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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鲁湘:热水器。
胡展奋:热水器都有。要我感觉就是江南农村,浙江或者是江苏南部,苏南一带,我没把它描绘成天堂,就是说相对而言,那和其它村落不能比,肯定不能比,光一条路就震住你。然后进去,假如你随便问的话,一般人对你都很有戒心,很警惕。老头老太太不会告诉你,哪家有香,带几个香,他们都约定俗成,对外人有防范,那说明他们潜意识里自己知道干的不是好事。
王鲁湘:也知道这个“命根子”得来不容易。
胡展奋:他们知道不是好事。那么幸亏宫保林替我找了一个刚才我们说的已经退休的资深香主。他带香十余年,现在务农,退了。他就属于村里先富起来的农民,衣服穿得很体面。这位资深香主他叫宫本善,他已经带香十余年了,他很有发言权。他们是从实践中发现的,他们以前乞讨是带自己的子女,其中有一个村民,他在90年代初期的时候,带自己儿子,是个瘫子,到上海去看病。他那孩子生的是小儿麻痹症,他希望通过手术能矫正一下。他那个农村大概重男轻女的思想很重,好几个闺女,好容易有这么个儿子是个瘫子,他要治好他。他发现一到那个医院,一坐下,很多人,上海人很同情他,那个时候你不用乞讨,不用苦苦哀求,不用抱着人家大腿,死缠烂打不用,人家自动把钱你给,效益非常好。
王鲁湘:受到启发了。
胡展奋:受到启发了,实践出真知嘛。他觉得这个生意很好,他回来也不保守,就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乡亲们,受到启发。
王鲁湘:他把经验向全村推广。
胡展奋:当然瘫子村瘫子村,现在叫瘫子,以前不叫瘫子村,没那么多瘫子,怎么办呢?他们到外面去收,到邻乡,邻镇,邻县去收来。那个时候都是口头的合同,你那孩子也养不好,很简单,给你点钱,把这个孩子借我一年吧。
王鲁湘:我也愿意。
胡展奋:他当然愿意,他为什么愿意呢?这个瘫子在家里不能产生效益,每天都养他,很烦,带他去旅游不是很好吗?
王鲁湘:而且你还付我钱。
胡展奋:对,还付钱,这么一来带动了。事情发生到极端就是近几年出现的,资源不够了。因为有这么个现象,这些瘫子儿童,他有年龄限段,太小了他不行,容易生病,十岁以下他成本太高,他也有一个成本核算,比如说年龄小的孩子容易得病,他还得训练,理解力也差。年纪太大也不行,十五、六岁,他可能反抗,罢工,都有可能。他最理想的是九到十岁,还有就是十四岁以下,年龄段很有限制,他不能长得太大,所以他的“使用”折旧率很快,使用年限不长,一般三年,十岁的孩子使三年差不多就换。怎么办呢?到外地去,到各省市去,越走越远了。
王鲁湘:特别是到比较贫苦一点,边远的省区。
胡展奋:陕甘、贵州、湘西、川北这些地区,他们怎么去呢?就是说我找你,他们首先要找人,他们有圈子,四川,甘肃有人接你。介绍人介绍一个瘫子,介绍费是50元,然后和瘫子父母见面。通常是怎么谈的呢?就是出去做工吧,我是来招工的。然后有的签合同,有的不签合同,但是更多的签合同,叫租子合同,租赁的租。这很简单,大意就是说按合同规定,每个月或者每年必须给你多少钱;二,违反合同的,家长可以把孩子带回来。他们做得很地道,有很多家长甚至为了儿子的前途和女儿的前途会千里迢迢到香主家里,有的香主愿意出这个代价,为什么呢?残疾儿童残疾程度不一样,残得越厉害,它乞讨效果越好,他身价也就越高。脸部烫伤的,四脚都残的,有的孩子看上去很不忍,两个手就这么短,像海豹一样,这个手直接伸在肩膀这儿,畸形得越厉害,要价越高,一般就是说每个月他可以返回给家长,常规一般是每个月四、五百,但是畸形厉害的,一千、两千都有。
孩子就这么一个一个从外地弄过来。弄过来还得训练,首先口音问题,他首先想到,带领着这些孩子必须对付的就是警察,以前他们《收容遣送法》没废止以前,他们就带了,他们不进入大上海,大北京,广州,这些大城市,他不进去,周边地区,要松一点。他现在进入上海了,他就用安徽话教你,要练得很熟练,用安徽话说爸爸,妈妈,我家住哪里,我今年几岁,这些常规的,先得过了这个语言关。然后每个香主都是优秀导演,他训练你,眼神、手势,说话的声音,怎么颤音,目的打动你。他真有一套,他们自己实践中得来的,还有代代传下来的,把这些孩子训练得差不多了,带他们出去。大体就这么一个过程。
王鲁湘:那么您的这一次“深入虎穴”的社会调查,没有碰到很危险的事情吗?
胡展奋:没有,这次我觉得我们前期准备做得非常好。第一,一竿子直插进去,没有惊动当地的镇政府和县政府,一杆子突然出现,他们就是想怎么样,也来不及反应;第二,我觉得有朋友的陪同,很重要,他用当地纯粹的安徽语言进行交谈,他们对你的防范心会降低很多。
王鲁湘:那么你在当地碰到当地的基层干部的时候,你觉得他们对这个现象了解不了解,以及他们的心态怎么样?
胡展奋:你问得很好。就是现在第三个关键人物,他叫宫传文,当然他是党员,因为村支书嘛,现年50岁,他看到我们很突然。我们先提问他的外出务工的情况,他介绍他们的村子,这个村1500人,壮劳力400多个。壮劳力你之所以看不到,全部出去了,为什么全部出去?我们阜阳市人民政府多年来号召大家出去打工。那么出去打工是哪些地方?从事哪些工种?我觉得他谈得有点马虎眼了,他并不太了解,或者他故意这么说。比如说他说到苏南地区,无锡,苏州从事一些科技含量很高的工作。我说这怎么可能,科技含量很高我都不能胜任,这显然是有问题的。第二,他说到江阴,他随口说上海从事缝纫业,服装业加工。他又说错了,服装业发达地区不是这些地方。
王鲁湘:在宁波那边。
胡展奋:对,你很了解,温州,还有义乌这些地方,那才是那些产业比较发达的地方。他就给我看出很多破绽。我说,这支书啊党性不强,乱说。那我就单刀直入,我说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你们这儿有很多人出去乞讨,而且是职业性的。据我所知你们这个小学就是集资的,在安徽北部和西部,这样的小学之所以少,不是农民不肯集资,是拿不出钱。你倒说说你们农民是从事什么产业的能赚那么钱?那个路是你的政绩吧,造的棒极了,点穿他,他很狼狈。他说,你这么说就这么说吧,是有,俺管不了。我说,你该管,这是犯罪啊你知不知道。后来咱们就短兵相接了,我说,你作为一个党员干部知不知道这是犯罪的?在全国整个乞讨现象中,这是走到极端的一种,我不是说它普遍,是极端的,发展到顶级了,训练残疾儿童。他有他的道理,他说,也不能这么说嘛,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家父母同意的嘛。这个话露出来,他完全知道内情,是不是?他说,都是家长同意的,双方都同意,都愿意。他还懂行,他说没原告,我们怎么弄他,“民不告,官不究”,我怎么管他?我说,你们农村不是有派出所吗,而且据说你们这边也出过不少事故。他倒说老实话,他说有事故。
王鲁湘:肯定有这种瘫子在最后死了。
胡展奋:还真死了,要知道残疾儿童其实体质都不好,他不是正常人,体质不好,发生好几起,这些香带到外面去,突然感染了传染病,或者突然自己内在的那些疾病发作,比如有一个就心脏病就突然死去了,多起发生这样的事情。我说,你怎么办?在这样的事件中,你作为一个党员干部,村支书,你参与不参与协调,解决这些事端?他说,有过,那就出钱,赔钱。
王鲁湘:私了。
胡展奋:宫本善告诉我,私了的钱一般两、三万。
我们再回过头谈一个残疾儿童来源。现在年轻的那些香主,那走远了,他那个欺骗性更强了,他带着伪造的介绍信,穿着很挺拔的,一看有过教养,反正像干部模样,到一些边远地区去,到残联,到一些相关的部门,民政局,他可以把那些名单给搞过来,哪个县哪个村有多少残疾儿童,他可以直接到那里去,把那孩子骗走。
我顺便说一下,关于这个题材我们《新民周刊》最早报道的,后来有很多媒体继续跟进报道,其中跟进报道就谈到这一点是《信息时报》,最近有一个报道,在广州有个香主叫宫清平,外号“三牙”。
王鲁湘:也是宫小村的吗?
胡展奋:他就宫小村的,他把孩子骗过去以后,非常残忍。为了取得大家的同情心,他居然残忍到用水果刀,把那个叫宫璇璇的女孩,13岁,腿部硬生生把那个伤口割下,割个大伤口,把肉翻出来,在大街上展览,以追求他乞讨效果的最大化,那就太极端了。这已经是我们所谈论的乞丐现象走上极端的那种现象,政府对此是下重力打击的。我们的报道见报以后,网上我所知道的,可能有一百多(个网站),关于这个新闻本身被转载,报纸转载无数。导致结果就是,我觉得我们这个调查报告起作用了,起社会作用了,安徽省公安厅在今年春节前后发起了一次大搜捕。为什么春节前后呢?因为香主,他要过年,一般他每年春节都回来过,也是个炫耀的过程,也是个享受的过程,也是回来消费的这么一个过程。所以当地政府下了大力气,最近反馈的消息就是宫小村,现在看到所有的外人都怕,我胡某要去的话,双腿打断,肯定变瘫子,我要瘫子了,恨透了!他们那个地方现在还真接受这样的说法,“防火、防盗、防记者”,绝对防你们。所以现在后面跟进报道很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