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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的传染病专家都集中起来,研究了上千个病例,发现这是一种精神传染病,病的起因在于气候的突然转暖。一部分冷冻的神经突然复苏,对人的精神刺激太猛。健康的人们忧虑又伤心。他们烧香祷告:天呀,再寒冷起来吧!地呀,再结起冰来吧!不要毁了我们这座城市。我们,对于寒冷早已习惯了。
祷告和医治一样无效。传染病蔓延着。
我和他(他是谁,我不认识。他与我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但是,我和他已经共同生活了许多年,我事事都听他的。)至今还属于健康的人。为了躲避传染,我们已经关紧门窗、断交绝游十多天了。他一天拉着我做三次祷告:〃天寒地冻,百病不生。冰融地暖,疾病传染。天呀,再寒冷起来吧!地呀,再结起冰来吧!阿门!〃他一定要我跪着祷告,不然就会不灵。我对这祷告实在厌倦。小时候,我倒是常常喜欢给大人下跪、磕头,讨几个赏钱,或者换几声称赞。可是有一年春节,我磕头磕厌了,磕怕了。一家几代人坐在堂屋里,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叔祖父、叔祖母,伯父、伯母,父、母,叔父母、姑姑们,哥哥、姐姐们。我最小。大家一辈一辈地轮着叩头、跪拜。一个一个地叩头、跪拜。嘴里还要说着〃给父亲拜年,给母亲拜年,给。。。。。。拜年〃。一代一代、一个一个地磕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天。最后轮上我磕头了。我要磕的头最多。没有一个人要给我磕头。看着满屋子男女老幼都眼睁睁地等着我的〃头〃,心里已经发毛。但我还是两膝一屈,跪了下去:〃给曾祖父拜年,给曾祖母拜年,给祖父拜年,给。。。。。。〃跪下,站起,作揖;再跪下,再站起,再作揖。〃给叔父拜年,给婶婶拜年。。。。。。〃膝盖发软了。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的〃头〃。我想了个办法,学男人们见面行礼的样子,把双拳一抱:〃给姑姑、哥哥、姐姐们拜年!〃
〃哈哈哈!〃一阵笑声。之后,父亲发话了:〃不行,小悦,不行!不能马虎,一个一个地拜!〃
没办法,我只好一个一个地拜。拜完了姑姑,拜哥哥。拜完了哥哥,拜姐姐。我有四个姐姐。最小的姐姐比我大一岁,平时总和我抢东西吃。今天,也得给她磕头。可是,一看见她得意的样子,我就不想磕了,反而刮了刮自己的脸皮,说她不知羞。她〃哇〃的一声哭了。父亲又责备我了:〃小悦,就你不听话,给小姐姐补一个头!〃我补了一个〃头〃,流着眼泪跪下去,站起来的时候,就放声地哭了。
从那以后,我怕磕头。好在后来解放了,磕头的礼也免掉了。可是他总是变着法儿叫我下跪,祷告。我只能跟着他这样做。
我感到闷热难受。他不许我脱衣服,说是要伤风的。我几次要开窗通风,也都被他阻止了。今天,我实在忍不住了,就走到窗前,把脸贴在有点阴凉的玻璃上,朝大街上看。
〃街上扔下了那么多东西!他们究竟扔下了什么呢?你!我们去看看吧!〃我对他说。我一直称他为〃你〃。
〃不行!〃他断然地说。
我转动了一下眼珠,想出了一个主意,调皮地朝他笑着说:〃你!你看那里,好像是一件闪光的皮袄,过去花钱也买不到的。你不是说要爱惜东西吗?我去拾来给你穿吧!〃
〃是吗?〃他不由得把脸凑了过来。〃是一件皮袄。天还是要冷的,这些疯子!好,你去拾来,顺便再拣点别的,我们来研究研究。快去快回,不要与任何人接触。〃
〃好咧!〃我欢快地答应一声,拎了两只他递过来的特大旅行包跑了出去。
外面又亮又热,我想脱掉衣服好好地玩玩。可是他的脸正贴在玻璃上朝我看着。我不敢放肆,就顺手抢着身边的东西,不一会儿,就拖着满满两个大包回来了。门依然关得死死的。
我和他一样一样地检点拾来的东西:各种尺寸的帽子可以给自己戴,也可以给别人戴。各种材料做的拐杖可以拄着爬高,也可以用来打人。皮袄。大褂。外套。睡袋。披风。这里天冷,人们这类衣服最多。木鱼。本本。窝窝头。麦乳精。窄腰小皮鞋。有色眼镜。。。。。。
我掏一件外套的口袋,触到一个硬如核桃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吓了我一大跳。竟是一颗人心!我叫道:〃心!你!一颗心!〃
他也吓了一跳,忙从我手里接过那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会,笑着对我说:〃胆子真小!没看见是一颗死心?已经枯萎变色了!〃
我并不因为心是死的而减少恐惧。我想弄清楚这是谁的心,以及我得到这颗心预示着什么。我翻来覆去地研究那一件外套。突然,我的手像触了电似地缩了回来,丢掉了那件外套。因为我认出这是何荆夫的外套,那年他到我们家里来找我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外套。
〃这是何荆夫的外套,何荆夫的心!〃我对他说,心里十分难受。
他接过那件外套仔细看看,脸色也变了。〃是何荆夫的。〃他点点头说。他知道我对何荆夫的感情。
我还记得,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的晚上,何荆夫问到我家里,要见我。可是他不肯,说何荆夫是妖怪,要把我吃掉。他把我推到里边一间屋里藏起来,说我不在家,即使在家也不会愿意见他。我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见何荆夫的眼里流露出极度的失望和悲哀,他大声地对着那道把我们隔开的墙说:〃孙悦,你真的不想见我吗?那么,肯接受我的一件礼物吗?〃我正想答应,听见门上重重地响了两声,这是不许我开口的暗号,我便不敢吭声。他操起一根拐杖吓唬何荆夫:〃你还不出去吗?我这一杖下去能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何荆夫被赶跑了,我没有去帮助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想到这些,我问:
〃你!当时何荆夫要送给我的是什么礼物呢?〃
他迟疑了一下对我说:〃就是这颗心。不过当时是活的。在门外,他把这颗心硬塞到我手里,我顺手又把它装进他的外套里了。现在不知道他在哪里,这件外套又怎么会扔到这里来。〃
〃何荆夫肯定死了!这颗心也死了!都是我的罪过!〃我捧着这颗心,一边哭泣,一边对自己说。
我的眼泪滴在那颗心上。我感到它在我手里蠕动了一下,心里也像触电似的震颤起来。我连忙注意看这颗心。奇怪,刚刚还是枯萎发黑的,现在却晶莹透亮了。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好像要从喉咙口冲出来,与手里的那颗心相融合。我惊恐地〃啊!〃了一声。
他听见我叫,看着我。我把手伸到他面前。他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黄得透亮了。他叫喊:
〃孙悦!快!把它扔到窗外去!说不定就是这颗心带来的传染病。现在它要来害我们了。它恨我们呀!〃
我对他的话已经不大要听了。我仍然捧着那颗心愣在那里。突然,它一闪一闪,像发报机一样发出了信息,只有我能听懂的信息:〃不,我不恨你们。我谁也不恨。孙悦,吞下我吧!我本来属于你。〃
我把心凑近嘴唇。他见了,发疯一样冲过来要抢那颗心。可是晚了!它一下子跳进了我的嘴巴,我把它咽了下去。
〃孙悦得了传染病!〃他一声惊叫,同时伸手抓我。
我的力气突然大了起来,轻轻一摆手,就挣脱了他。我朝自己房间走去,找到一把切水果的小刀,不锈钢的。我轻轻地划开自己的胸膛。。。。。。
〃孙悦得了传染病!〃他叫得更响了。我看他才是病人,神经错乱。我检查自己的心,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掏出自己的心,仔细看看,心尖上有一处缺损了,又蒙上了不少灰尘。我把它在水笼头下冲了冲,干净了。〃缺损的怎么办呢?〃我问。〃放进来,它会自然长好的。〃何荆夫的心说。我把心又放进了胸膛。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我嘻嘻笑着对他说:〃你看,我不是好好的?来,我也把你的心洗洗吧!〃我把水果刀对着他。
他的眼都吓直了:〃怎么,你要叫人家都知道,我是没有心的吗?你一点情义都不讲了?〃
我大吃一惊:〃你的心呢?〃
〃那天何荆夫的心血淋淋的,叫我好难受,当天晚上,我呕了一阵,呕出了半块心。〃他嘟嚷着说。
〃那还有一半呢?〃我可怜起他来。
〃还有一半,我那一次泻肚子泻出来了。〃他的声音低得听不见。
〃那又为什么呢?〃我问。
〃我吃得太多、太杂了。〃他回答我,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这么多年,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这种神色。我更可怜他了:
〃你不觉得那个地方空虚吗?〃
〃不,一点也不空虚,我装进了别的东西。不信你摸摸,实实在在的。〃
我用手摸摸:实实在在,硬硬绷绷。啊,原来这么些年来我跟从一个没有心的人!我怎么会和他共同生活的呢?
〃好了!我们该分手了!我不能与一个没有心的人在一起。要么,我把何荆夫的心吐给你?〃我对他说。
〃你疯了!我会要他的心?〃
可是,刚刚叫了这一句,他就像被魔法镇住了一样,睁大眼睛看着我,嘴也张得大大的,上嘴唇碰到了鼻梁。好像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奇迹。我走到穿衣镜前去照照。啊!我的容貌变了。鬓边的白发不见了,眼角的皱纹消失了,青春重又回到了我身上。更为奇特的是,我的心口闪闪发光,像佩戴了一枚光芒四射的徽章。这是由于我吞下那颗心吗?
我也惊呆了。
〃孙悦得了传染病!〃他如梦方醒似的,大叫了一声。我连忙捂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