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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番厮见后,纷纷落座。
和黛玉平辈的五个人里,有四个是林家媳妇,还有一个姓陶的,三十来岁年纪,圆圆的脸,模样中上,一说话就露出一个酒窝,显得很是温婉和气。族长太太引见时说是自己的娘家姨妹,恰巧今日来做客,安排座位时,恰恰将两人安排在一起。
因有着上一世被冷落的记忆,今日场面越热闹,这些族人对自己越热情,黛玉心中就越发不喜,只是碍于自己一举一动都关系着林家的门风,也不能对这些人表现出不屑,形容就懒懒的,别人不问到自己面前绝不开口,回答起来也是怎么简单怎么说,再不肯多说一句话。陶氏温和地和她说了两句话,见她不兜揽,面上便有些讪讪的,说不下去了。
族长太太一边周旋于众亲戚之间,一边注意着黛玉,见她还是前两天见面时那种病歪歪木呆呆的样子,便给自己的儿媳妇苏式使了一个颜色。苏式便笑着走过来道:“小姑姑和姨母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长长见识。小姑姑不知道,我这姨母父亲是举人出身,做过一方县令的,真真是书香门第。姨母自己也饱读诗书,那些个诗啊,词啊,张口就来,还写着一笔好字。叔祖这样的门第,小姑姑这通身的气派想来就是喜欢这些的,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尽可以问姨母,姨母最是和善了,一定不会藏私的。”
陶氏微笑道:“罢了,快莫说嘴。林大人府上是探花门第,岂是我们比得上的?没的让林姑娘笑话。”这话是间接承认自己精于诗词书法了。
黛玉道:“陶太太也莫过谦,侄儿媳妇儿既这样说,陶太太必是好的。”下便无话。
苏式见黛玉果如婆母所说,有些木呆呆的,连借机请教也不会,便笑道:“好不好的,我也不大懂,不若请姨母给我那屋子赐个匾,也让小姑姑品评品评。”
黛玉道:“我才多大,知道什么,况且我自母亲病后,每日里服侍汤药,早就没去上学了,可不敢献这个丑。”
苏式见黛玉不兜揽,只得笑道:“这是小姑姑的孝心。这次家去,小姑姑就要继续上学了吧?依我说,小姑姑是尊贵人,哪能上外面的学堂,不如请个知根知底的女先生到家里教,两下里便宜。”
黛玉终于明白族长一家的意思了,想来这陶氏绝不是恰巧来走亲戚,便道:“我素来体弱,父母怎肯让我去依附学堂,自是请了先生到家里教的,饶是这样,母亲怕我受累,每日还只学半日。”一句话把苏式准备好的说辞都堵了回去。
苏式便只好指一事走开。
这里,众人便说起当家理事的一些事。在座的都是各家的当家主母,说起这些事来,最是有兴致,互相传授经验。
族长太太便对黛玉道:“婶婶去了,妹妹家由谁管家?”
黛玉道:“暂时由我代管。”
族长太太道:“妹妹年纪还这样小,身子也柔弱,怎好这样劳累。”
黛玉道:“原是母亲留下的规矩,自有管事的媳妇子分管一摊,我不过是大事上过问一下,不懂的自去问父亲,因此上倒也不累。”
族长太太摇头道:“妹妹这话可就差了,这管家可是最不好拿捏深浅的。底下人欺上瞒下的多了去了,更有可恨者窜通一气欺骗主子,主子要是那软弱不查的就被他们骗了去,这种事好多着呢。妹妹年纪小,难保他们不生了奴大欺主的心,叔父公务繁忙,又哪里有功夫理会这些。”
黛玉今日来,留了王氏收拾东西,只带了如意和雪雁来。听见这话,雪雁尚可,她是孤身卖入府里的,早不知父母为谁,如意则不满地看了族长太太一眼,她是家生子,父亲身子不好不管事,母亲则管着府里头的大厨房,族长太太这话可是把她母亲也捎带上了。姑娘要是存了心就不好了。不由偷觑黛玉脸色,见黛玉还是一副懒懒的模样,眼睛都没眨一下,稍稍放下心来。
黛玉听了族长太太的话道:“我年纪小,原不曾听说过这些,回头必定将嫂子的金玉良言禀明父亲。”
族长太太原是要将事情说得厉害些,黛玉年纪小,心里害怕,自然会向自己请教,自己就可借机向她推荐陶氏,没想到黛玉直接将事情推给林如海。她刚刚的话可是得罪了林府的管事,要是黛玉年幼天真不知避讳,当着众管事的面问林如海,各管事一听是自己说的,还不把自己家记恨上?因此上只得道:“我也是就事论事。各家良莠不齐,想叔父家门第清贵,上上下下都是知理的,未必会有此等事。”
陶式忙岔开话题,温言道:“妹妹身子弱,可曾找个好大夫瞧瞧?”
黛玉道:“家里常走动的黄大夫,医术是极高明的。言道我不过是胎里带来的弱症,若细究,反没有什么大病,只以调养为主,慢慢大些,自然就好了。”
于是大家又说起养生的事情来。
一时酒席备好,族长太太请众人入席。两个婶婶做了主位,陶氏是客,坐席紧挨着主位,黛玉一番谦让,待几个嫂嫂入席后,才坐在了下手。余者小一辈自去坐席。
族长太太见黛玉总是不顺应自己,心里越发看不上,只看在林如海面上不敢得罪,却也不复适才的热忱,只不失礼罢了。黛玉倒落得清闲,只和身边的族嫂偶尔闲谈几句。
今日来的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家都不是傻子,族长太太这般作态,大家都对她的如意算盘心知肚明,难免心有不忿,有好事也不能只想着自家。因此坐在黛玉旁边的族嫂闲聊时便说道:“妹妹远在扬州,对这边的亲戚想来都不熟悉。那位陶家姑娘,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黛玉道:“嫂子这话怎讲?”
族嫂道:“这位陶家姑娘的父亲是做过一届县老爷的,也是官宦人家小姐,家里也有着几百亩良田,说得上金尊玉贵,只可惜命不好。定了一门亲事,原本瞅着极好的,谁知下了聘,新郎官偏偏受了风寒,一病不起,更不成想,没到一个月,新郎官就没了。她婆家不依,非说是她克的,人虽没了,还是写了一纸休书给她。她娘家不依,打上门去,好顿撕掳,才退了婚。不过,她克夫的名声却传开了,没有人敢再上门求取,蹉跎到今日。”
黛玉不由看向陶氏,见她正跟林家婶娘说话,笑容温婉,举止舒缓,心中不由一叹。但事关父亲,这陶氏纵使千般好,只克夫这一项,不管真假,黛玉都不敢拿父亲的性命做赌。
黛玉这边,族长太太还只是试探,林如海那边,族长却是直奔主题。“婶娘仙去,妹妹年幼,府里无人照管,叔父可有什么打算?”
林如海道:“拙荆尸骨未寒,我心痛难抑,未及想到这些。”
族长道:“依我说,叔父不可不想。叔父无子,妹妹再好,总归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叔父百年之后,谁为叔父传承香火?不若叔父续娶一房,一来府中有人照管,二来日后生下一位兄弟,也可使叔父这一房香火得以延续,岂不两全其美。”
林如海道:“我年已半百,没的耽误好人家的女儿。”
族长道:“说来也巧,我这倒有一个极合适的人选,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举人出身,做过县令,也不辱没了叔父。”
林如海道:“这样人家的女儿,正值豆蔻年华,怎肯给一个半百之人做继室。”
族长笑道:“要不侄儿也不能说巧了。这位姑娘说过一门亲事,偏还没成亲,对方就没了,再说的几家,家里皆不满意,就蹉跎至今,年纪已经二十有八,家里无法,不敢再托,才托我留意。我立时就想到叔父,这年纪岂不正好。”
过继
林如海不由意动,发妻撒手人寰,留下幼女无人教导,确实不便。本来他无意续弦,不过是因为知道好人家要名声,不可能把女孩嫁给他这个年过半百的人,但族长所说这个门第不差,只年纪大了,这般年纪只能嫁于人做继室,与自己却正好相合。不过婚姻大事,不能仅凭一面之词,回去需命人好生打探一番,因此道:“你婶娘刚去,续娶之事总要等一年孝期过后才好提及。”
族长却好似迫不及待,出主意道:“虽说一般说来续娶要等一年孝期过后,不过也有变通之法,在孝期三个月内也可迎娶。叔父家这种情况,还是早些娶回家去替叔父分忧才好。”
林如海心中就是一沉。孝期三个月内,乃是热孝,确实有热孝内可以续娶的说法,不过因是热孝,新娘子不能穿红,需为原配戴孝,叩拜原配灵位方能成亲,因此几乎没有人家会让女儿在对方原配热孝内嫁于人为继室,这是要被人讥笑的。好好的人家,谁会如此急切,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除非是别有隐情。原本有些意动,现在也没了,林如海道:“我林家书香传世,怎可如此行事,没的看低了对方。这话再也休提。”
族长还要再劝,林如海已经转头和族中长老聊起他事,只得作罢。
林如海无子,众人的话题不免转到他的香火继承上。辈分最高的六老太爷道:“大侄子不要嫌我老头子啰唆,你也这一把年纪了,膝下荒凉总不是长法。不若在族里过继一个,也好延续香火。”
过继一事,林如海不是没想过。幼子早夭以后,想到自己年纪不小,他已经绝了还会有子嗣的心,曾经考虑过过继,这也是贾敏会将锦绣给她当通房的主要原因。在贾敏想来,自己辛辛苦苦创下的家业,怎么能平白便宜了外人,过继来的不知心性,以后还不知会如何对待自己唯一的女儿,不若让自己身边的大丫头生下一个记到自己名下,自己老来也有所依,且和黛玉有骨血之亲,日后女儿在婆家也有个倚仗。林如海虽然对自己还会有子嗣不报多大希望,但过继不是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