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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淆了。她眼里看的,心里捧的,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她怀疑,原来笼罩着她的彩虹和花卉,都是自己用麦秸秆向天空吹起的肥皂泡。人失去了依托。荆夫,你没有听到过她的哭泣吗?虔诚的修女一旦发现上帝是自己造的,她不会发疯吗?
我的心曾经近乎疯狂。每当夜深人静,我蒙着头哭泣,无声地呐喊。
多么晴朗的天!风停雨歇已经很久了。可是一切的一切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来的色彩呢?不是靠粉刷和涂抹。骨骼要修整。肌肉要磨练。血液要抽换。。。。。。可是你看孙悦,两鬓已经白花花了。
老何,爱你用爱情塑造的那个虚幻的孙悦吧。我不愿意用真实去破坏它。
〃孙老师!〃一对情侣从树丛深处突然转到我面前,我吃了一惊。但愿刚才我不曾自言自语过。
这是一对有趣的情侣,好端端的偏要寻出一点烦恼。女孩子在我面前哭了好几次鼻子了。每一次,都是还没等我去把男孩子找来训一顿,他们又手挽手地走进树丛里了。些微的痛苦是恋爱中的佐料,适合青年人的口味,对于女孩子的眼泪,我也就不那么认真对待了。
〃没有出去玩玩吗?〃我问。
〃下午练歌,要参加学校歌咏比赛,没有人陪他出去玩了。〃女孩子回答。
〃没有人陪他出去玩了〃,这姑娘好自信!
〃好,年轻人应该多唱革命歌曲,让精神振奋。〃我笑着说。但脸发热。我在歌曲前面加〃革命〃二字,学生不会说我是〃保守派〃吧。可这是我的习惯。我明明知道,并不是每一首好歌都能〃革命〃的。
〃孙老师,听说你读书的时候是文娱活动的积极分子,下午来和我们一起唱吧!〃还是女孩子说话。这一对,真像当初我和赵振环,总是我说话,可是真正〃掌权〃的,却是〃他〃。
〃好,我去!〃我爽快地答应了,连我自己也吃惊。
男孩子看了女孩子一眼,女孩子对我道声〃再见〃,两人肩并肩走了。
不能再在灌木丛里转了,不知道要碰到多少对呢!
我沿着校园里的小河朝前走。真的去和他们一起唱吗?系总支书记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可是这十几年,除了唱过几首〃语录歌〃,什么歌都没唱过。长歌当哭,那也是一种幸福,我无法享受。过去会唱的歌全都忘了吗?想想看。〃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我曾经扭着秧歌唱这支歌。一次,我腰里勒的红绸子太短了,扭起来不自如,还对老师洒了几滴眼泪。可是现在只记得这两句了。〃雄鸡雄鸡高呀么高声叫,叫得太阳红呀么红又红。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怎么能躺在床上做呀做懒虫。〃这是《兄妹开荒》中〃哥哥〃的一段唱词。演出在广场上,没有扩音器。为了让大家都能听到,老师找了四对〃兄妹〃一起〃开荒〃。男同学会唱的不多,老师说我长得像男孩,叫我扮〃哥哥〃。头上扎一条白羊肚毛巾,都是赵振环帮我扎的,他也扮〃哥哥〃。
〃高粱叶子青又青,九月十八来了日本兵。。。。。。〃《放下你的鞭子》的插曲。与何荆夫同台演戏。他那一声叫喊,我相信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见。因为我听起来像雷鸣,震得心发乱、眼发花。一切都过去了。但是,这支歌我却还能从头唱到底。。。。。。
〃什么事这么高兴?一路走一路唱的?〃
我吓了一跳!真要命,我这自言自语的毛病!许恒忠拎着菜篮子在背后走呢!大概已经跟我走了一段路。
〃星期天自己要开伙了?〃我搭讪说。
〃有个孩子,有什么办法?我又当爸又当妈,是一个道道地地的'家庭夫男'了。〃他苦笑说。
我可怜他。
〃你们憾憾呢?〃〃到学校参加活动去了。〃
〃你到哪里去?〃〃随便走走吧!〃
〃我给小鲲做了一件衣服,大概剪裁错了,怎么也弄不到一块去。〃他似乎想求我,眼睛不敢正视我。
〃走吧,老许!让我去帮帮你。〃
他轻快地点点头,我跟他一起走了。
人多么奇怪!几年前,谁也不会想到我们俩会走在一起,我讨厌他到了极点。许恒忠本来也是〃保奚派〃,可是〃一月风暴〃前夕,他突然起来造反了。还算讲点朋友的交情,造反前他让妻子通知我,并劝我也改变立场。我坚决拒绝了,很看不起他的随风倒。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来往。对于他的造反,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是奚流一手树起的一面旗帜,反右英雄。〃鸣放〃时,他因为奚流受到攻击而寝食不安。当时的报纸上还专门登载过他的事迹呢!而且平时他总是谨慎地听从党组织的指示,不是一个爱率先发表意见、举旗树帜的人。他怎么会在〃保守派〃还声势雄大的时候参加少数派呢?
〃老许,〃我未开口,自己先笑了。〃前几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看着我,等着我问。
〃你是一个行动谨慎的人,为什么会起来造反呢?〃
他的脸红了。他长得清秀,风度相当儒雅。学生时期是很能吸引女同学的,可是我不喜欢他身上的一种〃味儿〃。不是酸,不是〃贫〃,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味儿〃。打个比方吧:他的心好像用一张油纸包裹着,既让人看不清,更不容任何人用别的颜色往里渗透。〃心贴心〃,在他那里永远只是一个词汇,一个概念。今天他会不会对我说实话呢?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多少遍了。回答是:一半由于自私,一半由于愚蠢。〃
这个开头就出乎我意料的坦白。生活真能教育人。
〃你还记得反右时期我贴何荆夫的那张大字报吗?〃他问,我点点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没有想到,英雄模范可以假造,用〃误会法〃。
一九五七年,鸣放开始的时候,许恒忠和大家一样,想真心实意地帮党整风。他在何荆夫的大字报上签了字,不过签得很小,很草,难以辨认。一天晚上,他看见奚流和几个校党委领导人站在这张大字报前指指划划,便有意躲在一旁听听、看看。他关心小谢的命运,希望能让他出国探亲,也怕奚流报复何荆夫。奚流一边看大字报,一边哼哼,狂怒使他的嘴脸都变形了。〃中央精神已经下来,这些人猖狂不了几天了。〃奚流对他的左右说。
许恒忠吓坏了。等奚流他们一走,他就走到大字报前,寻找自己的签名。他找到了,虽然很不显眼,他还是决定用钢笔把自己的签名戳破,像是无意甩上的一滴墨汁,不留一点痕迹。正当他做完这个,准备离开大字报的时候,一个人走过来了,带着照相机。许恒忠认识他是校刊总编辑。那人问他:〃哪个系的?到这里来干什么?〃他支支吾吾地回答:〃心里闷得睡不着觉。〃那人立即很感兴趣:〃为了这张大字报?你对它有什么看法?〃他还是支支吾吾:〃我不了解真实情况。〃〃奚流同志根本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我们共产党是不讲人情的,我们只讲阶级感情。奚流同志是这样说的:我们承认有人情,但人情是有阶级性的。你看何荆夫是不是造谣污蔑,恶毒攻击党的领导?〃
〃一而二,二而一。我听不出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别。可是,'恶毒攻击党的领导'的提法使我立即出了一身冷汗,我朝总编先生点了点头。〃许恒忠这样讲的时候,风度仍不失为风流调说,可是掩饰不住的自嘲使他显得虚弱和苍老。
第二天,许恒忠被奚流找去个别谈话。
〃听说你对何荆夫的大字报很不满意,激动得夜里睡不着觉?〃这是奚流的开场白。许恒忠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这些天一直睡不好。〃
〃你什么出身?〃
〃贫农。〃许恒忠不敢追溯自己的三代,祖父是地主,父亲是嫖客,〃贫农〃就是父亲嫖的结果。但实在是贫。小时候,他连裤子都穿不起,同村人叫他〃光腚〃,我们也叫他〃光腚〃,虽然这与他那风雅的气派极不相称。
〃好哇,你的阶级感情极其可贵。这与何荆夫宣扬的资产阶级人性论、人道主义正好是鲜明的对比。我们的青年学生大部分是好的和比较好的,你就是一个好的典型。积极投入运动,勇敢地站出来批驳右派的反动谬论,我们给你撑腰。〃奚流的态度严肃而又亲切。
〃我当时的情绪十分复杂。我对何荆夫毫无反感,也看不出何荆夫的大字报里有什么反党情绪。可是奚流传达的是中央精神。而且我怕连累自己。〃
〃于是你写了那张大字报?〃我问。
〃是校刊总编辑起的稿,我抄的。〃他回答。
〃这么小啊!〃有一次,我去美术制片厂参观,一看见比指头大不了多少的木偶,叫了起来。操纵者或站或坐,或一人操纵一个木偶,或同时操纵几个木偶。一会儿,这人搬开这个木偶的头,一会儿,那人举起那个木偶的手。哭。笑。拥抱。扭打。千军万马。英雄劣汉。天高气爽。硝烟弥漫。都靠操纵者的手。
要是小孩子来参观了木偶片的制作过程,他们还会那么认真地赞美银幕上的英雄,对着恶汉举起手指〃啪!啪!〃地打吗?我想会的。因为艺术境界不同于现实生活。
〃有何感想?〃许恒忠讲完他的故事,这样问我。很潇酒,也很紧张。
〃我一向都是严肃认真地对待一切政治斗争的。我总要求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一切运动。可是想不到。。。。。。〃我说不清楚自己的意见。
然而,许恒忠居然听懂了:〃是啊,我也想不到。。。。。。。我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好处,入党、留校、登报扬名。从那以后我懂得了,政治斗争中的正确和错误,在于机会,而不在于一个人是否真诚。〃
〃那么,造反,也是由于你看到机会了!〃我问。心里像吞进一只苍蝇。不是由于许恒忠,而是由于由此产生的一些联想。
〃从一个高干家庭出身的同学那里,我知道刘少奇确实保不住了!〃他回答,羞愧懊恼全挂在脸上。
我不再问什么。他也不再说什么。还有什么可问的、可说的?他心里有数,我心里有数。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