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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番犹豫,差点想开口请战,到最后还是没有在父亲面前说出声来。到了第三天的夜里,乌城方面连着发来了三道告急文书,李建成安插在中书省里的亲信在向皇帝呈报此事的同时,也把消息传到了东宫,李建成再也沉不住气了。
这几年李渊有意扶持着李建成,就连武德七年发生了曾经当过东宫护军的庆州都督杨文干谋逆一案,李渊也没有放弃对他的重用,这使得李建成比从前有更多的机会接近自己的父亲。越是接近,李建成就越能看透这位大唐开国皇帝的心思,他已经琢磨出来了,父亲现在的心态是想解乌城之围,却又不愿把虎符还给李世民。可是,李建成更明白,这种拖延毕竟是有限度的。乌城一失,郁射设的大军就有可能顺着河西走廊南下,威逼长安。没有人会愿意让自己的心脏暴露在别人的刀剑下,到了最后关头,李渊再不情愿也会做出妥协的,连着到来的这三道文书事实上已经在宣告这最后关头的来临。他李建成必须马上想出一个破解之道,不然,虎符必然会重新回到秦府去!这个时候,李建成又想起了魏征。
三年前,魏征的谋略让李建成取得了人生中惟一一次可以载入史册的辉煌战绩,从山东班师回长安后,东宫势力在朝廷里的实际地位扶摇直上,李建成第一次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太子,朝臣们开始看好他的行情,许多见风使舵的人都投到他的帐下,曾经冷清的东宫一时门庭若市。这时候,魏征却渐渐地从李建成的视线里消失了。
其实,李建成一直并不了解魏征的性格,每天被那些趋炎附势的人包围着,他也不会有心思去细细了解一个五品洗马。魏征出身贫寒却生性孤傲,不是那种靠摇尾谋生的人。当年李建成东征时,天天要向魏征问计。仗打完了,所有的人都用或明或暗的方式去向李建成讨取封赏,魏征却一次也没有主动找过李建成,更没有提起过什么封赏。而大少爷出身的李建成素来也不知道怎么去关心部属,天天在自己面前喊饿的,他就赏上一口,没有动静的他很快就会遗忘掉。因此,许多人从东征之役中捞到了好处,可魏征反倒什么也没有得到。对此他从未发过一句怨言,他躲进了藏书楼,满心沉醉地收集前隋遗留下来的各种文牍史料,准备开笔写一本记述隋朝历史的《隋书》。
这天晚间,他正在东宫司经局里的一间阁楼上满面灰尘地翻着故纸堆,孙达提着一盏风灯气喘吁吁地走过来,嘴里大声喊着:“魏大人,魏大人!”魏征从书堆里伸出头来说道:“我在这儿呢,你有事儿吗?”孙达大声道:“快跟我走,太子殿下急着见你呢。”魏征看看自己的一身灰尘,对孙达道:“你稍候,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吧!”孙达着急地说:“不用了,太子殿下急着见你呢!”说着上前拽着魏征就走,他是个习武的人,步子迈得比常人要大,魏征跟在后头,差不多是一路小跑,嘴里央告道:“孙将军,你慢些,我都跟不上了。”孙达却一步也没有停,因为他的主子已经发了三遍火了。
到了东宫书房,李建成正候在门口,一见魏征,像见了救星一般,迎上前一把拉住魏征的手:“玄成,这些日子你干什么去了,也不来见我,快,快进屋说话。”进了书房,魏征才想起了什么,撩起袍角要跪,口中说道:“你看我,被孙达拽着跑得喘不过气来,都忘了给殿下行礼请安了。”李建成一把将他摁在团凳上坐定,口中谦和地说到:“你我是什么交情,何必来这些俗礼,你坐下就是了。”
魏征只得坐下,抬头看看李建成问道:“殿下这么晚把臣召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李建成看一眼魏征:“是啊,遇到为难的事,我就想起了你这个大智囊呀!”说着他走到书案边伸手抓起那枚虎符,将它举到魏征面前,叹着气说:“三年前你费尽心机把这枚虎符从秦王手中夺过来,可现在,只怕又要给人家送回去喽!”
魏征脸色一变,忙问出了什么事儿。李建成遂将乌城危急的情况向魏征陈述了一番,又将自己的忧虑和盘托出。在魏征面前,李建成倒也直率,他问魏征是否能想出个法子把这虎符留在东宫。魏征略一思忖,开言道:“依着眼下的形势,把虎符留在东宫只怕不易,但是,如果想阻挡秦府重新夺得这枚虎符,臣倒是可以给殿下出个主意。”李建成一愣,这个回答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魏征顿足道:“太子殿下呀,这一次可不同于往次,只要殿下您在皇上和众臣面前开了口,您就一定能把这虎符拿过来。唉,都怪臣今儿个回了趟家给母亲抓药,知道消息迟了一步,没能早些向殿下进言,让您错过了一次压倒秦府的良机呀。”李建成有些讶异地看着魏征:“玄成,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魏征道:“殿下难道没有看出来吗?头几年,无论是征薛举还是讨王世充的时候,皇上一接到前敌的紧急军报,不出三天就定下由秦王领军出征,可这一回呢——刘黑闼都反了有快半年了,告急的文书一道接着一道送到中书省,皇上却总是不派人统兵前往,直到河北各州郡差不多都姓了刘,事情到了实在拖不下去的地步,他才下令议决此事,难道殿下您就没有从他老人家行事的做派里头瞧出一点什么端倪吗?”
李建成眼睛骤然瞪得老大:“你是说这一回父皇他老人家心里头其实并不想让秦王挂这个帅?”魏征点点头,手指着自己的脑袋道:“皇上人是老了,可这儿没老呀,他这一辈子经历了那么多事儿,什么不明白?别忘了,炀帝可是弑了文帝登上大位的!前些年国家初立,前隋余脉未尽,天下群雄并起,皇上不得不借秦王的武力东征西讨,现在国中与唐为敌的势力越来越少,坐拥重兵的秦府就该成为天下的第一大患了!”王珪也在一旁道:“玄成说得不错,皇上最近好像对秦王那头是越来越不称意了。”接着他压低声音:“前一阵子张婕妤的父亲相中了武功县的几十顷田土,张婕妤向皇上讨要,因为武功地面上的事儿归陕东道行台管,这陕东道行台又归秦王管,皇上便亲自下了手谕让人给秦王送去,秦王当场就让人把那道手谕给送回来了,说是那几十顷地已经赏给在洛阳立下大功的李神通了。”
李建成一摆手道:“这事儿我知道,不过父皇好像对此并不在意,事后还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他秦王赏罚分明呢。”王珪看一眼李建成:“殿下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皇上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秦王不错,可事后,他老人家却对仆射裴大人又说了另外一番话。”李建成关切地问:“他对裴寂说什么了?”王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皇上说呀,秦王在外统兵已久,独断专制惯了,不是他从前那个听话的儿子了,他还抱怨说,如今他这个做天子的发道敕诏下去没什么人听,可秦王说什么,州县里的官员马上就会当做金科玉律去执行。”
“真的?你的消息可靠吗?”李建成眉尖又是一挑。王珪答道:“一大早臣到尚书省办事,裴大人亲口对我说的。听完这番话臣急匆匆赶回来想告知殿下,却怎么也找不到您,一打听才知道太子爷您和齐王殿下天一亮便出城畋猎去了,臣就一直在书房里候着殿下,谁承想您回府后换身衣裳就匆匆进宫议事去了,这么重要的事儿竟没有来得及向您禀报呀。”
李建成看了看王珪:“这裴寂老于世故,做事一向谨小慎微,半句得罪人的话都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呀,这样要紧的话,他怎么会对你说呢?”不等王珪搭言,魏征在一旁插话道:“殿下,您难道还勘不透吗?想说这番话的不是裴寂,是皇上呀!裴大人只不过是被皇上当成了一张传话的嘴,而裴寂说这番话也不是给王大人听的,他不过是把王大人当成了一只耳朵,替太子殿下听这番话呢!在朝廷议决往河北派救兵的统帅人选之前皇上这么做,就更证明了臣的判断,他老人家是越来越猜忌秦府了。”
李建成猛地站起身来,袖子一甩,竟带倒了桌几上的那只玉雕水杯,里头的水顿时流了出来,王晊忙走上前去动手收拾。李建成顾不得管这些,眼睛盯着魏征问道:“那父皇他老人家为什么不自己对我说这番话?”魏征回答说:“这些年秦王的势力像夏天里乐游原上的草一样是越长越盛,皇上不知道周围哪一双眼睛是替秦府睁着的,他不能不小心呀!”
话音刚落,一旁突然“砰”地一响,李建成回过头一看,是那只水杯从桌几上落下,掉在了地板上,正在收拾桌子的王晊停了下来,一脸慌张地看着李建成。李建成看一眼王晊,斥道:“你到东宫这么久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王晊忙一低头:“小的该死——”李建成面露不快:“你下去吧,这里等我们议完事再让人收拾。”王晊唯唯诺诺地躬身退下。
这边王珪一脸惶恐地道:“本有东风可借,却因为臣没有把话带到,让殿下错过了这股子东风,失去了一个良机,这都怪臣呀。”李建成装出一脸大度,宽容地说道:“这怪不得你,要怪只能怪我已经习惯了做没有权柄无所事事的赋闲太子,到了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去打猎。唉,不过,说来也确实可惜,多好的一个机会,落过了棋子就悔不过来了!”
魏征脸上露出些思忖之色来,良久,他抬起头来看看李建成:“臣倒有个法子,或许能替殿下扳回这局面。”魏征此言一出,李建成和王珪脸色都是一变,一齐看着魏征……
一驾马车停在城东一处簇新的大宅子门口,一个不到三十岁年纪书生模样的人骑一头大青骡跟在马车后面。书生抬头看看宅门上的匾额,上书两个遒劲的正书大字:“尹府”,书生抬腿从骡背上下来,对着车中喊道:“大人,到地方了。”
车帘一撩,着一身青布袍子的魏征从车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