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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宁宁心中“咯噔”一下,只觉嘴里发苦。她伸手止住黄墨寒:“不行!爷,你要小玉的命,我给。要拿我送人,却万万不能!”她神情凄苦,却又异常坚定,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决心已下,断然无法挽回。
黄墨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面上却笑了:“其实他就是邀你坐坐,我实在不便回绝,你就敷衍他这次,我会派人守着,若他真有什么出格举动,拼了与他撕破脸,大不了我和你逃去个乡下,当个教书先生。”
玉宁宁一时大羞,黄墨寒还从没这么明确地向她表白过心迹。她心里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已是泪光盈盈。黄墨寒冲她张开手臂,她立刻抱着他低低哭起来,半晌才哽咽道:“你不要我,就让我去死吧。别让我再过这肮脏日子。”
耳边只听他柔声道:“宁宁,别瞎说。明天你主动出面,再请杜四爷坐坐,他更会觉得有面子。到时,我在那儿放下两坛好酒,你劝他多喝几杯。我派了人在外面守着,不会出什么事。其他事我们慢慢再说,我想以后虽说不用你操持道上的事,可一般应酬还是难免的,你也得先熟悉一下。”玉宁宁心中大是甜蜜,点头答应了。何况聚会的君再来是金陵著名的花船,也是铁马堂私人的产业,在那里,应该是万无一失了。
突然,黄墨寒带着些怜悯地柔声说:“宁宁,上次你说你想听我弹琴,我现在就弹给你听吧。”玉宁宁道:“不是说等生日那天再弹吗?”
“现在就弹吧,不然……”顿时,悠扬的琴声回荡在月光下,黄墨寒轻唱起来:
那堪归途风脉脉,吹不去心头那个。片笺尺素寄不得,回首天边月。痛莫过、伤离别。转眼分离人成各。长夜辗转又如何?空叫红妆失颜色。佛前月下、原是因果。那关风月?劝人莫做情痴也,死生相许由人说。
他的声音有些凄婉,还透着缠绵。玉宁宁痴痴听了,却觉美得不祥。
第二日,玉宁宁派妓院的小厮送请帖给杜四。那小厮走出门没几步突然摔了一跤,爬起来却没发现是什么绊到他的。小厮见怀里的帖子甩出去老远,赶紧捡回来嘟囔着走了。
杜四正在休息,接到玉宁宁的帖子很是意外。他见偌大张雪花笺上只有四个字“有事相求!”翻过背面,见一行有些潦草的字迹:午时君再来画舫一聚,盼君至。心中纳闷,这美丽的姑娘有什么事是黄墨寒解决不了的,要借助自己呢?
杜四对这姑娘做的菜有莫大好感,于是向送信的小厮道:“金陵胭脂河我久闻大名,正想去游玩一番,告诉玉姑娘,我定准时赴约。”那小厮道:“姑娘说胭脂河人多嘈杂,离城十里有个小月湾,风景最是优美,又是金陵首富沈源的私产。姑娘请爷去清清静静地喝两杯好酒,吃点小菜,岂不更好?”杜四问:“这沈源和黄二当家有些渊源吧?”小厮道:“小人也不知,只听过沈大官人叫黄公子做当家。”杜四点头,想这沈源必是铁马堂的人。看来这黄墨寒也注意收罗有钱人,和自己走的倒是同样的路数。
傍晚,出了房门就有人接应。杜四随人来到小月湾,只见一湾碧水静静地映着天上的月亮,岸边尽是茂密的银色芦苇。晚风吹过,便波浪般摆动,十分宁静清幽。
杜四轻轻登上画舫,小船便悄无声息地向湖中划去。一个丫头迎上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四爷自己进去吧,姑娘在等你。”眼神很是揶揄。杜四一笑进去了。
那船舱以竹为篷,一点也不气闷。亮黄的月光被竹帘切碎,斑斑点点地撒在桌前。玉宁宁含笑而立,直如月宫仙子。杜四心中赞叹一声,见桌上只摆着四色冷盘,分别是芥末鸭掌、龙井虾球、芜香双脆和一碟玫瑰色的肉丝,看不出是什么肉。
菜色虽然并不丰富,然而这淡淡清香正配月色。杜四食指大动,也不再和谁客气,夹了一筷子脆螺肉就塞进嘴里,又吃了口玫瑰色的肉条,里面有些淡淡的酒味,齿颊间全是余香,不由大大夸奖了几句。
他这厢大吃起来,玉宁宁已端了个酒壶过来,笑吟吟地斟了杯酒递给他:“这是窖藏了八十年的汾酒、金陵陈家作坊看家的宝贝。杜爷一定要多喝几杯。”杜四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又喝了十几杯,杜四见玉宁宁只是劝酒,却不说有何事相求,当下凝神一听,舱底隐有微声,大概藏了人在里面。他心中凝重,嘴里却说:“可真是喝得不少了。”便倾身往玉宁宁身边倒去,压低声音道:“什么事?”玉宁宁大惊,她本就防备这人轻薄,没想到他开始还规矩,几杯酒下肚竟撒起无赖来。
慌乱中,她根本没听清杜四说了些什么,只把他往旁边一推,强笑道:“四爷知道我和铁马堂黄爷很近吧,又何必如此呢?几杯酒哪里就能醉人。”杜四没料到竟被她推开,应手就倒了。他心中大惊,只觉身子空荡荡的,使不出一点力气。四肢百骸无不冰凉彻骨,恐怕是中了霸道的寒毒。
当下他气凝丹田,缓缓在全身游走,一丝丝捕捉那寒气将之纳入丹田,渐渐方觉得好些,慢慢坐直身子,心中暗道了声“侥幸”。原来杜四幼年曾有奇遇,所习内功专克天下寒毒。这酒里下的毒无色无味,必是霸道无比,他又对这美貌姑娘没有防备,如果是热毒,此刻可就糟了。
玉宁宁不知就里,只见他深深盯着自己看,好不自在:“既然四爷喝多了,那小玉拿茶来给你。”杜四伸手拦住她:“不忙,现在又觉得好些了。玉姑娘,你别只是灌我,自己也喝一杯。”说着提起壶来,替她斟了一杯酒。小玉只觉他似有深意,低头喝了。
杜四眼角一跳:“酒量不错,再敬你三杯,谢谢款待。”玉宁宁只觉他双眼发光,狠狠锁住自己,竟不敢拒绝,客气几句,又一一接过喝了。
她的体质怎比杜四,片刻就觉得周身发冷:“奇怪,这才八月天气,怎么、怎么……就这么凉了。”她才一张口,牙齿就打起架来。杜四冷笑道:“别装了,赶紧吃解药吧!让你喝你就喝,要害我倒舍得下本钱。”小玉奇道:“四爷在说什么?小玉怎么会害你?黄公子一心要和你交好,才让我来的。”她一着急,袖子不小心勾到酒杯,眼看就要掉在地上。杜四手一伸,就把酒杯稳稳接住:“又是摔杯为号,就不能想点新鲜的?你自己和底下人演戏吧,恕我不奉陪了!”
这么几句话的工夫,杜四身上寒毒已被压住。他站起来微微侧身,人已蹿出窗子,回手将酒杯砸在玉宁宁面前,还冲她眨了一下眼,意思是杯子我帮你摔了。小玉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脑袋里一团混乱。
便在这时,杜四又湿淋淋地从窗户钻进来,急道:“我看到下面人正点火药,看来黄墨寒是要炸船了,快跟我走!”玉宁宁被他一把拉过,完全无力反抗,耳听杜四问她:“会不会游泳?”她不知杜四为何突然这么问,只是本能地摇头。杜四吸了口气:“妈的!”随即将她搂到自己怀里。小玉大羞,伸手欲打,可杜四已搂着她一头扎进水里。
随着这“扑通”一声大响,四周立刻传出声音:“点子溜了!快!”
小玉抬头,见本在花船后绑着的小艇已分散四周,却没有靠近。每条艇上都有几人正扬臂挥手,甩出密雨般的暗器,向他们打了过来。
杜四道:“憋气!”然后按着她的头猛地一沉。这一下使了全力,沉得极深。小玉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大亮,头上的水似乎开锅一样地翻滚起来,却是他们刚才所处的花船被炸成碎片。
杜四带着她漂出老远,才一起探头。两人都没命地吸气。杜四喘口气才道:“一会儿你要尽量放松,我们顺着水漂,节省些体力。我水性不太好,恐怕带不了你多远,得赶快上岸才行。”玉宁宁茫然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杜四皱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黄墨寒想杀我。难道事先他没告诉你?你叫我来,难道是真的有事相求?我想着见到你不知又会有什么好吃的小菜,所以就巴巴地赶来了。”他轻笑一下,“唉!这次我要是死了,那就是活活给馋死的!”
玉宁宁先笑了一下,突然觉得不对:“明明是你约我……”她不是笨人,只想着黄墨寒要杀杜四,可她也在船上!难道……难道……
再想到他唱的那首曲:“……劝人莫做情痴也死生相许由人说。”原来他早已经给了自己暗示。好一个“劝人莫做情痴也”,好一个“死生相许由人说”!好一个黄墨寒!
玉宁宁心如刀割,然而她咬紧牙关,生生将眼泪忍了回去,淡淡问杜四:“你为什么把我带出来?你还不清楚我是不是和他一伙的,不是吗?”杜四道:“你看那架势,就算是一伙的,黄墨寒也是不要你了。毒酒还可以说等我死了拿药救你,可难不成他还能在烂肉堆里把你拼起来?”玉宁宁发出一声怪笑:“你倒舍不得我死。我们才见一两面,难道就有这种情分了?”杜四不耐道:“得了,谁有空跟小姑娘耍这些花腔!你遇上个白眼狼,运气是不怎么好,可不还有我死心塌地陪着你吗?虽然我人比黄墨寒难看许多,可你以后也只先将就了。”
玉宁宁心中悲痛被这人一番插科打诨,竟然消解了不少。她早就觉得身上一阵冷似一阵,此刻难以支持,竟慢慢向后滑倒。杜四惊道:“喂!怎么了?”待伸手把她抱到胸前,她的身子已经冰一样的凉了。杜四这才想起,刚才自己逼她喝了四杯毒酒,心中不禁大叫倒霉,只好拖着她向岸边游去。
来到岸上再看玉宁宁,只片刻工夫,她连眉毛都结了冰霜,脉象似有若无,看来命在顷刻!杜四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那里挂着一个精雕的龙首项链。他犹豫片刻,终于一咬牙掰开龙口,将里面一颗黑色的药丸塞进玉宁宁嘴里。
若有懂行人此刻看到,必然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