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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磨剪刀的男人皮肤黝黑,双臂有力,他分腿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微微俯下身,按着同一种频率,有力地,有力地,有力地。
女人很快就对这个反复的动作,深深地着了迷。
她殷勤地递毛巾,递水,低声唤他大哥,眼睛里闪动着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
妻子失踪后的第一个晚上,周建峰买了瓶白酒,想要醉一场。他觉得一股神秘的不可抗的邪恶力量已经摧毁了他的生活,将他本来拥有的一件件剥夺掉,前途,理想,体面,所有的,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被淹没了,一切都从那曲慢三开始。
他追根溯源,觉得自己有足够理由痛恨那个貌似端庄实则淫荡的女人。他沾了她的身,就失去了自己。她随丈夫去了K城,一切重头来过,而自己,被流放到这个落后而贫穷的小乡村,妄想要一点慰藉,最后,却连基本的尊严都失去了。
他借着酒意,干干地嚎哭,面前有一轮弯月,冷冷地洒了一地,将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夜风席卷了他。
暮呈回K城的第二天上午,接到了宋易州的电话,他问她起床了没有,这是很暧昧的一句问话,需要熟悉到一定程度才可以问。但宋易州问了,她也答了,她明明可以说已经起了,然后扯远话题,但她声音慵懒地说,没呢,不想起来。
一句对白,就试探了对方,也表明了自己。
电话挂断后,暮呈将脸埋在棉被里,她脸上浮现出久违的欢喜,真的,久违了,她想,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欢喜过了。
第四章(上)一段恋爱 (4)
大年初二,街上的店铺大多关着,只有零星的几家闲闲地开着。暮呈穿着灰色长大衣,在冷清的K城,慢慢走着,地上都是红色碎纸屑,空气里满是硫磺的味道。经过一家装有旋转门的发型屋时,她停下来,想改变发型的念头忽然清晰。
穿着大红旗袍的迎宾小姐面带微笑地朝她微微鞠躬,领她落座,一个眼睛明亮,说话不多的发型师从镜中打量她,然后姿势娴熟地打理她留了多年的长发,他有一双温柔灵巧的手。
暮呈想起《美丽人生》中的木村拓载,骑着摩托车飞驰如风,从来不穿西装打领带,笑起来有些羞涩,他的梦想是和心爱的女人去海边开一间发型屋。
人人都应该遇上这样一位发型师,知晓你潜藏的美,明白你的优缺,能准确判断出你所适合的发型,让你焕然一新。
暮呈烫了一头迷乱的法国烫,走出了那家发型屋,四点多的时候,接到了宋易州的电话,他问,你在哪儿?
她看了看周围,邮政大楼旁边的小公园门口。
然后,她坐在路边长长的石椅上,告诉宋易州,我把头发烫了。
好看么,他笑着问。
好看,她也笑。
这样的对白,应该换过来才对。
那么让我看看,他说。
那你过来,她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分明觉得已然在调情,她微眯着眼睛,在斜斜的寒风里,与宋易州说话。她觉得他们有很多话要说,她急于了解他,靠近他,急于证实他们之间的缘分。
十分钟后,有一辆的士停在她面前,她怔怔地看着,觉得一切如此地不真实,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她面前,仍然拿着手机与她说话,喂,怎么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她啪一声合上手机,站起身来,她的个子到他肩膀,他们之间相差半米。
不知为什么,她看到他,心就慢慢地慢慢地从水面上沉下去,也许笃定了,安稳了,她嘴角牵出一个安静的笑容。
他们在亭北路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说,来K城有点生意上的事,办完了事,便来看看她,其实,只是托词。
他们都为自己的急切有所不安,都怕自己一下子跌进去,而没有退路,所以难免地生了一些淡漠。
忽冷忽热,患得患失,进一步,退两步。近情心怯,便是如此罢。想表明自己,却又害怕得不到期望的反应。
他轻咳了两声,赞美起她的新发型,她略略低下头,右手抚弄着卷曲的发尾。然后,她觉得这个姿势是矫情的,急忙放下,插在口袋里。
路上行人依然稀少,他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了,转头对她说,我们放烟花吧。
他买了两支细细小小的烟花,一支交给她,一支自己拿着,点燃后,两人就拿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着点点碎碎的光芒,一朵朵地往下掉,细微的劈哩啪啦声里,暮呈快乐起来,快乐起来,她笑了,直到烟火散尽,仍舍不得丢掉手里的残枝。
她不舍得了,分明是这样,不舍得易州走。
那晚,他们还是睡在一起,在K城最好的酒店,本来她是要走的,要走的,她从踏进电梯就这么决定,她想,不能太快,太快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很廉价。
他的房间在七楼,由于是新年的关系,酒店生意清淡,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别的客人,整幢楼空空的,除了他们,似乎再没有人了,连服务员都没有。他没有立刻开灯,转身轻拥她,很轻很轻地拥着,这样浅浅淡淡的拥抱,让她无从拒绝。
温暖得就像一床鸭绒被,她在昏暗中笑起来,头抵在他怀中。
他伸出手,转了一下墙上的某个按钮,柔软的音乐便缓缓地流了一室,空气里开始无数玫瑰,让人一下子跌进这个迷人氛围里。
他微微低下头,唇在她脸颊细细流连,她贪恋这样温柔的吻,全身一寸寸软,一寸寸暖,一寸寸失了控,她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男人,所以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无来由地想起那句,从此后,你是我的故乡。她莫名地惆怅起来,为自己找到了故乡而欢喜,但更多的却是伤感。
他唤她,裘裘,裘裘。
然后,她头一偏,泪水落下来,他按了下遥控,电视屏幕随即亮了,她翻过身,闭上眼,泪水还是不依不饶地淌在枕上。
裘裘,裘裘,耳边隐隐约约响起了张耀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听见自己心里走过一声幽叹,然后,死心了。
她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2002年夏,她去过广州,当兰庄说起时,她不动声色。
她去厦门出差,事情办得很顺利,办完后,正好是周五,她有两天假期,她坐在海边,吸完了整盒烟,然后坐上了去广州的空调卧铺大巴。
她睡在狭窄的床上,周围的乘客或假寐,或兴致勃勃地看着大巴上的VCD,是一部很烂的港片,烂到暮呈睡意全无,一心盼着它早早结束。
大巴里的空气越来越闷,暮呈忍了忍,抬起上身,喝了几口水,她再度躺下来,脸朝向黑乌乌的车窗,模模糊糊地看到树木,房子,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
同事说,坐这种通宵大巴是危险的,报纸上经常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比如半途有人设放了路障,车子不得不停下来,然后,便有一伙匪人用力拍打车门,接下来的情节便可想而知。
同事见吓不倒暮呈,就自己坐了下午的航班,先回上海了。
第四章(上)一段恋爱 (5)
凌晨,车子到了广州,天上还有点点星辰,暮呈拎着行李出了站,上了辆出租,疲倦地说,带我去家环境好一点的酒店。
越秀天安?司机问。
她怔了怔,好。
一路上,她都在静静地想,到底是哪四个字,越秀天安,越秀天安,听起来淡淡的,有一种轻烟似的愁,亦如一幅只有黑白两色的山水画。越秀天安,好似走到了路的尽头,看到水天一色,那种空寂与苍茫。
其实越秀天安本身并没有那么多延伸的涵义。只是她预见了与张耀明相见的无言,早早涂上了伤感的色泽。
她不是不明白的,只是不死心。
她见到了张耀明,在越秀天安,中间搁着张淡黄色的桌子,只有两年时间,真快,也真狠,曾经卿卿我我的两个人,就这么站成了彼岸,变得客气而疏离。
张耀明已经很淡然,有一些俯视地看着她的欲语还休,她看着这双清澈的眼,一时哽咽,他不再叫她裘裘,平静地叫她暮呈。
暮呈站起身来,给张耀明倒水,她记得他喝茶的习惯,放了袋绿茶进去,倒了大半杯沸水,茶叶缓缓沉下去,杯中的水渐渐换了颜色。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看这个男人,他已经变了,变得沉稳,成熟,坚忍,他已经与她无关了。早就无关了,两年前,他义无反顾地离去。
他犹豫了两秒钟说,我快要结婚了。
酒店里的灯光太强烈,她有片刻晕眩,手扶着桌子,喃喃重复着这句从很远很远之处传来的话,我快要结婚了。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努力了,仍然说不出恭喜两个字。
她知道自己一开口,便会哭泣,于是垂下头,沉默了。
他们下了楼,他驱车请她去吃晚饭,他的车是黑色的,崭新崭新。有一辆车,一直是张耀明读书时遥不可及的梦想。他们一同上街时,她一家家地逛服饰店,他就在店门口,看一辆辆开过的车,他识得每一款车的标记,经常指给她看,宝马,林肯,奥迪。
现在,他买了一辆自己的别克,娴熟地操纵着方向盘说,贷款买的,还有房子也是,在丽江花园。
他的生活已经完全广州化了。
似乎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在她生命里走过,关于过去,他只字不提,她亦不能提,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