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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重楼转过头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飞蓬的心莫名其妙漏跳了一拍,停下了脚步。手机铃声偏在这会儿不合时宜地响起来,驱散了空中刚刚聚拢的暧昧气氛。重楼的话咽了回去,他登时一阵失落。低头取出手机一看,号码是家里的。
“老妈?”他自己也没意识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郁闷。
“飞蓬啊,你们春节怎么排班的?”
“春节?”他愣了一下,方意识到再过一个月就是春节了。南方四季不分明,他也嗅不到即将来临的节日气息。“科里还没排班呢。”
“那你跟你们主任说一声,尽量让你年前值班,这样再加上婚假,还是可以的。你们婚假有几天啊?”
“婚假,嗯……”飞蓬正在对重楼微笑示意让他等等,忽然明白过来,失声大叫道:“什么婚假?妈你在说什么?”内心忽地涌上强烈的恐惧。
“废话,你跟夕瑶结婚,难道不要请婚假吗?!”老妈一副你小子明知故问的不满口气。
“我跟夕瑶结婚?”他不能置信地重复,目光紧张地投向对面站着的重楼。重楼脸色微变,飞蓬本能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却被他挣脱了。他淡淡地说:“你既然有事,我先走了!”说着转身就走。
飞蓬忙说:“你等一下!”一边听电话一边快步追上去,口中还在大叫:“妈,你有没有搞错啊!我跟夕瑶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老妈怒道:“你们俩都谈恋爱六年了,不结婚还要干嘛?你不打紧,人家女孩子的青春可要紧的很!”
飞蓬顾不上说话,一把抓住重楼的胳膊,狠狠地扯过来,把他往树上一压,重楼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行动惹火了,用力推开他,他一个趔趄向后跌去,手指却还紧紧抓在重楼的胳膊上不放,差点把重楼带倒,两个人搅成一团,倒像是言情剧里的恋人在闹别扭。
老妈不见他回答,在电话里吼:“飞蓬!你在干吗?”
他也意识到这情景实在不妥,他们俩太惹眼,路边走过的人纷纷侧目。于是松开了手,任由重楼冷漠地转身离去。
一时思绪纷乱,他把手机放回耳边,懊恼地叫道:“妈,我没说要结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先这样,我挂了!”
二十五年来,飞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生活乱了套。
他自认为一向循规蹈矩,遵纪守法,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他读书是好学生,工作是好大夫,于家里是好儿子,于社会是好公民。他的生活平稳地在轨道上运行。
可是现在,全乱了。他面临前所未有的两个重大危机。第一,被逼婚,第二,他有同性恋倾向。
他明明跟夕瑶连一句亲热的话都没说过,现在老妈要安排他们结婚。就因为他们俩在一所大学读书?毕业后在同一所城市工作?假期里她偶尔来家里坐坐?感情不是这样简单的吧?他甚至都不能清晰记得夕瑶长什么样,因为他很少认真看她的脸。
不过老妈好像是很喜欢她,可是你喜欢能代表我喜欢吗?他忿忿地想。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夕瑶。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牵挂,没有心痛,没有亲吻,没有拥抱,这,能是爱么?
那么,什么是爱?这可真是一个严肃的问题。他长这么大,还没有认真思考过。
瞬间的心动,恍惚的熟悉感觉,猝不及防的慌乱,深刻的吸引,莫名的疼惜,心底涌上的温柔,好像,这个才是?
可是,让他有这种的感觉的那个人——是重楼。他不过才见他两次,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问题是,那是个男人。不管他容貌多么俊美无俦,他还是一身的阳刚之气,确确实实,无可置疑的,是个没有半分阴柔的男人。
他一脑袋撞在墙上,绝望地自言自语:“我要去看心理医生!”
“什么?你心理出问题了?最近手术做多了?”
听到这个清脆的声音,他忙转过身来,水碧双手抱在胸前,倚在门上,挑着眉毛看他,满脸戏谑的表情。
“我说小姐,你知不知道进来之前要敲门啊?这样深更半夜,我又这么帅,你的行为会引起误会的。”飞蓬瞪她一眼,走到桌旁坐下来。水碧是放射科的,是飞蓬在医院里唯一愿意跟她多说几句话的年轻女同事,原因就是她从来不用花痴目光看他。
水碧耸了耸肩说:“我敲了,可是你站在那儿一直没反应。我才自己推门进来的。”说着她走到飞蓬身旁,往桌边一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吧,最近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给你免费做心理咨询,好歹我大学里也修过心理学。”
飞蓬摇头:“第一,你学的那点东西根本连三脚猫也算不上,第二,就算你是心理医生,我也质疑你的职业道德,我可不想明天整个医院上空都飞舞着我的隐私。”
水碧摆出一副深深受伤的表情,哀怨地说:“真的?飞蓬,在你眼里,我竟然是如此庸俗八卦的一个女人?”
飞蓬打了个冷战,忙作揖说:“拜托,水碧小姐,你不要用这样的目光和口气,这实在不适合你。再说,我会以为你爱上我了。”
水碧咯咯笑了:“飞蓬,谁爱上你,才真是倒霉呢!你生来就是让女人伤心的!”
飞蓬不满道:“不会吧?我可是好男人。我不抽烟,喝酒但从不喝醉,我会洗衣服,会做饭,我不拈花惹草……”
水碧挥手打断他:“得,得,你越是好,越是让人伤心,爱你的人那么多,可是你的爱只给你爱上的那一个,你说,得不到你的女人是不是要伤心?”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会被你爱上那个人还不知道在哪儿。所以,我还真是同情夕瑶。”
飞蓬一愣,问道:“什么?你……你认为夕瑶她……她在爱我?”
水碧一指头戳在飞蓬脑门上,恨恨地说:“看看,被我说对了吧?人家爱着你你都不知道!我该说你什么好?夕瑶那样容貌才情样样俱全的女人,如果不是在等你,什么样的好男人嫁不到!”
飞蓬呆滞了几十秒,摸了摸鼻子,抬头看着水碧,试探地道:“那么,这个……我不需要负什么……责任吧?需要吗?”
水碧凝视飞蓬半天,点了点头,嘴角撇出一个美丽的弧度,冷笑道:“你要为这个负责任么,可以娶一个加强排。话说回来,如果你真会为了这种不沾边的责任而委屈自己的话,我倒也愿意试试去爱你!”
飞蓬还在努力体会这句拗口的话里貌似深邃的含义,水碧已经转身走出他的值班室,门在她身后砰地合上。飞蓬跳起来喊:“喂!”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去,那长发披肩的高挑背影头也不回地穿过了走廊,模糊在橘黄色的灯光里。
三、
下了夜班回到住处,飞蓬倒头就睡。不过两天,倒像过了几年的光景,上个周五他还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今天却身心俱乏。被逼婚?他的性取向?他朦胧中恼怒地哼了一声,我都不管了,你们能奈我何?扯过被子把头一蒙,呼呼大睡。
睡是睡了,却不沉。不停地做梦,梦到四壁都着了火一般,刺目的红。又看到一双暗红底色的明亮眸子,冷漠地注视着他,眼底,却柔情汹涌。一个声音悲伤地低问:“飞蓬,你忘了我吗?”他只觉心里酸痛,要说:“我没有。”声音却像被偷走了似的,任凭他怎么焦急就是找不回来。
忽地铃声大作,他茫茫然醒了,翻身坐起揉眼睛,心头犹痛,脸上触手一片湿凉。定了半天神,他才明白床边的电话在响。
抓起来话筒喂了一声,带着睡意的声音喑哑难听,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飞蓬你怎么了?感冒了?”原来是老妈。
他清清嗓子回答说:“没有,刚下夜班在睡觉。”想起昨天的事,他立刻清醒,“妈,昨天的事我还没仔细问你呢,到底怎么回事?我没说过我要结婚吧?这年头,你还要包办我的婚姻?”
老妈说:“我想着,你跟夕瑶都谈恋爱那么久了,两家人也都认识,早点结婚也好。那天夕瑶妈妈来医院检查身体,就聊起来,说夕瑶也不小了,听那意思像是希望我们这边早点提出来……”
飞蓬腾地从床上跳起来,叫道:“听那意思?妈,你就这么草率!我跟夕瑶从来就没有谈过恋爱!更别提要结婚!”
老妈愣住,说:“什么?那那那……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
他懒得解释,说:“妈,你不是真的做好准备了吧?如果这样,你自己想办法收场,我不会结婚的。”
老妈声音提高了八度,道:“这是什么话?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
飞蓬意识到下面将要爆发一连串的数落,且必定逐步成为声泪俱下的控诉,不由心里暗暗叫苦:“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根本不爱夕瑶——嗯,嗯,我知道这个理由在你那里通不过,我……”他灵机一动,转口说,“我不想太早考虑成家,您不是希望我往神经外科发展吗?我也有这个打算,所以想趁年轻多学习深造一下,成家的事,以后再考虑嘛。”
话筒里静了一会儿,传来老妈满意的声音:“唔,这才是正经话。”
这宝押对了。
飞蓬大喜若狂,若不是电话线,立时就想翻几个跟斗。他早该知道,只要祭出发展事业的合理借口,老妈一定会鼎力支持。昨天怎么没想到?嗯,他一定急糊涂了。
为了避免老妈接着跟他讨论专业问题,他把刚下夜班的事实摆了出来,老妈恢复了一个母亲应有的慈祥和蔼,对儿子身体的关心超越一切,爱怜横溢地叮嘱几句之后,把无比珍贵的清静还给了飞蓬。
(至于和夕瑶的婚事,我有说安排好吗?没有吧?那本来就是飞蓬妈妈单方面的想法而已,不是还打电话征求儿子意见了吗?什么?那不叫征求?这就不错啦!搁我就先洒喜帖,收着红包,只等当事人来了,往台上一推,这婚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所以,谁说她老人家不尊重儿子,我跟他急!)
工作了一天,大概是电脑负荷太重,居然死机了。等着它慢吞吞重新开始的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