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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开了,探出刘玉指的脸:“秦画师,您找我么?”
“小照在你这儿么?”
“他来坐了一回,刚走。”
“知道去哪了吗?”
玉指想了想,道:“他说,给秋少爷送几幅画去,请秋少爷给指拨指拨。”
秦无心暗暗骂了声,大声道:“玉指,你帮我去找到袁小照,告诉他,我去上海办事了,院子里的事,让他多用心!”
玉指:“秦画师放心,我这就去找他。”秦无心:“再捎一句话给他:梅子这两天不用画画了,等我回来再开笔!”玉指:“听小照说,梅子病了,是么?”
秦无心沉重:“别胡说!她没病!快去传话吧!”
窗户关上了,响起刘玉指匆匆下楼梯的声音。
秦无心深深吸了口气,不安地往桥上走去。
不远处的廊街码头上,那条开上海的木船已往篷竿上挂起了夜航的七星灯笼,镇长白立斋和宋管家站在船头上,正在等着秦无心。
镇街上,袁小照快步往会馆赶去,刘玉指跟在他身后,问道:“小照哥,看你神不守舍的样子,出什么事了?”
袁小照:“我师父从来没让我封过笔,他让我不要画梅子的画了,定是有缘故的。我得赶回去看看,说不定,梅子真的病得厉害了。”
“你师父说,梅子没有病。”
袁小照站停:“我师父真这么说了?”
刘玉指点头。袁小照:“这就说明,梅子真的已经病重了!你快回去吧,别跟着我了!”
他撒腿奔跑起来。
刘玉指喊:“小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袁小照的声音已在远处:“玉指!你回去吧!”
刘玉指想再喊,小照已拐入了巷子。她不安地看着袁小照远去的背影。
许久,她贴着墙影,垂着脸向危楼慢慢走去。
第三部分第6章 玲珑女(9)
梅子的一双汗淋淋的手在用力扭绞着筷子。
长长的绸带紧紧扎着雪白的腹部,两根铁木筷子在绞动着,越绞越紧。“快!快下来啊……”梅子满脸淌着汗,给自己喊着。
她那绞动筷子的两只手,显然已经使出了全部力气。腹部越收越细,绸带深深地扣进肉去。
“下来啊!快下来啊!”她咬着唇喊,嘴唇上滴着血。
“咔”地一声,筷子断了!
用尽了力气的梅子瘫软在床上,满脸是泪。
好一会,她抓过一块白布,往裙下拭去。白布缓缓地从裙下抽出。布上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梅子扔下白布,抱住脸痛哭了起来。
刘玉指推开家门进来,从锅里取出热饭,踮脚摘下挂在梁上的竹篮。篮里只有一只鸡蛋。她迟疑了一下,取出了蛋。
她在锅里炒出了荷包蛋,盖在饭上,送进了破帘后头,对着躺在一堆破絮里的老人道:“奶奶,吃吧。奶奶,要是玉指选上了扇面美人,你老人家就什么也不愁了。奶奶,你听清我的话了么?”老人嗓间发出哦哦的痰音。
玉指放下碗,退出帘子,想起了什么,走到窗前,去看她养在双鱼盆里的小青鱼。
她突然惊呆了。
盆里的鱼泛着白肚,已经死了!
当天晚上,她把鱼埋进了自家的菜园子。
她挖了一个碗大的坑,把两条死鱼放进坑去,拢上了土,然后又在“土坟”前插上了一支香。
抬起脸来时,她的眼里全是泪水。
早晨新鲜的阳光从四面墙板的夹缝里射进来,像锯子似的锯着房里的古老家具。
梅子坐在红木梳妆台前,默默地给自己的脸庞上着妆。
她给自己套上了义发,做成了一个唐朝宫娥流行的高云髻,往髻上一支一支地插上钗环。整完了头脸,她走到屏后给自己穿上戏装,穿上了戏鞋。
从屏后走出来的,已是一个“唐娥”了,她打开了门。
她吃了一惊。门外柱子旁,靠坐着一个睡着了男人。再看,睡着的是袁小照。
袁小照听到门声,惊醒过来,揉着眼问:“梅子,你没事吧?”梅子的眼睛一红,低垂下脸庞:“没事。”
镇子一家小酒店里,头发篷乱的肖九在呼呼拉拉大声吃着阳春面。他看看已经吃尽的两只空碗,狠狠心又要了一碗。
店小二长声喊:“阳春面再一碗!”
肖九下意识地摸摸腰间。那支魏锦人给他的手枪硬梆梆的咯着腰。
他趁着夜色来到了会馆后门的“藏扇楼”,报更的梆声刚刚远去,他便贴着墙边快步地跑向大门,四下看看无人,便伸手往门楣摸去。
门楣上没有钥匙!
他的手慌乱起来,来回摸索。“钥匙呢?”他额上淌着汗,问自己,“钥匙呢?”
他的手触到了什么,小心地抽了出来。
摸出的是张纸条。
他飞快地拆开纸条,摸出西洋打火机,用手掌挡着风,打着了火。借着火光,他看清了纸条上四个墨字:“再来必死!”
第三部分第6章 玲珑女(10)
他的手颤抖起来,惊慌地自语:“再来必死?……有人知道了?”他把纸团塞进嘴里,咽了,慌张地往来路跑去。
镇外的古塔孤零零地站在月光下。肖九坐在塔门前,呆呆地想着心思。他从腰里摸出手枪,借着月光将手枪来回拨弄着。手枪的机头被笨笨拙拙地打开,他吓了一跳。魏锦人的声音顿时在他耳边响起:“万一你的事暴露了,你是必死无疑的,惟一能让你自己好生去死的办法,就是自己给自己开一枪!”
肖九发出一声长长的苦笑,抬起枪口,对着自己的眉心,闭上眼,嘴里发出“怦”的一声舌响。
他的眼睛睁开了,垂下枪,笑了起来:“天无绝人之路!我肖九不是死人,是活人!我会有办法的!会有的!”他站起身,将手枪插回腰里,勇气百倍地往镇里走去。
会馆大门外,一群镇里的匠人在宽阔的坪场上搭着戏台,到处堆着木头和毛竹;一群上年纪的女人在河边洗着堆积如山的长凳和方桌。
秋洗月背着画夹走来。“这儿干什么哪?”他问一个在扎台的篾匠。
篾匠道:“这几天就要开祠堂选美人了,等美人选了出来,就送到这儿来开唱扇会。这不,搭的就是唱扇会的戏台!”
秋洗月:“河边堆着这么多凳子桌子,干什么用的?”
篾匠:“坐人哪!唱扇会一开,天下三十六码头的扇客扇商,都要来哩!这也叫美人登台,扇子唱戏!”
“美人登台,扇子唱戏?”秋洗月笑了起来。
他朝大门走去。
会馆内院花园的一艘画舫漂在池子里,梅子倚在画舫的美人靠上,秋洗月在一旁画着她的油画肖像。
“梅子,”秋洗月边画边道,“这两天怎么没见到袁小照来画画?”梅子的声音很哑:“袁画师说了,他师父让他封笔几日,等师父回来再画。”
秋洗月:“他师父不是你父亲么?”
梅子点点头。
“当上了扇面美人,什么感觉?”
“你在问我?”
“问你。”
“不,你在问你的画。”
秋洗月笑笑:“你是说,我的眼睛没在看你,只是看着画布?”
梅子:“画是死的,人才是活的。你问画,就是问死人。死人能听见你在问话么?”
秋洗月抬起脸来:“不对,我认为,画是有生命的,因此也是活的。”
梅子:“如果画是活的,那扇面上画着的美人,就该被男人当成是活的人,就不该再去找那给扇上绘影的真美人了。”
秋洗月:“这就是你当扇面美人的感受吧?恨男人们对你们的追逐?”
梅子:“不是恨男人,是恨自己。”
“恨自己?”秋洗月盯视着梅子。
梅子:“一只鸟儿关在笼子里,会咬掉自己的羽毛吗?”
秋洗月:“不会。”
第三部分第6章 玲珑女(11)
梅子苦笑了一声:“这就是鸟儿的可恨之处了。”
秋洗月放下笔,坐到梅子对面:“你是说,选上扇面美人的女人,都成了笼里的鸟?”
梅子:“如果你是女人,你就会这么想了。”
秋洗月:“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梅子:“鸟儿本不该住笼子的,可是有人要让它住笼子,而且一住就住到青丝变白,那么,这只鸟不是很可怜么?”
秋洗月点头:“是很可怜。”
梅子:“可是鸟儿知道自己可怜,为什么不咬掉自己的羽毛,变成一只难看的秃鸟,让关它进笼子的人不得不打开笼门,放它出去呢?”
“问得好。”秋洗月有点冲动地站了起来,“梅子,我看得出,你是早晚有一天会咬自己身上羽毛的。”
梅子:“秋少爷,要是梅子告诉你,她身上已经没有羽毛了,你会怎么想?”
秋洗月一怔:“你身上已经没有羽毛了?”突然意识到什么,低下声道,“能告诉我一切吗?”
梅子:“梅子第一次看见秋少爷的时候,就看出秋少爷是个好人,梅子的事,要是托给秋少爷去办,是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