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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灯隔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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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月看着她,很深,也很沉,“平澜,是不是,他对你也是这般重要?重要到他死以后,你也不再背负什么,你也想跟随而去?”
  平澜一怔,“什么?”
  “你明知道,我方才那番话只是试你。你也明知道,我清楚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你更知道,我清楚你在朝中的弟子有哪些。”她拨着手中的茶盖,话意有些冷了,“你这么清楚地道明白这些事,是想让我动手吗?”
  “太久没这么花心思了,修月,好像许多事怎么都瞒不过你。”平澜笑着,仰头望着碧蓝一片的天,默了会才道,“曾经,我想就这么在乌州过一辈子,永远都不出来;曾经,我想在那儿守着燕巧,守着虞靖过一辈子,永远都不用想其他的。直到……那天,国丧了……”那一天,她忽然就觉得许多本来想得清楚的事情再也想不清楚了。
  旧迹如新,一些回忆,一些她曾以为的忘却,便汹涌而至。原来,她与他,终有一天,会有一方永远的不见,永不再念起,永不再回忆。原来,她与他,终有一天,会如断线的风筝,一头与一头,永远的断绝!
  “那燕巧呢?你这次来,她居然没拦着你?”修月自嘲地一笑,听着她语声中的空旷,不禁想起同样空旷的禁宫。这整座禁宫是不是也如她般空旷呢?
  其实,所谓的情深似海是需要两个人一同经营的。如自己这般,充其量,不过是沧海一粟了,而这多年的争斗与怨恨,再怎么深,也消散无形,更何况当初就不曾深浓。
  “不管怎样,我都已经来了。”她抿唇一笑,再度望向修月的眼神竟带上了旧日仍在凌州的深锐,“修月,我知道你要见我的原因。”
  修月也笑,“我也知道你要见我的原因。”她笑着叹了声,“怎么变,你多管闲事的性子都不会变!只要那人能使你觉得像朋友。”
  “反正他也老了,让他回乡养老也算是皇上的仁厚了。”
  “他愿意?”修月微怔,继而有些欣羡,为什么,看去他们都似能够放下?即便痛着,无奈着,也都走得一无返顾!到底谁才活得这般不痛快?
  “宣霁是个光风霁月的人,他最大的聪明就在于,能舍,也能背。”舍得去清名,也背得了黑锅,只要,于大局无碍。
  “你劝的?”修月一笑,“连他的遗命都可以不顾?”
  “我在来时路上听宣霁讲了个故事,当年,他接手凌州,也是险中求存。”平澜顿了顿,“皇上的才具够,但或者还未够老辣。没有外戚,比之其他几个皇子,皇上省力太多了!”
  但是,那句‘不立姜氏为后’的话,只怕多少还存着意气之争吧!是因为他?亦是因为她?
  “一位君王,他的权威必须由自己确立!而遗诏,想来也是一个借口吧!”
  修月拿着茶盏,沉吟了会儿,“矫诏……是大罪!”
  “宣霁已经七十多了,人老的时候难免重听……”稍微觉出些不妥,平澜又加了一句,“皇长子不是快要大婚了么?”
  大婚?说倒是说了一门,但仍未定下。如若真的不想大开杀戒,那么倒也不失一个借口。修月抿了口茶,“大婚大赦,得够身份!范儿为长,倒也成。”
  见允了,平澜便不再说话,只是望望那片碧云天。日光极亮,刺得人眼不由眯了起来。
  “燕姨,我们下山去找吧!”拿着锄头正翻着地的青年男子忽地停了手,将锄头狠狠往地里一栽,锄头便这么斜立着。“都快一个月了!以前再怎么有事,也会捎个口信回来!”
  “是啊!燕姨,不如我和张大哥下山去找吧!”正巧拿着一壶水出来的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也跟着劝。
  燕巧摇了摇头,只是自斟自酌那壶花茶,半白的华发,稳稳地盘成髻,自有一股清脱的味道,并不似这山间村妇。
  “燕姨!”二人都不明白,为何平时甚好说话的燕姨,却严禁他们下山找人。都不见了一个月了!一定是出事了!为什么燕姨仍是如此平静?太奇怪了!
  “你们不明白的。”她淡淡一笑,冲着西北的天际忽然一举盏,似是遥遥对酌一般,不知是对着谁。
  “燕姨!你不说,我们哪会知道!”年轻男子嬉皮笑脸地挨近,浑然拿出小时候的一套。
  “呵呵呵,你这小子!”燕巧摆了摆手,仍是不说话,然眼神却渐渐地摆远了。
  她遥望着西北的天际,层层山峦过后,那儿是有一座小山,名叫青岗峰。
  虞靖,是不是,到如今,她才真正脱开了包袱?
  是不是到如今,她才真的没有负担?
  她去那里了……
  她也终于放下了……
  虞靖,你说,我们七个,是不是真的有天命?
  虞靖,你猜,我们的爹娘,亲生的,收养的,到底有没有恨过我们?
  虞靖,你有没有怪过我?拖住了她那么多年,直到人都死了……

  人生长恨水长东

  尚书令宣霁身居高位,先皇重臣,曾授以要机,嘱以重托,然不思身报皇恩,枉负鳌岱之重,矫诏逆行,结党营私。朕心甚痛,今着刑部严审,念其乃先皇亲授顾命大臣,旧日亦屡建其功,如今老迈,特此恩诏,刑不上身!钦此!
  一卷圣旨,宣霁入狱。
  朝局即刻掀起惊澜,一干老臣重臣纷纷想替宣霁求情,然因那句矫诏牵涉到了当今皇上的生母,这其间尴尬便深了几分,言语间也迟疑了几分。
  这一迟疑,姜氏被尊太后一事便定了下来,紧接着,皇长子崇范的婚事也说定了。
  君王对如此安排显然很满意,让他杀宣霁,毕竟会牵起太大的浪头,能如此自然最好。可也因这份满意,让他对眼前这人越发地忌惮起来。
  “母后说了,要朕给你一块可出入任何地方的金牌,朕会给你!”君王紧紧盯着坐于下位的人,藉着这一问,他也细细审视着她。
  为什么她的眉眼总是如此渺远?这里面的沉淀让他熟悉。曾几何时,他在南书房的窗格子上偷看父皇时也见过。
  一想到这,他又复恼怒,瞪了她的平淡一眼。
  “谢皇上恩典。”
  平静的语气,仿佛从远山远水间飘过来。这让君王的怒意又添了几分。她总是有着这种让自己极不自在的感觉,就像自己只是个淘气的孩子,站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而她,只是淡淡地看你一眼,然后不语。
  这让他有些狼狈,既而恼羞成怒,而愈怒,他就觉得愈狼狈,如此周而复始,让他根本就不想再见到她。然而又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盯着她,就好像有她这么站在身边,他的所作所为就多了一分笃定。
  “嗯,母后顾念旧情,但这腰牌也不是哪处都去得。”君王忽然一笑,像是抓住了什么要害,“有一个地方你不能去!”
  有一个地方你不能去……平澜的心就这么一落,眼神晃了晃,眉目间的淡渺便更深更远。原来,不管多久,她仍是无法走到他身边!
  “皇陵!先皇的陵墓,你平澜永远都去不得!”君王的声音顿时冷厉起来,逼出的不知是对于她的恼怒,还是对于旧事的愤恨,亦还是多年的不甘。
  闭了闭眼,她轻轻落跪于地,“平澜领旨。”
  “你……”君王一怔,被她的平静所触动,一句问不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让父皇找到你?”这么多年,宁可苦苦守于千里万里之外,到如今,却反而回到身边。他不明白,当年的事,他只是隐隐听说,然而,他不明白。他不明白父皇眉宇间的郁结,也不明白她眉宇间的淡渺。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舍弃了一辈子,却又坚持了一辈子?
  仿似从来没听过这般的问话,平澜微微一震。为什么不让他找到她?为什么呢?以前,她从未想过……“皇上,草民也不清楚。”
  话意这般轻淡,然而因着她目中的那片潋起的彀纹,君王却并未动怒,只是深深地看着,一声叹息不明所以地出口。他挥了挥手,随手又从案上拿块金牌,“拿着它,你可以到皇陵!”话出口,他像是怕她追问什么,不合礼仪地扔在她怀里,然后迅速起身往殿外走,“母后还有事要吩咐你,你这就过去吧!”
  平澜怔怔地看着手中的金牌,只觉得沉甸甸的,几乎让人拿不动。
  修月在亭间坐下,看着平澜一派寂然之色,心不知怎地缩了一下,“好歹……喝了喜酒再走吧。”
  平澜微笑,眼中也因这笑浮动点点微光,“我素不喜这种热闹。”
  修月的眸光有些涩了,想开口,却终究开不了口。良久的静默,她拣着话问,“你打算去哪儿?”然而话一出口,她却想到,这一句,她不该问。
  不该她问,然而平澜竟也答了,“我想去凌州……永陵。”
  那个肇始的凌州府院,那个月夜下的禁区,那座明净的水纹湖,那间她立过重誓的竹榭,那儿的柳,那儿的月,那儿的风,那儿的始终!
  手中一颤,修月望着她良久,终于只是笑了笑,喝茶,作别!
  皇陵新建,凿空的山腹装点出不逊于身前盛世的碧光琉璃。冀陵,便这么耸峙在山前,巍峨而庄雄,殿宇一进又一进,入到主室,护在驾外的正是一具马俑。
  平澜浅浅一笑,抚过那马身,以及背上雕镌的两上字“黑魁”。石室紧闭,厚重的石门完全挡住了视线。
  她忽然感到一片茫然,脑中所有的一切都渐渐退去,让她只能怔怔地望着这扇石门,望着那压得倒山川的厚重直朝她压过来。
  偌大的冀陵里,耳边隐隐回响起方才进来时宫婢的谈话:
  先皇入殓的葬品极少,但有一只檀香盒子,不知里面藏着什么!
  还有什么!不就是谁也不能动的那东西!以前摆在香奁里,先皇常拿出来看,如今自然也要带去的。
  哦,就是那道表疏和一首填词啊……
  唉……
  我曾听到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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