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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春姐:“我是春姐啊,上两天,我父亲还请你喝过酒呢。”
鱼爷:“我说春姐,你说,让鱼爷梳个头,真能与那老鱼结缘?”
赵春姐:“这是多少年的讲究,都这么传着,不能不信。再说,您老人家喂了一辈子鱼,也该是鱼爹鱼娘的辈份了,借您老人家的手给挽个髻,让那鱼儿见了,也好讨得鱼儿的欢心。”
鱼爷:“你们这些女子哪,想着选上美人儿,什么事都肯信的。”
赵春姐:“在玲珑镇做女子,不就图个选美么?选上了,得了那六年的绘影银子,全家就不用为钱财再操劳了,这也算是尽了做女儿的一份孝心。再说,让秦画师、小照画师把自己的身影儿、面影儿绘成了图,摹画到千把万把团扇上,再卖到千家万户去,这份做女子的身价儿,也就是天一般大的了。”
鱼爷:“春姐,鱼爷记得,去年也给你梳过头?”
赵春姐:“梳过,可去年没选上,那老青鱼这一关是过了的,可到了池子那边,老红鱼就是不愿沉下池底去,我也就……”伤心起来,用帕子拭了拭眼睛。
鱼爷:“别别,你一哭,眼睛红了,鱼还爱看么?”
赵春姐:“鱼爷,我父亲说了,这趟我要是再选不上,他就不认我是他女儿了,我……我也只有……一死了之了……”
鱼爷:“傻丫头,这回选不上,还有下回,干嘛寻死啊?”
赵春姐:“我二十了,没有下回了。”
鱼爷暗暗摇了摇头,取过一只木盘,盘里左右分开放着两堆铜钗,一堆镶着红玉,一堆镶着绿玉,问赵春姐:“髻盘上了,钗子你自己选吧,要红的,还是要绿的?”
赵春姐:“鱼爷看着哪支好看,就给我插上哪支吧。”
鱼爷:“好吧,鱼爷给你选支好看的。”
第四部分第8章 玲珑女(11)
他的手在木盘里迟疑着,拾起一支红玉的,想了想,又放下,拾起绿玉的,往那高髻上插了进去。髻上摇晃着的绿玉,像一枚小小的鱼胆。
赵春姐走了出来,众女子被她的丕然一变的美貌震惊了,轻轻地议论起来:“真漂亮!难怪有人说,春姐是玲珑镇的第一美人儿!看来,今年她是非选上不可了!”
刘玉指站在人丛里,怔怔地看着赵春姐从自己身边走过。
“春姐,”她轻轻唤了声。
赵春姐站停。
刘玉指:“你真的很漂亮。”
赵春姐笑了笑:“谢你金口。”
“下一个!刘玉指!”秋三爷在喊。刘玉指还在看着赵春姐,没有听见。赵春姐忙道:“玉指,在喊你呐!快去呀!”
“喊我了?”刘玉指醒过神来,急忙往梳房挤去。
连绵不断的爆竹声响彻着小镇,河边长长的廊街上、高高的石拱桥上,老瓦楼的扶栏上,到处站满了人,都在放着一挂挂百子炮。整个镇子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
红红的百子炮炸得红屑纷飞、烟雾弥漫。烟雾中,抬来一顶大红的轿子,领着轿子走在前头的,是镇长白立斋和二女儿白凤音。白立斋特意换了一身公服,短片领,双口袋,后头像洋装似的开着叉,也许是眼睛红肿的缘故,他戴着一副黑眼镜;白凤音穿的仍是大袖狭腰布衫,大布裙,给头发挽了个冲天单股辫,辫上扎着一条红布条儿。
有人喊:“镇长来了!镇长亲自送大小姐去祠堂了!”
白立斋抱着拳向路人纷纷作揖:“借光!借光!”书记官满脸流着汗,轿前轿后跑着,扯着嗓子对路人喊:“各位镇民!上头来钦差大员的时候,有劳各位给镇长多多美言!拜托!拜托!……多多美言!多多美言!……”
轿帘打起一角,凤音探进脸去,看着姐姐,一笑:“姐姐,你真像个新娘子嗳!”
大红轿子内,穿得像新嫁娘的白凤衣像木偶似的坐着,脸色苍白,眼里蒙着一层晶莹的泪光。
凤衣闭上了眼睛。
凤音说:“姐姐,你要是选上了,不会寂寞的,下回我也一定要选上,到会馆的院子里来和你做伴!”凤衣闭着眼,轻声道:“父亲的眼睛不好,别忘了提醒他上药水。”
凤音大声:“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清!”
凤衣的声音仍然很轻:“到了母亲的忌日,代我在坟前烧一支香。”凤音:“你大声点,我听不见!”凤衣睁开眼,提高声音:“记住,今后不要再用火铳逼人!”
凤音一笑:“姐姐还记着这事啊?我都忘了!”
“忘了?”凤衣惨然一笑,又合上了眼睛,“放下帘子!”
凤音放下了轿帘,两行泪水从凤衣的眼里涌流出来。
大红轿子晃晃悠悠,在漫天爆竹的飞屑中上桥落桥,向祠堂方向抬去。欢快的唢呐声、锣鼓声喧天揭地!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1)
祠堂大门外,载着白凤衣的花轿缓缓落地。轿帘打起,白凤衣走出轿来。她的美貌在围看的人群中引来了一片惊叹。
秋三爷在踮着脚喊:“白凤衣!你是最后一个梳头的了,快!鱼爷在等着了!”
白凤衣梳完了头刚出来,祠堂庭院里那十二支长长的角号吹响了,一面大鼓被两个赤膊的汉子擂得惊心动魄。那六口大铜缸覆盖着红布,布上洒满了花瓣。一块巨大的幕幔高挂在祠堂正堂的门首,看不清幕幔里是什么东西。
庭坪中央,十六把太师椅八字排开,正中一张太师椅上铺着黄绸,从那大幕幔上拖下来的一根红绳笔直地通到这张太师椅前的一副红漆架子上,系着个如意结。
秋三爷在鼓号声中走了出来,环视了一圈四周,一挥手,鼓号皆停。庭坪上鸦雀无声。秋三爷重声喊:“玲珑镇秋氏祠堂甄选扇面美人之仪式,开始——!请出秋氏望族族长——!”
鼓号大作,秋莲篷在十多位族老的簇拥下从偏厢里走了出来,在太师椅上坐定。
秋三爷喊:“请出选美女子——!”
鼓号声顿时换作了琴瑟琵琶之音,悠扬如仙乐。众女子列着队,环步从容,款款而至,在那大缸前站下。
秋三爷从一盛装妇人手里接过一只木盘,盘里放着一把剪刀,弓着腰将木盘送到秋莲篷面前,高声:“秋莲篷族长献莲!”
秋莲篷取过剪刀,对着那红绳剪下。顿时,挂在正堂前的大幕幔缓缓落了下来,十二个腰系祥云的男人举着十二个执着团扇的彩妆女童,从正堂里飘晃着奔了出来!锣鼓声倏然大响。
十二童女将团扇合拢,合成了一朵硕大的莲花!
祠堂夹墙长廊深处,鱼爷站在暗无天光的夹廊尽头,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低声道:“听到锣鼓了么!”
门里苍老的声音:“选几个?”
鱼爷:“三个!”
苍老的声音又问:“又是三个!事不过三,看来,秋莲篷的末日快到了!”
鱼爷说:“我得走了,跳完了莲花舞,就该我登场了!”苍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记住,在玲珑镇,谁都能死,就一个人不能死,这人就是秋洗月!”
鱼爷低声:“记住了!”
祠堂庭院里,莲花散去,秋莲篷大声喊道:“青鱼吻影——!”秋三爷喊:“鱼爷开缸——!”
没有鱼爷的影子,众人四寻:“鱼爷呢?”“来了!来了!”已穿了一身鱼鳞服的鱼爷奔了出来。秋三爷暗暗瞪了鱼爷一眼,重又喊:“鱼爷开缸——!”
鱼爷将六口鱼缸上的乌木大盖揭去,揭盖声轰轰隆隆。
欢乐的琴笛声响起。
参选女子一步三摇地向鱼缸走去,每人手里执着一把素面丝绢团扇,将自己的面容遮盖着。退在一旁观看的父母们屏住了呼吸,紧张地踮脚观望。
白立斋往眼睛里滴起了眼药。
六位德高望重的长髯老叟被童子扶到缸边,戴上老花眼镜,等待验影。秋三爷执着一把黄旗,见众女子在头一口缸前站好了,突然一挥旗,大声喊:“黄桂花,出——!”
叫黄桂花的女子楞了楞,紧张地走到第一口缸前,垂下手里的团扇,往缸里探下脸去。缸里的老青鱼沉在缸底,悠悠地摆了下肥硕的大尾巴,没有动静。
那验影的老叟弓腰看了看,庄严地大声唱:“不吻——!下一缸——!”
那女子往第二口缸照去,响起的仍是同样的声音:“不吻——!下一缸——!”
黄桂花很快照完了六缸,缸缸皆是“不吻”。黄桂花哭起来,捧着脸奔出祠堂,她的父母也脸色焦黄,哭着追女儿去了。
第五部分第9章 玲珑女(2)
秋三爷大声喊:“秋大妹,出——!”
第二位参选女子出场。
照到第三缸,那缸里的老青鱼慢慢浮了上来,在水面的面影上嘬出了一串水泡。
验影老叟兴奋地喊:“吻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族老们拾起膝头的羊皮手鼓,拍打了三下,以示祝贺。
这被吻了影子的秋大妹便有了参加下轮去池塘见老红鱼的资格,既兴奋又忐忑地退立到一边。
秋三爷大声喊:“赵春姐,出——!”
美颜动人的赵春姐在第一口缸边垂下团扇,对着身后的众姐妹自信地一笑,往缸里探过脸去。缸里的老青鱼尾巴一掀,一下就浮了上来,在那清清晰晰的面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