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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灯隔水-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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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肃了许多,一晃眼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书好好念了,武也好好练了,不过半年,文武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在几个兄弟里面也越发出挑!
  然后授课的先生却是走了一个又一个,原因无他,受不了六爷刁钻古怪的问题,也受不了六爷别出心裁的构想。
  在我十四岁的时候,我和儒辉被带去了泸州,那一次,六爷送我们出凌州。那时的他已有九岁,硬要他舅舅带着他骑马来送。
  我和儒辉都忍不住笑了,他却哼着说,等我们再见的那一刻,我一定驯服了一匹你们一个也不让骑的俊马!
  我和儒辉在泸州,便算是直面了战争,第一次看着人在我们面前倒下,死去,永远不再醒来。那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六爷为什么会变了。
  只有,当统帅这些人的人越出色,死亡才能越少。保命!在这个一下子摆陈到面前的乱世里,我和儒辉忽然明白到:我们的所学,其实是为了保命!保战士的命!保自己的命!
  也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到我爹原来真的很不普通!我也忽然遗憾,我最终没能记住他的样子。但是,他应该可以放心了,他的儿子,将继续做完,他未尽的事!而到了今天,我已做完!
  ……
  一年,也就是一年,我和儒辉在泸州震惊地听到了凌州的变故,水夫人的变故,六爷的变故,水先生的变故!
  当时的我还远未曾接触到过这样的阴谋,然而儒辉却明白,明白得咬牙切齿,明白得恨意汹汹。
  十五岁的少年,本该是云清朗月,激昂慷慨的少年,却在山坡上喝了一夜的酒,一种隐忍的颓丧,一种抑郁的愤慨,一种克制的不甘,全在这一夜暴发。
  那一天,我读懂了儒辉故事的开头,也读懂了六爷故事的开头。
  宣霁停了下来,朝平澜看着,“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那事……或许水先生和你说过,或许六爷和你说过……”
  “……我知道,但告诉我的,却是六爷和儒辉的仇人。”她忽然唇角一掀,“崔长河,隔了那么多年,我都不会忘记这个人是死在我手上的!”她生平恨至刻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崔长河,另一个……是谌鹊。
  “啊……原来你也知道了……”
  我们再次与六爷会面,是在五年之后,先爷的临终。
  五年,六爷真正踏出了凌州的大宅院,征战到哪里,他便在哪里,不避前锋。
  五年后的六爷,跟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从今往后,你们便跟着我!
  话,讲得沉稳而淡定,他真正成了六爷,我们的主子,不再是那个上马要抱,骑马要带的六爷了。往日明丽的脸上,只有少年英武而坚韧的刚气,只有沉定的执着。没有天真,没有倔强,没有悲伤,抖落一身的兵戎之气,他的眼底是毫不遮掩的凌厉。
  六爷本是七个手足,在这五年里,战死的、病逝的却有四个。单单剩下了二爷、三爷和四爷。而先爷的逝世,凌州便乱了!
  鲜于醇将军将兵屯于衍州晋平,以防胤王趁势搞出什么花样;陈何年将军屯兵青河,防着豫王。先爷的旧部俱放在外,而偌大一府里,就只剩下六爷孤军奋战。
  谌鹊给六爷谋划,稳稳当当地除掉了二爷、三爷,而四爷,虽留得了一命,却也在一年后抑郁而终。
  或者,就是因为谌鹊做得太狠太绝,连先爷的亲骨肉都下得去手,所以,六爷一直对他用而防之,也之所以,在那一次,谌鹊毫无反击之力,引颈就戮。
  宣霁朝平澜缓缓地笑着。
  黑魁就是六爷与我们约定的那匹马,这天下,只认一个主子,只让一个人骑!
  十四岁的六爷就骑着它征南战北,亲手打下了西南,一场一场的仗,那是身先士卒的拚杀……
  宣霁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压抑的颤抖,仿佛又看见了昔日血染征袍的厮杀、仗剑而立的英武、勒马丈原的凌厉。
  平澜浅淡地注视着他,忽然说,“……我们都很老了……”语声似是隔着层峦叠嶂地传来,在宣霁心里徘徊成一圈又一圈的回声,让他提起一口气的激动,瞬间平复了下来。
  “呵呵呵,是不是,我变得啰嗦了?”
  她只是低头一笑,再抬眸时,眼中却有着闪亮的水晕,仿似笑出来的。“宣霁,你一直都那么忠心,那么多年怎么都不会变?”
  宣霁一愕,讶于她的直呼其名,也讶于她这一问里隐隐的质问。突然之间,语出就有些坚涩起来,“……你,我始终都是六爷的人,是臣,是友,倾心相随的承诺,永远都不会变……”他深吸了口气,忽然笑得有些讥诮起来,似是年轻时那抹傲气又冲回了胸腔,“自始至终,能守住承诺的人,也就只剩下我了……”
  他如此笑着盯紧她,她闻言,那层闪亮的水晕便迅速退去了,却也只是浅淡地一笑,侧过头看着撩起的车帘子。她的眼神如此之深,如此之沉,宣霁却看不到复杂,只是一味深邃,像是历经川流急湍的扁舟,伤痕被一层又一层的漆覆上,再看不出痕迹。
  许久,久到宣霁觉得她不会再说的时候,她却又回过头来,冲着他一笑,很旷达的笑,“那么,现在他也走了,你有没有想过,放下?”
  终于听到了这句话,宣霁也笑了,笑得喟叹又舒朗。无声中,两人在午后暖和的日光下达成默契,一如,曾经的共事!

  纵使相见应不识

  车仗稳稳地入了都,一群老人牵着孙子、拄着拐杖,默默地跟随,直入皇城,终于在离禁宫东门尚有几十仗处不得不停下。
  宣霁撩起帘子看了看,眉宇便是一锁。四周围满了百姓,有的好奇,有的却已热泪盈眶。他从怀中摸出官牒,交给家童,“交给宫门侍卫,请回禀皇上,宣霁不辱使命,携人待诏宫门外。”
  “是,大人。”小童应得分外响亮,一下马车时更是昂首阔步,一派骄矜之色。
  不过百人的卫队,此时却在众围观的百姓面前威武起来,仿佛就似凯旋之师。
  “军师!”
  不知人群里谁喊了声,继而马车外便传来一阵隐隐的啜泣声。平澜闭上眼,盖住了一眼的叹息,“都五六十年过去了,哪还有那么深的记忆!”她不知是在说给谁听,语气的淡然与话意的讥诮竟然完全不相衬,反显得格外的随兴。“这么得热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下车了!白发苍苍,满面尘霜,竟然还会有人怀念这样一个人?”
  她轻轻地笑起来,手却是半分不犹豫地推开车门下车,平静的眼,噙着笑意望过哭倒在地的老人。他们……该是曾经跟着她打过同西,事后却被解散的旧兵吧?
  隐隐地,一些旧事浮上心头。或许当初那些人做的已经是皇恩浩荡了吧?看着如今这局面,事隔五六十年仍能依然怀念,当时的情形只怕还超过她的想象。
  撇了下头,她走到几个老泪纵横的人面前,扶起对方,只是笑着问,“这样的我,你还认得出来?”
  那老人莫名地怔了怔,“军……军师,我们,我们都没有忘记过……”
  “是没忘记过我,还是没忘记过我的名字?”她笑问,满意地看到对方又怔愣起来,她才摆了摆手,“年纪大了,行动不便了,就在家歇着吧!让儿女端茶倒水的不好么?偏偏要这么跑出来!不就见个人?这么多年了,难道还有什么人是过不去的?即便心有不平,看着这四海安澜的大晋朝,也该笑着醒了。”
  一席话说得几个老人一阵心酸,张了口想说什么,却又讷了口,什么也说不出来。本来满腹的委屈,满心的不平,都压制在心底,因着昔日心中的仰慕而振奋。然而此番如此清晰明白地道来,一瞬间,一些旧有的放不开的梦全醒了。
  “皇上有旨,宣平澜入殿觐见。”
  说话间,已有一名中书舍人出来传旨。清清朗朗的一名青年官员,浅蓝的官服,举手投足间有一抹令宣霁感到些微熟悉的气度。知礼而守!
  那官员朝宣霁瞅了眼,浅浅一笑,拱手一礼,“宣相,皇上说了,宣相远来劳苦,请先回去歇息,明日再入朝禀事不迟。”
  宣霁朝身后一直侧身而立的平澜看了看,才把眼光放回眼前的青年官员身上。心中微露赞赏,一直知道这个名叫严华宇的年轻人颇有灼见,此番一见,显然他那守分的举止更是难得。平澜也算是响誉了整个大晋朝,此番皇上下旨寻访,能视而不见,与自己先来行见,可见其行事之稳。
  “有劳严大人通传。”宣霁笑着转过身,引见平澜,“啊,这位是……”
  谁知这一见,却叫那青年官员惊得微张了嘴,神色剧变,“老……”
  “老身平澜,见过大人!”平澜神色却是丝毫未变,不着痕迹地接下他的话,敛衽一礼。
  那官员勉强收回惊色,见她行礼,忙不迭拦住,“不敢当!不敢当!……平,老夫人请随下官来吧!请!”
  宣霁有些愕然地看着那严华宇如此恭谨地将平澜引入宫门,心思微转,便已猜到其中原委,当下一笑,返身登车,回府。
  重重的宫宇,一迭又过一迭,青石砖铺就的大道,却是旷寂得很,隐隐中透出森冷与死寂,没一丝儿人气!
  平澜边走着,边眯着眼看。这许多年,那么一座进出着频繁人事的禁宫,居然如此的没有人气!
  “老,老师!您,您就是平澜?”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局促的声音,平澜回眸看他,笑得很欣慰,然而出口却是,“大人莫不是弄错了吧?老身生平,从未收过一徒。大人真是太抬举老身了。”
  那官员讷了讷,脸微微涨红,却仍是憋着一股劲,“华宇知道,华宇资质平庸,平生没福气做您的徒弟,可,可在华宇心中,您不管是乌州‘垅坡书院’的吴院士,还是有着治国平天下之能的平澜女军师,您都是华宇的授业恩师!”
  平澜看着他,忽然就想到了宫门外的那些老兵,有一点点心软浮上来,让她不由地伸出手拍了拍年轻人的肩,“我也不过是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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