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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雄一袭得手,翻身坐正,一锤朝落地的李允后心砸去。李允听到后面风声,正拟回枪相迎,不料右手竟然已无法抬起,想是右肩经脉俱已损伤。他心头闪过一阵凄然,也不回头,左手将腾渊枪背转,正迎上文雄的铜锤。只听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把众人耳膜都震得嗡嗡作响,李允铁制镀银的枪杆竟被生生砸得弯了。
这一撞之下,李允再也承受不住,身子一倾,一口鲜血直喷到三尺开外,单腿跪倒在地。然而这一倾之势中,那弯曲的腾渊枪仿佛长了眼睛,游蛇一般弹起,正射入了文雄的喉头。
文雄的眼睛突兀地睁得溜圆,仿佛至死也没有明白那垂死之人如何能用这柄残枪取了自己性命。他从马上跌落,看着句康的画戟朝倒地的李允刺下,嘴角挂出一丝报仇后的笑意,闭目而逝。
第十一章 月迷津渡
“将军,你喝一点粥吧。”辛悦含泪端了碗,站在李允躺卧的床榻边,“难道你也想学刘老将军,绝食而死么?”
李允不答,枕上散落的漆黑乱发中,几根瘦硬的银丝突兀得扎眼,而一张脸已白得全无人色。可是从他颤动的闭紧的眼睑,辛悦可以猜想到他心中翻腾的思绪。
“怎么,他还是不吃药?”李尧从帐外走进,紧皱着眉头,盯着榻上固执的胞弟。自从他在句康的画戟之下救下李允,众将的怨气在野利平善的怂恿之下越发躁动起来,若不是靠素日的威望弹压,只怕此刻已有人会冲进李允的寝帐闹事。
“醒了以后,什么也不吃,也不说一句话。”辛悦用毛巾擦拭着李允额头的冷汗,叹息了一声。
“你先退下吧。”李尧坐下来,挥了挥手。
“是。”辛悦答应了,却犹豫着停下来,“大帅,营中可有一名叫做薛勉的主簿?”
“没有。”李尧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随口道,“我军中没有主簿这个官职。”
没有主簿这个官职。辛悦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出帐去。先生到底是骗了她,千方百计要她脱离那个牢笼,可他依然估量不到她沉积了多年的感情有多么深重。“无论如何,我也要跟你在一起。”辛悦默默地说,眼光望向帐外插在木架上的松明火把,仿佛看见一只飞蛾在扑进那光亮的过程中被焚为灰烬。可是,如果不爱那光亮,飞蛾的一生恐怕永远是比死更难捱的黑暗吧。
※※※
“你倒是骗得我苦。李家人最重宗族血脉,可李家人也最是冷血。”李尧苦笑了一下,无奈地盯着李允紧闭的眼睛。趁野利平善还没有写好弹劾的奏章,他已抢先向西夏皇帝元昊送去了谢罪表,要求辞去这个左军元帅的位子。如果李允终于投降,一切都容易揭过不提,可是万一他依然这么固执,连李尧自己也保不准会是怎样的结果。
沉默了一会,李尧接着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我把刘平的尸体送回延州去了,听说宋朝皇帝派了侍御使文彦博来审查这次兵败的缘由。那个都监黄德和因为先前诬告刘平投降,加上一些前科,已经被停职拘禁,看来文彦博不把他整死是不甘心了。另外范雍也被调离,听说要派一个叫范仲淹的来接替安抚使之职——不过延州现在盛传你降了西夏,要不要我弄个假尸首冒充你糊弄过去?”
李允咬着嘴唇,然而身体却忍不住微微一颤,吃力地冷笑道:“不用假尸首……过得几日,把我的真尸首……送回去便是。”
“李允!”李尧涵养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动了气,“你杀我那么多大将,害我丢官问罪,我都不怪你。可你也总得给我一个缘由啊,究竟是什么让你不能抛了那个颟顸臃笨的宋朝,来西夏求个舒心自在?”
“舒心自在?”李允微微一笑,“降了西夏总得为元昊打仗拼命吧。”
“可你在宋朝不也是打仗拼命么?”
“那是不同的。”李允的口气渐渐坚决起来,“看看这绵延了数年的宋夏之战,哪一次不是西夏背信弃义撕毁盟约挑起的?要我为了元昊一己野心荼毒苍生,我倒宁可做大宋的忠臣死士!”
“如果我是你,倒不一定那么早就拼死相搏。”李尧沉吟道,“如果你先假意投降,再串通了宋将里外夹击,岂不是反败为胜的计谋?”李尧苦涩一笑,“反正我一直诚心待你,实在没有料到你这个从小老实厚道的兄弟也会骗我。”
“正因为你真心待我,我才不得不先断去自己的退路。”李允浅浅一笑,似乎有某种不可超越的力量让他失去了搏斗的意志,低声道,“我怕我真会被你说服,我这个人就是一向太优柔寡断了啊……”
“既是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了。”李尧黯然地退了出去,“我会向皇上求情,让你赋闲休养,也算我李尧尽了兄弟之情。”
※※※
兄弟,他们之间竟然是兄弟!辛悦猛地在帐外直起腰来,使劲绞着手指,生怕自己终于会叫出来。威慑宋朝边关的西夏左元帅,居然就是当年的“李将军”李尧!如果这件事传扬出去,先生的心愿还怕达不到吗——李家光辉的牌匾,终于会轰然倒地!说不定连先生的冤屈也终有昭雪之日!
压制着心底跌宕的思绪和隐隐的喜悦,辛悦走进李允的帐中。此刻李允正大睁着眼,愣愣地瞧着帐顶。眉眼依旧那么清爽干净,可两颊已深深地瘦陷了下去,紧抿的嘴唇渗出一缕决绝的冷意——这种表情,不知怎么看得辛悦心中一酸。“将军,你真的萌了死志吗?”
“人事已尽,生死已经不重要了。”李允淡淡地道。
“谁说人事已尽?”辛悦忽然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轻声道,“逸梅,逸梅还在等着你回去呢。”
“逸梅已经嫁人了……”李允的眼睛仍然干涩而空洞,“终日哀哭,卧病恹恹,她恐怕也是活不长久了罢。”
“没有,她没有嫁人,那封信是假的呀。”辛悦着急地叫道,“你可不能死,她还在苦苦地等着你呢。如果你死了,陈津父子就阴谋得逞了!”
“假的?”李允摇了摇头,笑容越发虚弱起来,“何必骗我?反正我一直是在网里的啊……”
“徐涧城!你记得徐涧城吗?”辛悦索性说了出来,“你们陷害了他,他是在报复啊……你想起来了吗?”
“是,当年是我们家害了他……”李允昏沉沉地说到这里,忽然清醒过来,一撑身子坐起,“你是说,逸梅还在汴梁等着我么?”
“是啊,所以你可不能死在这里。我们一起逃回大宋去吧。”
李允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即刻翻身下地:“我们回去——”他才一站起,眼前便是一片晕眩,慌得辛悦赶紧把他扶回床上,嗔怪道:“先前不肯吃饭吃药,现在知道后悔了吧。”
“我现在就吃……”李允不好意思起来,连苍白的脸颊上也微微发红,“辛姑娘,你是在笑我么?我真是个没出息的人……”
“我笑你做什么?我知道只有在她那里,你才可以自由自在,没有恐惧,也没有谎言。”辛悦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李允还是幸运的吧,而对于她和徐涧城,连这种念头都是奢望啊。捧了方才那碗粥来,幸好还有余温,辛悦一边用小勺喂他吃粥,一边低声道:“我们还得想出个法子逃离这里才是……可是这西夏军营如同铜墙铁壁,凭我们二人……唉……”
铜墙铁壁。李允心中一阵惶恐,霎时绝望的乌云兜头罩落——逸梅,逸梅,汴梁一别,果然便是永诀了么?一念及此,真真心痛如绞,一张口把方才喝的粥都呕了出来,隐隐都成粉红之色。
“你别急,我们慢慢想办法……”辛悦赶紧扶了他躺下,拭去他唇边血迹,“你不好好保重,怎么能捱得住去汴梁啊?”
“我省得。”李允待喘息稍稍平复,开口道,“其实我早已习惯去做希望渺茫的事了……”
※※※
“允弟,都城来的使臣今日就要到了。”卯时已过,天还未放光,李尧便走进帐中,照例摒退了众人,“你可让我好生为难啊。”
李允躺在床榻上,口唇微微翕动,含糊不清地道:“大哥,我……我要死了……唯一……”声音渐低,再不可闻。
李尧心中大惊,俯身下去,叫道:“允弟,允弟……”忽觉一阵风声,一缕寒气已向他后腰刺到。李尧冷冷一笑,蓦地从袖中挥出一缕银光,向来袭之人刺去,感觉分明已刺入那人身体,但那寒气却依然去势不减地抵在了他腰间。李尧蓦地倾下身子,作势抬腿后踢,不料眼前李允迅捷无伦地跃起,蜷身直撞到他怀里,手中一把匕首已抵在他心口。
“原来你又在骗我。”李尧苦笑着摇摇头,感觉得到一股尖锐的剑气从匕首尖上传过来,“你还是想回到宋朝去吗?”
“大哥,对不起……”李允素知李尧武功精熟,自己重伤虚弱中为求一招制敌,只得当此身非己所有,此刻只觉胸中一阵剧痛,连忙抿紧嘴唇,强压下涌到喉咙口的鲜血。他右臂受伤无法运动,只能用左手握住匕首,挣扎着站起来,“还望你能……送我们去延州。”
李尧盯着他坚决的目光,不知怎么却看出底色中一种无法抑制的悲怆和绝望,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好,我就送你们前去,好让你死了回归宋朝的心。”说着蓦地一个旋身,早脱了兵刃一前一后的夹击,反手握住二人之手,大步向帐外走去。
李允苦笑了一下,转头去看辛悦。中间隔了李尧,他只能看见辛悦的半边脸颊,惨白得如同初春不肯融化的残雪。
走出营帐,李尧向表情诧异的亲兵摇了摇头,继续拉住二人往三川口的方向走去。
白天融化的雪水到夜间复又冻结,结成了一层光滑的冰壳。李允重伤后体力难支,清晨刀锋一般的寒风仿佛一刀刀地割去了他的生命,耳中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