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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子集-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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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是无处不存在的东西。一片化石有一片化石的意义,我们从它上面可以看出那个久经寒暑交替日月升降的草木,当时是个什么样子。这里多的却是活人,生命虽和别地方不同一点,还是生命。凡是生命就有它在那小地方的特殊状态,又与别一地方生命还如何有个共同状态。并且凡是生命,照例在任何情形中有它美好的一面。丑恶、下流、堕落,说到头来还是活鲜鲜的“人生”。(一片脏水塘生长着绿霉,蒸发着臭气,泛着无数泡沫,依然是生命。)人就是打从这儿来的。这里所有的情形,是不是在这个国家另外一片土地上同样已经存在或将要产生的?另外地上所有的,在这一个小小区域里是不是也可能发生?想想看就会明白。日光之下无新事,我们先得承认这一点。    
    就譬如说这倒霉的雨,给人的意义,照例是因人而不同的,在这地方也就显然因之有了人事的忧乐。税关办事人假公济私,用公家款项囤买的十石粮食,为这场雨看长已无希望。山货庄管事为东家收买的二十五张牛皮,这场雨一落,每张牛皮收湿气加重二斤,至少也可以增加五十斤的分量。住在洞穴里的山民,落了雨可就不便采药,只好闷坐在洞口边,如一只黄羊一样对雨呆看。住在码头上横街的小娼妇,可给雨帮忙把个盐巴客留住了,老娘为了媚这个“财神”,满街去买老母鸡款待盐巴客,鸡价由客人出,还可从中落个三两百钱放进荷包里去作零用。


第三部分 小砦第4节 税关上办事人

    税关上办事人同山货庄管事,在当地原代表一个阶级,所谓上等阶级。与一般人不特地位不同,就是生活方式也大不相同。表现这不同处是弄钱方便,用钱洒脱,钱在手中流转的数目既较多,知识或经验也因之就在当地俨然丰富得多而又高人一等。    
    这些人相互之间日常必有“应酬”,换言之,就是每天不是这些大老板到局上吃喝,就是大老板接局长和驻防当地的省军副营长、连长到庄号上去吃喝。吃喝并不算是主要的事情,吃喝以前坐在桌边的玩牌,吃喝以后躺在床上去烧烟,好象都少不了。直到半夜,才点灯笼送客。军官照例有一个勤务兵,手持长约两尺的大手电筒,乱摇着那个代表近代文明的东西走去。局长却点了一盏美孚牌桅灯,一个人提着摇摇晃晃回他的税局。“应酬”既已成为当地几个有身份的人成天发生的事情,所以输赢二十三十,作局长的就从不放在心上,倒是一种凑巧的好牌,冒险的怪牌,不管是他人手上的还是自己的,却很容易把它记着,加以种种研究。说真话,这局长不特对于牌道大有研究,便是对于其他好些事情,也似乎都富于研究性,懂的很多。尤其是本行上的作伪舞弊,挪此填彼,大有本领。这小局卡本来只是复查所性质,办事员正当月薪不过二十五元,连津贴办公费也不过五十元上下,若不是夺弄多方,单凭这笔收入,那能长久“应酬”下去?    
    这局长在这个小地方,既是个无形领袖,为人又长袖善舞,职位且增加他经营生活的便利,若非事出意外,看情形将来就还会起发的。今年才三十一岁,真是前程远大!    
    其时约上午九点钟样子,照当地规矩普通人都已吃过了早饭,上工作事了。这当地大人物却刚刚起床不久,赤着脚,趿着一双扣花拖鞋,穿一身细白布短裤褂,用老虎牌白搪瓷漱口罐漱口,用明星牌牙刷擦牙,牙粉却是美女老牌。一面站在局所里屋廊下漱口刷牙,一面却对帘口的细雨想起许多心事。这雨落下去,小虽小,到辰州就会成为“半江水”,泊在辰州以上百十里河面的木牌,自然都得趁水大放流,前前后后百十个木牌集中在乌宿木关前时,会忙坏了办事人,也乐坏了办事人。但这些事对彼不相干。那些税关人员因涨水而来的一个好处,他无福分享受。他担心却是和当地一个字号上人,共同作的一笔生意。万千浮在大河中的木头,其中有三根半沉在水中的木头,中心镂空装了两挑川货,冒险偷关,若过了关,他便稳稳当当赚了六百个袁头,若过不了关,那他就赌输将近一千块钱了。他想起李吉瑞唱的《独木关》。漱过口后他用力刮达刮达把那支牙刷在搪瓷罐中搅着,且把水用力倒到天井中去。问小公丁:    
    “黑子,我白木耳蒸好了吗?”    
    黑子其时正在房门边一张条凳上拭擦局长的烟具。盘子、灯、小罐儿、烟扦儿、一块豆腐干式的打火石、一块圆打火石,此外还有那把小茶壶,还有两支有价值的烟枪(枪上有包银装璜的老象牙嘴),一一的拭擦着。    
    那小子刚害过水臌,病愈后不久,眼皮肿肿的,头象一个三角形,颈膊细细的,老是张着个嘴,好象下唇长了一点,吊不上去;又好象从小就没有得到一次充足的睡眠,随时随地都想打盹,即或在作事情,也一面打盹。但事实上他却一面擦烟具一面因雨想起那个业已改嫁给船夫的母亲,坐了那条三舱桐油船,装满了桐油向下游漂去的情形。也许船正下滩,一条船在白浪里钻出钻进,舱板上全是水,三五个水手弯着腰用力荡桨,那船夫口含旱烟管,两只多毛露筋的大手,把着白檀木舵把,大声吼着,和水流争斗。母亲呢,蹲在舱里缸罐边淘米烧水。……因此,局长叫他时他不做声。    
    于是局长生了气,用着特有的辞令骂那小子:    
    “黑子,黑子,你耳朵被×弄聋了吗?我说话你怎么老不留心。你想看水鸭子打架去了,是不是?你做事摩摩挲挲真象个妇人。小米大事情半天也做不好,比绣花还慢,末了还得把我的宝贝打碎。”    
    黑子被骂后,着忙去整理烟具,忙中有错,差点儿把那小盒里烟膏泼翻。局长一眼瞥见了。    
    “祖宗,杂种,你怎不小心一点?你泼了我那个,你赔得起?把你熬成膏子也无用处。熬成膏子不到四两油,最多值一毛钱。你真是个吃冤枉饭的东西……”    
    黑子知道局长的脾气,骂虽骂,什么稀奇古怪的话都说得出口,为人心倒很好,待下属并不刻薄。骂人似乎只是一种口技的训练、一种知识的排泄,有利于己而无害于人。有时且因为听到他那种巧妙的骂人语言,引起笑乐,觉得局长为人大有意思。唯其如此,局长的话给黑子听来倒常常是另外一种意义了。    
    被骂的黑子把下唇吊着,聆受局长的训诲,话越骂越远,倒亏听到厨房有猫儿叫了一声,才想起蒸在锅中的白木耳。赶忙把那全副烟具端进房中去,取白木耳给局长补神。事实上到得白木耳入口时,局长已将近把那碗白木耳的力量,全支付在骂那小子话语上了。    
    河街某处有鸭子大声呷呷的叫着,局长想起自己的鸭子,知道黑子又忘了喂那个白蛀木虫粉给斗鸭时,又是一番排调,把小子比作种种吃饭不工作的鸟兽虫鱼,结果却要他过上街一个专门贩卖鸭子的人家去,看那老板是不是来了好货。自己动手喂鸭子。    
    黑子戴了一个斗笠,张着嘴,缩着个肩膊,向外面跑。局长还把话向黑子抛去。    
    “早回来点,不要又在三合义看下棋。人家下棋你看,狗在街上联亲你也看,你什么戏都看,什么都有分,只差不看你妈和划船的唱戏,因为那个你无分。”    
    黑子默默的出了局门,却自言自语说:    
    “什么都看,你全知道。你趴在楼板上,看三合义闺女洗澡,你自己好象不知道,别人倒知道!”    
    黑子年纪只十二岁,样子象个半白痴,心里却什么事都明白,什么事都懂。    
    ××地方人家,也正如其余小地方差不多,每家必蓄养几只鸡鸭,当作生产之一部门,又当作娱乐之一种。养鸡的母鸡用处多是生蛋孵小鸡,或炖汤吃。(白毛乌骨的且为当地阔老当补品。)公鸡用作司晨,辟邪,啄蜈蚣虫蚁。临到年底,主人就把它捉来,不客气的用刀割断了它的喉管,拔下那个金色炫目的颈毛或背部羽毛,一撮撮蘸上热鸡血贴到门楣上、灶坎上、床梁上和船头上和一切大件农具上,用意也是辟邪。且把它整个身子白煮了,献给家神祖先。有时当地人上山采药打猎,入洞熬硝,也带那么一只活雄鸡,据说迷了路大有用处。至于用它来战斗,因习惯不同,倒只是当地小孩子玩的事情了。近大河边人家因利制宜于蓄鸭,当地人因之也把鸭子的斗性,加以训练,变成一个有韧性的战士,用来赌博。一只上好的绿头花颈膊的雄鸭,价值也就很高。平时被人关在笼子里,喂养各种古怪食品,在水边打架时,船上人和住家人便各自认定其中一只,放下赌注,猜测胜负,赌赛输赢。只有母鸭才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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