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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年骑单车的方法也比较特别。两个人一辆车,前面的人骑车,后面的一个穿了一个喇叭裤,斜坐在单车的后坐上,左腿收拢,右腿伸得老长,远远就能看见迎风招展的喇叭,像是故意扫人。另外是后面这个人也不是干坐着,而是怀里还抱着一个大收录机,收录机一共有四个喇叭,四个喇叭全部被开到音量最大,震耳欲聋,老远地就听见,想不看都不行。只要看了,不管你是用什么眼光看了,几个小青年就达到目的了,就很得意,前面蹬车的就左右摇摆,像是合着节拍跳单车舞,后面抱收录机的就摇头晃脑,像是被流行歌曲陶醉。如果公园里面恰巧有几个姑娘,更不得了,几个小青年恨不能把单车骑得比摩托车快,脑袋也几乎要摇掉下来。考虑到当时还没有听说过摇头丸,所以,他们能把脑袋摇成这个样子也确实不容易。
几个小青年的如此做派,自然引起一些人的不满,比如张劲龙就不满。事实上张劲龙本来就不满。没有考上大学他不满,没有找到工作他不满,母亲嫌他没出息父亲嫌他不上进家里没有他生存的空间他仍然不满,但那些不满他找不到别人的茬,怪他自己,所以,那些不满找不到出气孔,只能憋在心里,忍着,而“裤裆”里发生的情况不一样,“裤裆”里的不满是这几个小青年造成的,张劲龙有发泄的对象。
事有凑巧,这一天,又赶上这几个小青年在公园衅事,几个人骑车在两个姑娘面前来回兜圈子,已经把其中的一个逼到垂柳树根了,还往里面逼,实在过分了。这时候,旁边已经有人看不惯,开始谴责他们的做法。其中一个老同志就开始教训他们了。
“你少倚老卖老!”一个长头发的喇叭裤威胁说。
喇叭裤这样一威胁,管闲事的人更过。那时候的社会风气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人好像还受着“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的遗风影响,还比较关心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还比较喜欢管闲事,于是,另外几个退休老同志也上来指责小青年。教他们学好,不要学油。“油”是湘沅土话,“流里流气”的意思。但小青年们不听。不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仿佛是示威,楞是把其中的一个姑娘吓唬哭了。
老同志发火了。但是没用,小青年们根本不听,甚至得意忘形,高声地吆喝,把单车变成了战马,仿佛他们一吆喝就能起到人欢马叫的效果。
“战马”形成的包围圈进一步缩小,围着两个姑娘直打旋,并且随时有连人带车倒在姑娘身上的危险。气得老同志直哆嗦,可惜哆嗦也没用,小青年们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起劲,仿佛他们是在故意气老同志。正在这个时候,从围观者当中冲出一个人,直接扑向领头的那个长头发,猛一推,连人带车加四个喇叭,全部倒下。但不是倒在两个姑娘的身上,而是倒在小路那边的小水坑里。
这下热闹了,不仅那个栽在小水坑的长头发威风扫地,跟他一起的那几个小青年也被震住了,傻了,没想到在湘沅还有人敢在他们头上动土。
是什么人吃了豹子胆呢?不是别人,正是张劲龙。
那一刻,压在张劲龙心里的新老怨气一下子全部发泄出来。那一刻,他感到自己是个英雄。也确实是英雄,因为当即他就听见有人鼓掌和欢呼,而且是发自内心的喝彩和欢呼,像正在看一出古装京剧,刚刚听了一段花脸唱段最后一句拔高,忍不住喝彩一样。但是很快,张劲龙就不知东南西北了,仿佛在矿井里经历了塌方,只感觉天上有无数个拳头朝下砸。
张劲龙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旁边除了那个老同志之外,还有那两个姑娘。
两个姑娘是姐妹。姐姐叫潘晓珍,妹妹叫潘晓芹,是有色金属冶炼厂职工子女。晓珍和张劲龙一样,高中毕业也没有考上大学,正在等着找工作,潘晓芹中学还没有毕业,还在继续读,这天姐妹俩一起来公园玩,没想到赶上这事。
不用说,张劲龙吃了大亏。后来据林文轩说,那天张劲龙已经变成了“大熊猫”,两眼乌黑,并且肿起来的,活象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大熊猫。就这样,回去还挨了老爸一顿臭骂,要不是老同志亲自送他回去并且说了一大堆诸如见义勇为这样的表扬话,张劲龙说不定还要挨父亲的打。
尽管没挨父亲的打,但张劲龙已经挨那帮小青年的打了,所以,他确实是吃了大亏。但天下没有白吃的亏。没过多久,他就得到一个好消息:有色金属冶炼厂要招工了,而且是面向全社会招工!这个消息是晓珍告诉他的,也算是当“大熊猫”的回报吧。
张劲龙不吃独食,立刻把好消息告诉林文轩。林文轩不以为然,说他知道了,补习班早传开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张劲龙生气。
“告诉你也没用。”林文轩说。
“怎么没用?”张劲龙问。心里想,你要考大学,这个消息当然没有用,我不想考大学了,就等着招工呢,这个消息怎么没用呢?
“要考应知应会。”林文轩说。
“应知应会?”张劲龙问。
张劲龙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应知应会”,新名词,没听说过。于是,林文轩就解释,解释说“应知应会”是冶炼厂排斥他们的一种手段。说具体一点,就是这次招工要考,通过考试择优录取,一共考三场,第一场是数理化,第二场是语文政治,第三场是“应知应会”,每场一百分,总共三百分,但第三场的“应知应会”是冶炼厂自己出的题,考试范围是他们厂生产工艺,外面的人几乎要考零分,而本厂的子女几乎可以考满分,因为考什么题以及这个题怎么样回答才算正确,完全是他们自己说了算,外面的人插不上手,如此,无形当中等于冶炼厂子女比外单位的人自然高出一百分。总共只有三百分,高出一百分了,其他人还有份吗?所以林文轩才说:告诉你也没用。
张劲龙听了自然是义愤填膺。
“这不是弄虚作假吗?!”张劲龙吼起来。
然而,就在第二天,张劲龙就成了弄虚作假的收益者。因为就在第二天的晚上,潘晓珍来到张劲龙的家,像搞底下工作一样,偷偷地交给张劲龙一份“应知应会”考题和标准答案,并且一再嘱咐:绝对不能外传!
张劲龙自然是如获至宝,日夜苦背,硬背,不理解也背,像背天书一样死记硬背。不但自己背,而且还拉了林文轩一起背。尽管潘晓珍反复叮嘱过“绝对不能外传”,但张劲龙做不到,或许张劲龙确实没有外传,但起码“内传”了,传给林文轩一个人,并且为了防止林文轩外传,不允许林文轩把卷子带走,只允许在他家跟他一起背。本来林文轩没有打算考招工的,现在突然发现天上掉下了一个大馅饼,想着既然如此,不如先参加考试,反正参加招工考试并不影响考大学,再说张劲龙搞来的卷子是不是真的还不一定,换句话说,能不能考得上还不一定,即便是考上了,自动放弃也是可以的,何不试一试?
实践证明,张劲龙搞到的“应知应会”卷子是真的,一开考就知道是真的。结果,林文轩和张劲龙自然是双双考上,并且林文轩还考得特别好,主要是他数理化和语文政治考得特别好,所以总分就特别高,比冶炼厂职工子弟考得分数还高,居然考上了冶炼厂的电工班。谁都知道,电工班是全厂最好的班,最有技术,工作时间最自由,最受人尊敬,最令同龄人羡慕,本以为这样的岗位铁定是内部职工的一统天下的,没想得到让林文轩这个社会上的外来户拣到便宜了。林文轩原本是考得好玩的,就是考上也不一定来,比如如果像张劲龙一样,考上了炉前工,那么他就真放弃了,但是他没想到,一下子考上这么好的一个工种,搞得周围的人都很羡慕,热烈祝贺,给林文轩的感觉是考上有色金属冶炼厂的电工班比考上大学还光荣。如此,他就舍不得放弃了。最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虑,林文轩竟然从补习班退出来,和张劲龙一起来冶炼厂报到上班了。但如果不是这样,而是继续上他的补习班,谁敢说林文轩不能考上大学?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天眼2
张劲龙和林文轩一进入工厂,立刻就有显示了差别。前面说过,林文轩考上了电工班,而张劲龙只考上了炉前工。电工班是冶炼厂的“干部班”,不仅其中的工人基本上都是干部子弟,起码是本厂的干部子弟,而且他们自己也像“干部”。别的不说,就说找对象,电工班的小伙子找的对象不是化验室的化验员,就是幼儿园的幼教,跟厂技术科那些大学生一个待遇,不相当于干部么?而炉前工则相反,累,烤,黑,脏,成天一身臭汗,在本厂内部基本上找不到对象,绝大多数找的是供销社或合作社下属的娘娘企业的女工,个别本身就条件实在不怎么样的,甚至还找附近农村的姑娘做老婆。这样一比,不是显示出二者的巨大差别吗?但是,塞翁失马,祸福难料。炉前班虽然不如电工班好,并且差别不小,但张劲龙却不见得比林文轩差。不但不比林文轩差,到后来,甚至产生“倒差别”了。也就是说,张劲龙混得似乎比林文轩还好了。
找对象的事情就不说了,进冶炼厂之前,张劲龙基本上就算是有对象了,进厂之后,自然明确了俩人的关系。张劲龙的对象就是潘晓珍。本厂职工,具体地说,是本厂硫酸铜车间职工。比娘娘企业的女工好,更比附近郊区的姑娘更强。考虑到潘晓珍本身就是冶炼厂子女,所以,张劲龙的对象条件其实并不比林文轩谈的那个幼儿教师差。至于工作上,或许张劲龙天生就适合在炉前这样的环境混,干活舍得出力气,做人不小气,为人豪爽,再加上当初在“裤裆”公园打架打出了点名气,在青工当中有威信,最后居然在炉前当了班长,还当了先进生产者,戴着大红花上了光荣榜。本来作为老炉前工的老潘头并没有打算把女儿嫁给一个跟他一样的炉前工,所以一开始坚决反对潘晓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