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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顿美餐让我的肚皮大开杀戒,桌上鸡的、猪的、狗的、牛的,所有的肉骨头全部让我一扫而空,桌上堆满了残埂剩肴,面前的盘子被我舔得可以当镜子来使用,我吃了两个大馍头,足足有三斤肉,我还喝了几杯水酒,是大人们喝的那种老白干。我醉儿咣当地斜靠在桌上,直到嘴里实在塞不进一丁儿的肉丝了,连空气也挤不进去了,我嘴部的咀嚼运动才算停了下来,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然后看着屋里的这些人。父亲坐在对面,边抽烟边喝酒,眼睛兴奋,不时地莫明其妙地发笑。田仲杰就坐在我身边,他早有醉意,脸就像一块烫熟的猪肝一样,脖子发胀,手上的血管充盈,粗糙的大手紧握着筷子,但是他没怎么吃菜,想吃也捞不着吃,已经都进了我的肚子。他应付我父亲还来不及呢。父亲一只手端着杯子又伸了过来,“来,仲杰哥,再喝一杯。”田仲杰摇头晃脑,身子靠在椅子上,倚住下滑的趋势,也一伸手,喊一声:“他妈的!谁怕谁呀,喝就喝!”吱咂,两个人仰着脖子又灌了一盅。
“好酒量!”屋里顿时一片称赞之声,所有的人都扬起了大拇指。
这天晚上,在我跟着春兰花进城之前,田仲杰首次提着东西到我家来了。这是盘古开天劈地以来的头一回。他对我父亲从来没有这么亲热过,就像是亲兄弟一样——不,就是亲兄弟也没有这样亲近,他提着一书包的好烟好酒,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因为天冷,他穿了一件厚厚的棉军装,脚上蹬着一双长筒的军用皮靴。他敲我家的大门,咣咣咣咣!活像一个入室抢劫的蒙面强盗。
“是谁呀,这么吵!”父亲叫道。
我打开门,大黄狗咆哮一声就冲了上去,对着他的脚脖就是一口,可惜他穿着那件特种部队士兵使用的大皮靴,是他的儿子送给他的,所以大黄狗无能为力。田仲杰飞起一脚,想学我父亲踢他的狗一样,趁此机会来一个报复行动,但是我家的大黄狗见多识广,咬人无数,积累了丰富的对敌经验,第一口没咬中,就知道这是个不好啃的主儿,早就夹着尾巴窜回了狗窝。田仲杰也不在意,进了门,把书包朝我家的桌上一扔,咧开嘴露出了一口大黄牙哈哈大笑,说道:“仲水兄弟,咱们要发财啦!”
我一听就猜到他说的是村西头那片杨树林,田家、王家、朱家斗了几辈子,斗得死去活来,就是为了这片林子的姓氏问题。拥有了这片林子,就等于拥有了栽种林子的这块土地,尽管这块土地儿只能种树种草,别的什么也种不了。田仲杰的如意算盘,就是趁现在即将全村规划之际,集合我们田家的全部力量,把这片林子弄过来,然后把树砍掉,卖给春兰花,再把这块地盖上房子,便成了我们田家的基业。
我的父亲连连称是,喝着茶,抽着烟,点着头,我知道他是随便应付,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想的只是怎么样把春兰花兜里的钱搞到手,把这份家具活干得漂漂亮亮。他为了这份活,已经准备了许久了,两台电刨子擦得精亮,上面还贴了红纸,挂了两朵红花,只等着推土机一阵怒吼,把田家村该重建的房子全部推掉,把村头的小学轰隆隆地拱翻,他就开始放手大干,甚至在这场颠覆行动开始之前,他就开始放手大干。
田仲杰说全村大约三分之二的房子要重新划线,不合格的统统扒掉,包括村头的小学,甚至紧靠着小学破旧的教室的那几间敬老院也要扒掉。但是这件事要先等着新房盖起来再做,不然全扒掉了那些人无家可归,也是大问题,到时候全村人还不得杀了他田仲杰?
他这一番话,说明他田仲杰这次要来真的了,前几年种桑树种苹果那只是闹着玩儿而已,小打小闹,试试身手,而这一回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决心干出点成绩来。我田小当然知道他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小舅子是砖窑里的包工头,春兰花是做木材生意的厉害女人,说不定和他有一腿呢,这次三个人全得大发一笔,我父亲充其量是小发一笔。他田仲杰的心里其实根本没有我们田家的人,不过是说得好听,找几个帮手,壮大声势,来一个师出有名。
想到这里,我看着他那张马脸,不愿吊他,恨不得一把火把他烧成黑炭。田家的男人们共聚一堂,抽着烟、喝着酒,七嘴八舌地吵吵了大半天,也没弄出个结果来,却都喝得一个肚儿圆,打着嗝吐着酒气,坐在椅子上飘飘欲仙。他们虽然没吃进多少好吃的肉,但是好喝的酒他们进肚不少,现在,嘴里又咬着好抽的烟,嘴巴就像拖拉机的排气筒,呼呼地冒着烟圈儿,制造大气污染。
我醉眼朦胧,环视大家,每个人都有四只耳朵,两张嘴,两个鼻子四只眼,嘴里叨着两支烟,于是感觉十分舒爽,觉得他们都醉了,已经醉得没有个人样儿了,说话都不成缕儿了,只是尚有力气抽烟和喘气儿,连讨论村西林子那件大事的力气都没了。但是我还能喝,而且此时也需要再喝一些,以便证明我田小比谁都能喝,我张大嘴刚想再要一瓶酒,就听到我的父亲在对面指着我叫道:
“田小你这个小混蛋,快回去睡觉,你看你,喝成什么熊样了!”
我吐着舌头说道:“我想再喝一瓶酒,我以前从不知道,酒原来是个这么好玩的东西,喝到肚里热乎乎的,比什么肉都好吃,我刚才吃了那么多的肉,全比不上现在的一滴酒!”
田仲杰双手赞成,凑过来倒掉我杯中的热茶,斟满一杯酒,说道:“对,田小是有志青年,以后肯定有前途。来,咱们爷俩干一杯。”
我白他一眼,冷笑无情:“田仲杰,我认识你,别看你是我大爷,我不吊你,滚一边儿凉快去吧你!”
父亲在对面高声怒叫:“田小!不许你胡说八道!”
但是田仲杰此时并不生气,他咧开嘴巴,对着我父亲嗬嗬大笑:“好!这小子有种,不愧是咱们田家的种,长大了肯定像我,不像你爹。等我把林子砍了,那块地就是你的了,以后给你盖房子,娶媳妇!再以后田家村的村支书也非你莫可!”
他不提这事儿我还不上火,一提我就怒气冲天。因为我对这种事儿根本没兴趣,对他们这群阴森森的人更是瞧不起。今天我吃饱喝足,有力气说话,有本事出来当家,谁也拦不住我,想到这里我很想尽情地对着田仲杰呕吐一番,把肚皮里的残渣败酒一古脑地喷射到他的脸上。于是我首先破口大骂:“你这个老——”刚喊出这四个字,喉咙眼儿再也忍受不住,哇哇大吐。
田仲杰机敏地一跃,就安全地躲到了一旁,捂着鼻子,跺着脚,却还对我举着大拇指,赞道:“你小子有种,好!好!”
父亲站起来,母亲也站起来,跑过来拉我扶我,让我老老实实地趴到自己的床上去睡觉。
但是我扫视这一桌人,大大咧咧,满不在乎,抹着嘴角说道:“呆会儿我再喝!等你们把林子砍了,我还要喝!”田家国和田仲秋面露微笑,窃窃私语,就像一对小情人。大伯二伯铁脸铜皮,原地打坐,微闭双目,宛如已入化境的崇山老和尚,看样子他们毫发无损,都是酒中高手。其他的人也均稳如泰山,开始端起碗来吃饭。此时他们在我的眼中,就像一群老佛爷,千杯不醉的酒神,不但能喝许多的酒,还能吃许多的饭,吃了这些饭,我想他们一定还能再喝许多的酒,再吃许多的饭,然后就一起行动,跑到村西头,打着轻松的口哨把那林子给砍了,一人一棵抱回家,白天抱着,晚上睡觉也抱着,甚至死了也抱着。
我突然感到有点儿后悔,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饭,母亲烧得一锅大米粥,白花花香喷喷的米,用同样白花花香喷喷的瓷碗盛着,他们一人一碗,开始狼吞虎咽,转眼间每人就吃了一碗,田家国吃得最快,已经开始吃第三碗,就连田桐桐那个小笨蛋,都开始抹着嘴角抚着小肚子,看上去他亦是吃得十分满足。我回头看着父亲,说:
“大大,我不要那块林子,不要盖房子,不要媳妇,你给我盛一碗米饭吧。”
母亲急忙端着碗奔向厨房,在她回来之前,在我看着她一高一低的身影从厨房的小木门里窜出来之前,我学着电视上的模特,扭着腰走了三两步——此情此景,让我觉得有必要走两步,让他们瞧瞧我没醉,一点儿没醉,但是我刚抬了两下脚,就在大人们的笑声中,呱唧!仰面朝天以地为床睡死过去。
活着动物的命运
在小时候,我曾经拥有过很多色彩缤纷的梦想,想过要盖一座大房子,盖到全世界最高的山顶上,那里阳光明媚,氧气清新,再在房子的后面种下一棵硕大无比的怪树,这棵树自生自灭,不生果子不生叶子也不生鲜花,专生香喷喷热乎乎的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