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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在曹雪芹那里是提炼生活素材以后,成功地重新创造出来一个全新的艺术形象,就好像鲁迅写的阿桂、阿Q一样,阿Q是鲁迅吗?那当然不是,是他创造的,这一点由最熟悉贾宝玉的批书人脂评明确地指出,我把这条脂批给大家读一读,这是很重要的,“按此书中写一宝玉”,就是《红楼梦》里面写一个宝玉,“其宝玉之为人,是我辈于书中见而知有此人”,我们这些人读了这个书,看了以后才晓得有这个人,实未曾亲目睹者”,实在没有亲眼目睹,这个人到底是谁,我们不知道,“合目思之”眼睛闭起来一想,“却如真见一宝玉”,好像真的看到一个宝玉,“真闻此言者”,好像真的听到他讲话了,“移之第二人万不可”,要移到第二个人,他这个讲话,他这个脾气,要移到第二个人,万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也不必成文字,这个贾宝玉是非常突出的,就是这么个贾宝玉,这个人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是在读了书以后才见到的,脂砚斋对曹雪芹很熟悉嘛,如果他按照曹雪芹写,怎么说从来没见过!而且移到第二个人不行,这个话实在讲得太好了,这个话是什么话呢,就是黑格尔讲的典型的话,黑格尔讲典型就是“这一个”,就是“这一个”典型,阿Q就是阿Q,没有第二个人,他综合了中国民族性的某些特点。贾宝玉也是这样,他移到第二个人是万万不可的,你说,这是不是很明确地告诉你,贾宝玉这个形象是曹雪芹创造的。其实,不但是贾宝玉这个人物是如此,就像林黛玉、薛宝钗这些人物也是这样,我也讲了一条脂评,有一条脂评这样讲,钗、玉,钗嘛、薛宝钗,玉是林黛玉,名虽二个,名字虽然两个,“人却一身”,人实际上是一个人,“此幻笔也”。这是作者把她分做两个人,是一种幻笔,他讲他批的那一回已经过了三分之一多了,所以写了这一回,这一回就是说两个人合好了,作为。。。。。,“使二人合而为一”,把两个人合二为一。过去讲这个的时候,曾经在50年代遭到批判,阶级挑拨论。薛宝钗同林黛玉完全是对立的嘛,怎么两个人把她合二为一,这不是调和还是什么!意思没有弄懂,先别马上进入批判,他意思是说本来是一个人,他现在把她写成两个人,这种可能的解读是这样的,譬如说曹雪芹理想的人,把她的重感情聪明灵巧,很直率的一面写到林黛玉身上,把博学多才,很冷静,很机智的一面写到薛宝钗身上,这两个人看上去是对立的,到这一回的时候,两个人互相交心,两个人作为好朋友了,这在脂砚斋看来是合二为一,这个观点我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脂砚斋认为这两个人,是“幻笔”,那可见他脂砚斋也不知道,曹雪芹是不是真有个女朋友,像今天有些人在找来找去找到苏州某某人,说是林黛玉的原形,是她好像本领比脂砚斋还要大,脂砚斋都不晓得,还有一条,说“将薛、林作真玉假玉看书,,则不失执笔人本旨意”,就是讲把薛宝钗和林黛玉,当作真宝玉和假宝玉来看这部书的话,就不会失去这个作者原来的意思,真宝玉、假宝玉当然是幻笔,你以为真的有两个人,名字也一样,相貌也一样,就是姓属不一样,一个姓真一个姓假,这当然是个幻笔了,这样容易你写的是假,有必要的时候拿真来点,真是在南京,假是在都中。譬如说,元妃省亲,这个事情写得很热闹,这是可以写的,女儿看父亲嘛,康熙南巡,爷爷接驾,这是万万写不得的,这一写大家都知道了。认为这个事情太出名了,所以怎么办呢,在省亲之前有一段话,在谈话,说当年宋皇帝南巡的时候,怎么。说明她讲的是康熙南巡的时候,独独是他们甄家最气派,独独他接驾四次,他家里接驾四次,脂砚斋马上在这旁边批,这是大关键,你可要注意。可惜我们赶不上,哎呀呀,那时候银子用得像海水一样,这里用真假来点一点,这是一个。真玉假玉,就是黛玉,宝钗,这还是他原来“幻笔”的意思嘛,可见在脂砚斋的心目中,这两个人并不是有现实的人作为依据的。
还有一条更有趣,这是在二十六回批的,就是有一个,贾芸把那些小说偷偷地把给贾宝玉看,或者贾芸去看贾宝玉的时候,走过窗前看到他里面好像在念书,后来一进去的时候,他果然弄本书在那里看,这里脂砚斋就有批语,他说装样子看书,“这是等芸哥看”,贾芸、芸哥来看,“作款式”,所以做出那个样子,好像看书的样子。如果真看书,如果真的在看书,在隔纱窗子说话时已放下了,“玉兄若见此批”,玉兄就是贾宝玉,如果看到我这个批,必云,必定会讲,“老货,他处处不放我,可恨可恨”。就是说我的形态,当时是故作姿态给贾芸看,他都不放过,都把他激出来,这些都不重要,下面讲的,“回思将余”,回想将我,“比作钗、颦” ,颦就是林黛玉。“乃一知己等何幸也!一笑”。我多么幸运。一笑,回想作者把我比作薛宝钗,比作林黛玉的话,这是我的一个知己,我多么幸运啊,一笑。你批老货、老头子、老朽,又把你比作薛宝钗,比作林黛玉了,所以有的人根据这个东西就推出脂砚斋这些人可能是女的,女的也不能老得那个样子,对吧,写贾宝玉、写小说的,从他十几岁开始写,写到二三十岁,那时候那女的年龄还要更轻一点,怎么就变成老朽了、老货,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说明什么呢,男的某些体会也可以移到女的身上,这完全是鲁迅先生所创造典型的话,移来移去的,嘴巴在浙江,眉毛在江西都可以的,你生活体验了以后,经过自己的重新的艺术创造,可以写得出来。
我举这些东西来说明《红楼梦》里面这些人物整个故事,都是虚构的,有很大的虚构成分,千万不要和实际生活中的人去对来对去,这是对不好的。再下面一点,我们讲讲,给《红楼梦》批书的,我们刚才讲脂评、脂评,这是笼统讲,凡是脂砚斋重评,在《石头记》上面的批语,我们都叫它脂评,实际上有的是脂砚斋,有些不是脂砚斋,到底批书的都是哪些人,我就讲这个。
这个我只能讲得比较笼统一,不能讲得太详,因为否则的话要引的材料太多实在也不合适,我可以说可以讲里面分为四类人,第一类人呢所谓“诸公”。这个就是这些人,譬如是像里面讲到梅溪,梅花的“梅”,溪水的“溪”,梅溪、松斋等人,可能还有没有署名的,别的人,这是一批人,这批人呢,近乎或者相当于曹雪芹的未定稿,初稿写出来了,是未定稿,为征求意见的那些人,在上边批,这请你看看,你有什么感想,你有什么意见,你就批在上面,这样的一些人,这是最早的一批,当初也没有想到《红楼梦》要用带评语的形式来流行,抄出去,没有这样的,就是写好了以后,请人看,这些有很多可能是他的上一辈人,也有可能他同一辈的亲友在上面提意见,所以这些人在上面写什么都可以,感想什么都可以,而且批语可能不多,每一个人可能批了几条,看过了算是我提过意见,但是总起来也有一定数量,这叫“诸公”,诸位的“诸”,诸公。这是第一类。
第二类是脂砚斋,就是一个人。第二个就是脂砚斋,这个人是有意与曹雪芹合作的,就是他想把他的评语跟小说正文一起流传到外面,流传到后世。因为当时评点批小说的风气很盛,而且实际证明很受到人家欢迎,比如说在他们面前有个京申叹,京申叹批小说批戏曲都受到大家欢迎,所以脂砚斋也就想,批了以后呢,随着正文一起流传的,所以他在把自己的批语整理的时候,就整理成正文下面的三行,夹批,比如说,这句话,我就要把这句话讲完,用两行小字排下来,是他的批语,这个就是要准备用这种形式流传的,这个人,这个人年龄我想跟曹雪芹相仿,或者大一点,或者小一点都可能相仿,差不多,年轻的,他在诸公之批之后,所以他曾经在自己的批语上提到,诸公批有诸公的乐趣,我批有我的看法什么,他的批语因为前面有诸公批过了,虽然他们不想流传,但是他的目的不一样,他要准备流传,所以他的批语,叫重评,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因为前面很多他的亲友都已经上面批了不少了,我重新来评,这叫重评,这个“重评”两个字在我的理解是对诸公而言的,不是像现在许多研究家说:重评是他脂砚斋第二次评,既然有重评一定有初评,那么脂砚斋初评是什么时候,然后重评是什么时候,三评、四评,到己卯、庚辰年间,脂砚斋已经四次评阅,《石头记》了,但是书名呢不叫“脂砚斋”,四评《石头记》,而叫《脂砚斋重评》,这个不是己卯本,这是甲戌本,我带来的。还是叫《脂砚斋重评》,你哪怕十次评,第十二次评,所以他这个重评,是脂砚斋对前人已经评过的,我不管,我自己重新来评,是这个意思。这一点也是很关键的一个问题。
第三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