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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厚英人啊人-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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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想讲:〃那就算了吧!〃可是奚流却说:〃党委里的一些人被文化大革命搞怕了,害怕群众的压力。我才不怕呢!真要来第二次文化大革命?来吧!说不定那时我早已见马克思去了!〃
  我呢?我才五十五岁,那时我也去见马克思了吗?
  〃那,是不是以你个人的名义?〃我问他。
  
  〃那不行。我直接出面不好。我想过了。以你个人的名义写一份材料,一式三份:一份送学校党委,一份送出版社,一份送省委宣传部。我可以在送党委的材料上批上个人的意见,并亲自去找省委宣传部傅部长谈一谈。据我了解,他对当前思想战线上的状况是有看法的。〃
  〃听说他长住在医院里,又不懂行。。。。。。〃我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不懂。他住进医院就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他对当前的一切概不负责。我们是老战友了,我还不了解他?不懂行?你也相信外行不能领导内行啦?〃
  这明明是要用〃通路子〃、〃走后门〃的手段了。我知道,这路子比原来的路子要见效。因为傅部长是出版社的顶头上司,老张不怕C城大学党委可以,不怕傅部长就不行了。出版系统的人谁不知道,老张和傅部长在以往运动中结下了疙瘩,关系一直很紧张。可是,我是否值得卷进去呢?
  〃我不行吧!奚流同志,你想想看,我只不过是党委办公室主任!〃我曲折地表达了推辞的意见。
  〃党委办公室主任不算小干部了!〃奚流的嘴角动动,笑了笑说,〃再说,你还年轻。俗话说,五十五,出山虎,正当壮年啊!现在强调领导班子年轻化,你是大有希望的。〃
  这有封官许愿的意思了。我当然听得出来。我今年五十五岁,可是参加革命已经四十年了。十五岁参军入党,解放初也曾经是东北少数年轻有为的领导干部之一。可是,在高、饶出了问题的时候,被〃扫了一翅膀〃,从此就走了下坡路了。要不,我何至于在奚流这种人之下呢?他那几下子我还不清楚?他所以把我调到C城大学,并且始终〃用〃我,就因为我可以替他干他不会干的事,又不敢超过他,我头上有辫子呀!现在他向我封官了!可是,眼下这种局势,奚流本人的位置是不是保得住都难说。如果思想解放运动还要继续向前发展,就是不撤奚流的职,他的交椅也坐不下去了。刘姥姥进大观园,门也不摸,路也不摸。还能当领导?所以,指望奚流提拔,只有百分之三十的保险系数。然而,只要他在职一天,你就得服从他。不然的话,提拔不成,小鞋倒穿上了。这一进一出,吃亏就大了。
  〃老游,不要有顾虑。出了问题有我嘛!〃奚流见我不说话,这样给我打气。他哪里知道,我这个人气孔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每一个领导人对下级都会这么说:〃出了问题我负责!〃可是真正出了问题的时候你去找找他看!要么他们溜得比你还快;要么他们自己也倒了霉,要负责也负不起了。我对付这些领导的办法,一律是〃反戈一击〃。要溜的,叫他溜不掉,害人不成反害己。倒了霉的,也不在乎我的一点二点的揭发了,我也不算害他。〃斗私批修〃的时候,我把这个思想亮了出来,狠狠地批判了一顿,学校工宣队都表扬了我。可是,我还是这样:随时准备反戈一击。不这样我怎么保存自己呢?
  〃我没有什么顾虑。奚流同志,我写好拿来给你看吧!〃我爽快地回答说。要么不干,干就要爽爽快快,叫他心里舒服。反正,我把每一次与他的谈话都记了下来,随时准备追究责任。
  这样,我就不能不写〃我不同意〃了。
  不论怎么讲,将来追查起责任来,这份材料要与我算账的。是奚流叫你写的?不错,他应负责。可是这材料里的观点也全是奚流的吗?这是说不通的。因此,这份材料必须仔细琢磨。
  应该换个题目,这个题目的倾向性太明显。撕去,重写《关于何荆夫和他所著的〈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平和得多了。
  〃哎哟!你是在干什么?到现在饭也没烧吗?〃妻子回来了。这个炸头炮!仗着她比我小了十几岁,天天爬到我头上。她在学校图书馆工作,并不忙。可是每天中午却叫我淘米烧饭。今天我就不理她。写下去
  〃一、关于本书的修正主义观点〃。
  不行,逻辑不顺。题目上何荆夫放在前面,我应该先写何荆夫才对。划掉。再写:〃一、关于何荆夫〃。
  关于何荆夫,我能讲些什么呢?过去我不认识他,现在也只知道他的名字。陈玉立讲的那些能算数?我叫她给我写个纸条作参考她都不肯。可是她却在各种各样能够说话的场合去说何荆夫的坏话,而且必定捎带上孙悦。我简直不明白,是何荆夫得罪了她,还是孙悦得罪了她?不管她,我还是写上〃据反映〃。将来要问:据谁的反映?我就说,据陈玉立的反映。她那天在党委会上讲的我也作了记录。又不是我一个人听到的。
  〃你听到没有?烧饭!我弄菜来不及。〃随着声音,我的耳朵被两个指头钳住。她常常这样,不管有人没人。撒娇的时候要钳我的耳朵,生气的时候,也要钳我的耳朵。真没办法!
  我对她笑笑:〃你看,忙着呢!今天你就能者多劳吧。下不为例。〃
  她低头看看我写的东西,把我的耳朵钳得更紧了。又放开了炸头炮:〃写这个?谁叫你写的?你不怕挨骂,我还怕挨骂呢!〃
  〃这是领导交的任务,不写怎么办呢?〃我温和地对她说。
  〃领导?哪个领导?你叫领导写去!你到图书馆阅览室去听听,教师、学生都议论纷纷。都为何荆夫打抱不平。何荆夫碍着你什么了?你去整人家的材料!〃
  〃哎呀,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是为了工作,不是为了自己。〃
  她把嘴一撇:〃哼!说得好听!'四人帮'的时候,我不叫你瞎起劲,你也说是为了工作。结果怎么样?不是乖乖地跑到奚流面前去痛哭流涕,承认自己是为名为利?我都嫌丢人!你的脑子呢?把这些都忘了?〃
  耳朵已经火辣辣的了,现在脸也有点发烧。她说的是实情。〃四人帮〃横行的时候,她也天天揪我的耳朵。
  〃要写,你为你儿子的事写一篇文章吧!讽刺讽刺那些压制人才的官僚主义!〃
  我有三个儿子。她讲的儿子是我的前妻生的。已经是工人了。今年要报考研究生,工厂领导硬是不同意,说工作离不开。这种领导是应该狠狠地整整!我已想好了一篇杂文题目,叫《〃工作需要〃辨》。笔名也想好了:方汝。不能用真名,用真名要影响儿子的。
  〃我写好这份材料就写文章,好吧?你知道,奚流叫我写的
  她不等我说完,又哇啦起来:〃奚流怎么啦!思想僵化!作风不正!要是我有罢免权,早就把他给罢免了!头上只要一戴上乌纱帽,就再也去不掉了,除非当了反革命。这算什么政策?我就想不通。〃
  〃好了,好了。你的思想解放,意见正确,可是你不是党委书记,我不能听你的,烧饭去吧,噢!〃我想把她敷衍走。
  〃哼!干这事,别想我烧饭给你吃。我问你,你肩膀上扛的是脑袋还是肉瘤子?你有没有自己的思想?〃
  我肩膀上扛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它的任务不是生产思想的。没有思想已经够苦的了,有了思想岂不更苦?何荆夫有思想,怎么样?师生们都为他抱不平!有屁用!平与不平不是靠说话,而是靠权!有权就能平,没有权,就只能不平。谁要抱不平,就永远去〃抱〃吧!
  我不理她,与她说不清。我还是写,她的劲儿一会儿就过去的。题目还是不好,为什么一定先提何荆夫呢?换成《关于〈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一书的一些情况》不是更好吗?再撕去,重写
  〃一、《马克思主义与人道主义》的论点介绍〃。
  〃你真的不听吗?〃想不到妻子今天的火气越来越大了。这是怎么回事?听到什么啦?我只得放下笔,看着她。
  〃人家都说你是个没有头脑、没有灵魂、没有骨头的人!看看吧!〃
  她把一张纸塞到我手里。一幅漫画。肯定是学生画的!现在的学生!漫画的题目是:《他为什么能游如水?》画着一个没有头的人,肩膀削成〃A〃字形,在石头的夹缝里游。
  我的脸发烧,嗓子眼发干。
  〃我都不好意思拿给你看!我情愿你不当这个官!〃妻子的嗓门不再那么高,有点眼泪汪汪了。
  〃嚓!〃我撕下刚刚写好的几行字,揉成团团,丢进废纸篓里。
  我是一个砍去了脑袋,削去了肩膀的人吗?我要是认真地干起事来,你们就知道我的脑袋有多大、肩膀有多宽了!
  〃淘米烧饭!〃我对妻子说。妻子笑了。小孩子脾气,她就像程咬金:三斧头砍光,就没劲了。
  吃了饭,我舒舒服服在床上躺了下来。让奚流自己去写吧!大不了撤我的职。。。。。。
  砍了脑袋的人还能活吗?画漫画的人真想得出!噢!我记起来了。什么书里写了一个笑话。说是一个人被砍了脑袋,自己并不知道。他从刑场上爬起来,出了城门,直往家里走。走到半路,肚子饿了。便去买饼吃。卖饼的人不卖给他:〃头也没有了,还能吃吗?〃可是他一定要买。卖饼的人没法,就送了一只饼给他。当他拿起饼往嘴里送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的嘴没有了。〃我是丢了嘴,他却说我丢了头。丢了头无所谓,可是我怎能没有嘴呢?丢了嘴,我只能死了!〃想到这里,他伤心地拍拍自己的那被砍平了的脖子,扑地而倒了。
  这个笑话说明什么呢?说明对某些人来说,嘴比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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