里的天气预报已经在地图上划出了大范围的降雪区域,暖气无声地充盈在室内,温暖让人有些困倦。
看完了国内天气预报又接着看世界城市天气预报,画面上是五大板块铺陈开来的地域,看来不大,实则广阔无垠,广阔无垠到让人绝望。他就在这上面的某一处,我却看不到。
他狠狠地握起了拳。
电话忽然响了。他探身拿起话筒,是水碧,劈头就问:“下个月我们大学校庆你要回去的吧?”
他从沙发上坐起了身子,有些疑惑:“校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呀,现在心里……”水碧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我收到一封email,另外也在我们学校的主页上看到消息了。我觉得你该收到请柬才是,好歹你现在也功成名就,算是我们学院自夸的资本了。就是你这人太没良心,连母校的百年校庆都不知道。”她清脆地咯咯笑起来。
“我说你怎么这么多年也没学厚道点儿?”他无可奈何地皱了皱眉,动手去翻那堆下班时刚从楼下信箱抱回来的报纸杂志和信件,发现的确有一封来自母校的信,捏起来硬硬的,拆了个封口瞥一眼,确是一张大红的请柬。“好像真的有。”
“既然如此,”他笑着对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