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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夫子道:“如此说来,荀二兄必是最善‘化腐朽为神奇’了,不如便从这十几个人畜中挑一个最‘腐朽’者,或羹或糜,或煎或炸,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那荀二果真挑了一个最是皮粗肉厚的出来,道:“这个尚不是最腐朽者,今日且先随意做了,让诸位尝鲜!”那孟老夫子又道:“何为最腐朽者,又为何不以之做菜呢?”荀二指了指杨俟食道:“此为最腐朽者,还要请孔老夫子将他赐与我荀二,我好带回去,在化性池里浸上一浸,去其体中硬骨,方能食用。”
孔老夫子拱手道:“一个人畜罢了,荀先生自便。”
那杨俟食听荀二说自己是最腐朽者,心里不免有些不快,但又想到在化性池里浸过之后,便可被食了,却又心怀大畅了。
便听那方脸黑须的道:“这可该程家两兄弟挑了。”只见两个三十来岁长相颇相似的书生站起来道:“不敢,还是董先生先挑吧!”那方脸黑须的却也不客气,转过来对孔老夫子道:“还请夫子替我挑吧,只要是冬天生的便好!”那周公的侍姬听了,却怪道:“先生为何专挑冬天生的吃呢?莫非冬天生者肉脆?”董先生道:“那倒不是,晚生这几日有些上火,是以挑冬天生的吃。”那孟老夫子问:“这其中又有何道理在?”董先生道:“回夫子,晚生以为,这春生者属木,夏生者属火,季夏生者属土,秋生者属金,冬生者属水,是以晚生挑冬天生者吃,好消消火气。”众人听了,都笑道:“原来是这样一番道理,倒是新鲜。”
下来却该程家两兄弟挑了,那两位正要出席,忽听外面叫道:“秦王千岁到——!”跟着就有一个二十来岁的王爷进来,方面大耳,燕颔鹤步,果然好个贵人相。
那王爷笑道:“哈哈哈,刚才听了董先生一番高论,果然妙绝,日后有空,还要有劳董先生到小王府中,细细剖析!”
大伙儿都磕了头,道了“千岁”,让那王爷上首坐了。董先生方道:“不敢,草民也不过是学了诸位先贤的高论,有所体会,稍稍发扬而已。”
“哈哈哈!董先生过谦了!”那王爷又转过来对众人道:“这位周公周老先生,还有孔球孔老夫子,孟壳孟老夫子,荀二荀老夫子,都是旧相识,却不知这三位少年俊彦,如何称呼?”
董先生指着那两兄弟道:“这两位是程鱼、程鼠兄弟,下首那位,是朱喜朱相公,都是本门后辈中,最最出类拔萃的人物。”
那三位又重新磕了头,立在一旁。王爷道:“方才可该程家两位爱卿挑人畜了?”程家两兄弟道:“是。”便走过去,细心挑了一个回来。他们两个却是挑的一个小孩子。王爷道:“莫非两位爱卿喜食童子肉?”那两兄弟道:“禀王爷,小民以为,人肉之味,有天地之性,亦有气质之性:天地之性乃人尚未生时便有的,最是味美,那气质之性,乃后天所具,亦有味美之处,亦有味恶之处。小民不知孔老夫子家中人畜后天之习性,是以便挑了个小孩,因其天地之性尚多,而气质之性尚少的缘故。”
王爷道:“此亦可备一说,不知朱爱卿又如何呢?”那朱喜乍看去,仿佛正肃然而立,其实他正偷偷斜了眼看周公那侍姬看得入神,王爷问他,竟没听到。程鼠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方才醒悟道:“禀王爷,小人无所择。”王爷一愣,问道:“这又为何?”那朱喜道:“畜人之道,要在‘存天理,灭人欲’,天理存则天地之性存,人欲灭则气质之性灭;孔老夫子家中的人畜,虽是极好,但以小人看来,尚无一个达天理存而人欲灭之境,是以不食也罢!”
王爷听了笑道:“这位果然是‘因噎废食’了,只是,难道朱爱卿在家中,也是非‘天理存而人欲灭’之人畜不食么?”朱喜道:“是。”王爷又道:“这却哪儿寻来如此多的无欲之人呢?”朱喜道:“要在剜其目,塞其耳,去其舌,割其鼻,截其肢,然后可以食矣!”王爷问道:“这又如何说?”朱喜长叹道:“呜乎!目之欲色,耳之欲声,口之欲肉,鼻之欲臭,四肢之欲安佚,所以害乎其味者岂可胜言也哉!”
王爷听了,道:“这朱爱卿又比程家两兄弟更进一步了!”孔老夫子道:“王爷说的是!——山上杯茗皆已齐备,这就请诸位登高望远,我等是激扬文字,王爷就是指点江山了!”
于是众人簇拥着秦王出了敞厅,杨俟食隐约听得那周公问秦王道:“不知突厥事了否?”王爷道:“说了亦未了。”周公又道:“周有猃狁,汉有匈奴,如今又有突厥,老臣以为,对付这些野人,还是和亲为上。”王爷道:“是极!其实那些公主,小王都预备下了呢。”周公便道:“王爷英明!……”后面如何,却是再听不清了。
杨俟食是荀老夫子要定的人,另安排了一个小房间坐等。其他被挑中的,都送到厨下,洗净剥皮切块,蒸煮煎炸烤腌泡,又有那要剐成一片片脍了吃的,不再一一细表。那韦待镬,今次又未被挑中,只好怏怏地回了克己堂,继续克己复礼不提。
日暮时分,来了两个人,把杨俟食五花大绑,一根杠子穿了,扛在肩上,出了仁爱山庄。荀二荀老夫子喝得面红红的,骑在一匹青色大马上,等着杨俟食出来,好一同走。那青色马披了长长的鬃毛,威武雄壮,好似狮子一般。荀老夫子一扬马鞭,那马便撇着八字步,向北行去。又还有十几个红帽乌衣的长随,鸣鼙响角,鼓噪着跟在后面。
行到一岔口处,只见那朱喜朱相公骑着一头大白骡子,等在路边。看见荀老夫子来了,施礼道:“有些事还要向荀老夫子请教!”荀老夫子便点了点头,并不回礼。那朱喜笑眯眯跟上来,问道:“听说荀老夫子有食无类,无论男女老幼,高矮胖瘦,都一概食之不误?”荀老夫子道:“那是自然。更有那些西戎东夷,北狄南蛮,在你们看来是朽木不可雕,腐肉不可食,在老夫看来,却都是美味!”朱喜脸上惊诧,道:“愿闻其详。”荀老夫子便道:“食人之道,要在制天命而用之,而天行有常,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譬如西戎,其肉燥,便应蒸之煮之,其肉方美;譬如东夷,其肉腥,那姜葱就不可少了;譬如北狄,其肉膻,何不先浸之于山泉,以去其膻味;譬如南蛮,其肉臭,便可以芫荽花椒掩之。要而言之,不过在‘化性起伪’四字。”
朱喜道:“听说老夫子的制天院中便有个化性池……”荀老夫子道:“不错,无论何等难食之人,在老夫那化性池中浸上七七四十九日,都可变成美味。老夫曾在那池中浸过一个头上生角身体枯瘦肌骨坚硬如铁之人,七七四十九日上来,醢成一大锅肉酱,至今想起,仍口舌生津。”
朱喜道:“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生这便别过,日后还要再向夫子请教呢!”荀老夫子仍是点了点头,看着朱喜拐上另一条道,冷笑道:“老夫的话,你这样的后生晚辈,一时半会岂能领悟。”
那朱喜依旧是笑眯眯地骑在骡上,抹过一片树林,只见一乘小轿停在路边。轿内人听见骡子蹄声,揭开轿帘,对着朱喜娇声道:“你这杀千刀的,让我等得好苦!”原来却是那周公的侍姬,不知如何偷得闲空,跑到这里与朱喜幽会。
朱喜道:“我一路上戏弄那荀老呆,是以晚了些。”那侍姬听了,只是“吃吃”笑。
杨俟食被吊在木杠上,行了约有一个时辰,入了制天院。那时却已到了掌灯时候,一群女子,打扮得粉头一般,莺莺呖呖,把荀老夫子迎了进去。荀老夫子吩咐道:“把这个人畜洗洗,扔入化性池中,过了七七四十九日,再捞上来,我与你们做个筵席吃。”下面两人应了一声,把杨俟食往后扛去。那两人扛着杨俟食行了好远的路,早已腰酸背疼,此时骂骂咧咧,把杨俟食扔进一池清水里,略洗了洗,又找了把剃刀,来刮杨俟食身上的毛。那把剃刀却是经年未磨的,那两人又刮得横横竖竖,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