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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和她已经又有了一个女孩。我很爱这个孩子。〃我终于又作了这样的补充。
〃那么你找孙悦干什么?〃吴春硬邦邦地问,〃求她宽恕?要与她破镜重圆?〃
〃破镜重圆?不。我只想让她了解我的现状,求她让我看看孩子。〃我略微思索了一下,回答说。事实上,当然不这么简单。我想找回自己。我觉得只有在孙悦身上我才能看到过去的自己。如果能够破镜重圆,我会多么珍惜这一面镜子啊!可惜,这不可能。这可能吗?
〃孙悦现在还是一个人?〃我胆怯地问,看看何荆夫。
何荆夫的眉毛耸了耸,还没来得及开口,被吴春抢过了话头:〃现在还是一个人,不久就是两个人了。〃
〃噢?新找的对象是谁?〃我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你不用问了吧!反正这个人比你好。所以。你看你还有打搅孙悦的必要吗?〃吴春又抢着说。
我沉默。必要?什么是必要呢?也许我到这里来,想到这里来,都没有必要。不管怎样,我现在是有家室的人,我没有权利也没有必要让孙悦知道我现在对她的感情。可是,我强烈地希望见到她,向她倾诉。知道她即将结婚,我的希望反而更强烈了。我要永远、永远失去她了。永远、永远。。。。。。
吴春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老赵,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们都应该为别人想想。我邀请你到我们乡下去玩几天。那里有山有水,有鱼有虾。还有我这个老同学的友情。今天晚上就随我走,噢?〃
许恒忠也说:〃这倒是个很好的建议,老赵,去玩玩吧!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艰难地点点头:〃我走!〃但是,我不愿意到吴春那里去,我到D地去。让过去的一切统统埋葬到土里去吧!从今以后,我一个老同学也不见,也不想。
〃不!〃一直没有说话的何荆夫突然说话了。他站起来对吴春说:〃你的车票已经买好,就不要耽误了。老赵,我把他留下啦!〃他又把脸转向我:〃咱们应该好好谈谈啊!这么多年不见,又是在这种时刻相见!〃
吴春和许恒忠都不再说话。我留下了。我不知道何荆夫为什么要把我留下,但我还是想留下。
十七
何荆夫:我的心一刻也不曾平静。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赵振环两个人了。我想应该先招呼他吃晚饭。可是他说他不想吃,无论如何也不想吃,我也不想吃。还有点苏打饼干,我把它拿出来,沏上两杯热茶。
〃吃点吧!〃我把饼干盒推到他面前。
他摇摇头向我伸出手说:〃有烟吗?想抽一支烟。〃
我把手向他背后的门上指了指,让他看那里挂着的一个纸牌子:〃本人已戒烟,恕不以烟待客。〃这是我从医院里出来后写的。我对憾憾说:〃叔叔从今以后不抽烟了!〃憾憾高兴地凑近我的耳朵小声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妈妈喜欢你的旱烟袋,常常拿出来看。她以为我睡着了,我却是装睡呢!〃这块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憾憾也在,她说,她一定告诉妈妈。。。。。。
〃我也戒了多少次了。可是一到心里不痛快的时候还是想抽。〃赵振环看着牌子,无可奈何地苦笑着说。
〃还是戒了吧!我看你的身体也不好。〃我劝他。
〃是呀,是要戒的。你就戒得这么彻底,一支存货也没有了吗?〃他又一次向我伸出手。
〃没有。我是吸旱烟的。〃我说。
〃旱烟也行。给我吸一袋。〃他的手还伸着。
〃可是旱烟袋。。。。。。〃我不想说了。
〃也烧了?这又何必!〃他惋惜地说。
〃不是烧了,是由别人收管起来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我不想把事情说明,可是又想让他明白一点。
〃是女朋友吗?〃他缩回手,问我。
〃。。。。。。〃我怔了一会儿,怎么回答呢?
〃是吧?〃他又追问了一句。
〃是小朋友,憾憾。〃我想,还是这样回答好。
〃憾憾?〃他的嘴角边的肌肉牵动了一下,既像哭又像笑,这把他端正的面容破坏了。他真是老多了。我简直不能想象,这就是当年和美丽的孙悦坐在一辆三轮车上的赵振环。
〃是憾憾。就是你和孙悦的女儿。她有时到我这里来玩。是个很可爱的孩子。〃我竭力平静地说。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憾憾长得像孙悦,是吗?〃
〃基本上像孙悦,也有些地方像你。〃
〃是吗?憾憾和你谈起过我吗?她对我的印象很坏吧!〃
〃憾憾根本不愿意和别人谈起自己的爸爸。〃我的回答几乎是粗鲁的。这个题目太叫人心烦意乱了。这么多天,我和憾憾之间建立起来的不同寻常的友情也使我更加烦恼。在心里,我已把自己当作她的爸爸了。可是,今天来了她的真爸爸,亲爸爸!我还和他坐在一起,谈论这样的话题!这叫人多难受阿!可是,我把他留下来,不正是要和他谈这个题目吗?
从看清站在我面前的是赵振环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一直没有平静过。在我和孙悦的距离正在缩短,我们的心正在靠近的时候,这个人的到来,会给孙悦、也就是给我带来什么呢?〃不能让孙悦看见他!〃这就是我在脑子里形成的第一个反应。是我首先抬步拥着他离开孙悦家门口的。可是现在却又是我把他留了下来。
他一直审慎地观察我和我的房间。我想缓和一些气氛,就问他:〃不认识了,这么看着我?〃
〃又熟悉又陌生。〃他回答,不自觉地抚抚自己的白头发。他老得这么厉害。
〃这话说得很辩证。对你,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笑笑说。
〃还是单身汉?〃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床上。
〃恐怕要组织一个独身主义者协会了。自任主席。〃
〃应该成个家。〃
〃应该的事情很多,可不一定都能做成。有很多必然的因素,又有很多偶然的因素。。。。。。〃我无法对他袒露心中的一切。我把他的到来当作偶然的因素。
他似乎领悟了什么,不再把问题继续谈下去,却又向我伸出手:〃到哪里去讨两支烟来抽抽吧!这里住的同志有抽烟的吧?〃他的嘴角又牵动了一下,现出了既像哭又像笑的神态。现在我才发现,这已经是他的习惯了。心里为他感到难受。我答应他说:〃好吧,我去弄烟。〃
我去小卖部买了一包烟递给他。他贪婪地抽起来,又把烟递给我:〃也抽一支吧!偶一为之,下不为例。〃〃不,我不抽。〃我拒绝了。
〃我缺的就是你的这一份毅力。所以,我走了下坡路。〃他吐着浓重的烟雾对我说。
〃毅力是锻炼出来的,不是娘胎里带来的。〃我说。
〃我就锻炼不到你这个火候。〃他说。
〃因为你没有我这样的经历。〃我说。
〃这倒是。我算是什么样的经历呢?顺利的还是曲折的?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有人把我叫做幸运儿,可是我却感到自己十分不幸。〃他一支接着一支地抽烟。
真的,他的经历算什么样的经历呢?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做过运动的对象,也没有成为〃积极的动力〃。他一直像一个旁观者那样看着、跟着,好像一块无棱无角的石头,随着泥沙流淌,从不想自己选择一个停留的地方。一九五七年〃反右〃时,他满有理由狠狠斗我一下,这样,既可以表现自己的立场,又可以发泄私人的怨气。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从来没有在批判我的会上发过言,也从来不贴一张大字报批判我。他总是躲着我。他在我心里形成了一个谜,也留下一些好感。然而,他却也感到了不幸。我承认,他确实不幸。可是,他的这种不幸是什么人造成的呢?
〃我的父亲是个贫穷的知识分子,在乡下教了一辈子书。我从小就受到他的这种教育:读书人不要去沾政治的边。政治是可怕的,也是肮脏的。我照着他的话做了。可是,没有世外桃源。父亲在他那样的环境里也逃脱不了政治的袭击。'文化大革命'中,他被当做'封建遗老'游街示众,惊吓羞恼,一病不起。我呢,更是在政治的漩涡中。政治的种种可怕和肮脏我看得比父亲更多,更清楚。我往哪里去躲?家?我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于是,我用放浪形骸的方式来麻醉自己,安慰自己。结果,却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
〃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他的话使我的心震动了一下。我想起了歌德的长诗《浮士德》中的浮士德的形象。生活在中世纪的窒息空气中的浮士德,希望享受最大的快乐,把灵魂抵押给了魔鬼。想不到在今天,仍然有人做这种抵押,为了逃避政治的风雨。浮士德赎回了自己的灵魂,赵振环呢?
〃魔鬼也许没有那么多装灵魂的瓶子,你还可以赎回自己的灵魂。你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对他说。
〃你是这样理解我的?〃他熄灭香烟,急促地间。
〃是的。不可能有别的理解。〃我肯定地回答。
他站起来,激动地来回走着。嘴里不断地说:〃人多么需要别人理解。多么需要别人理解啊!刚才,我还在猜度你,防备你。我以为你会嘲弄我,痛斥我。然后再赶走我。你是有权利这样做的。你知道,我想过千遍万遍了,你当时确实比我更了解孙悦。我却并不真正了解她。〃
是的,我也想过千遍万遍了。与你相比,我更了解孙悦,因而也是更爱孙悦的。正因为这样,我才不懈地追求啊!但是,你却在这个时候来了,我不想把你赶走吗?想的!但是,我不能。我忘不了我们同学的日于,不忍心让你失望而归。这些,你能不能猜度到呢?我希望你能啊!我尽了最大的努力才制止了自己吸烟的念头。
〃我只爱孙悦的美丽、聪明和温柔。孙悦属于我,我感到满足,骄傲。可是对于她身上最宝贵的东西,那种为一个崇高理想而献身的精神,对美好的未来热烈追求的精神,我一直并不喜欢,甚至要加以压抑的。然而,要是没有这一点精神,孙悦就不是孙悦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