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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当年斗得我们好苦啊!我们家破人亡了。他对老干部有刻骨的仇恨。听说他是地主家庭出身?〃陈玉立插了进来。
她的声音太脆了。脆得使人怀疑是从她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挨斗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她常常吓得发抖,讲不出话来。就是那次批斗大会上,她当场吓得瘫在地上爆炸了一枚重磅炸弹:许恒忠当众念了奚流写给她的情书!要知道她的丈夫、儿子都坐在台下,他们一直是支持她的,相信她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这是怎样的一些情书哟!〃我愿意像一条狗一样。。。。。。〃啊!我听不下去!我的头要炸了!我觉得似乎自己也被奚流变成了一条狗,完全丧失了人格。要不是奚流当众承认信是他写的,我一定会认为这是造谣、捏造。我印象中的奚流是一个艰苦朴素、品德高尚的长者。他有一副正经的面孔,走路的姿势都正直得没有一点弯曲。他不止一次地批评过我:〃小孙呀,要好好改造世界观。你受十八九世纪资产阶级文学影响太深,充满小资情调。这在阶级斗争中是危险的!〃就是在他的教导下,我对自己头脑里的形形色色资产阶级思想做了一次深刻的自我批判。我在全系的学生大会上现身说法,说明十八九世纪外国文学对我的毒害:在阶级斗争中不坚定,是受了人道主义、人性论的影响;几乎和一个右派分子谈恋爱。奚流听了我的自我批判,表扬我说:〃孙悦本来像个男孩子,勇敢、乐观。可是读了资产阶级的小说,就变得感情脆弱了。今天检查得很好嘛!我相信她以后会成为坚强的无产阶级战士的。〃我听了眼泪直往外流,多好的领导啊!可是他却写了这样的信!这又是哪个阶级的情调呢?就在那次批判会以后,我给赵振环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我再也不保奚流了。本来,我对面前挂的〃奚流姘头〃的牌子并不害怕,我相信总有一天,人间天上的风雨会洗去我满身的污水。可是自这一天以后,我完全失去了信心,污水里有油。
这次批判会以后,陈玉立的丈夫与她离了婚。奚流的老伴去世了。也真是家破人亡呀!可是
〃一切难道都要许恒忠负责吗?〃我脱口而出,说出了这句话。
奚流的脸色变得多难看!他的两颗眼珠本来就十分突出,现在简直要跳出来!他一字一板地说:
〃你把历史全忘了!可是那一段历史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忘。忘了,我们就会重新失去一切!〃
我忍不住争辩道:〃我没忘,也不会忘。可是我不同意你们对待历史的态度。你们不公正。游若水前几年比许恒忠的权力大得多,作用也坏得多。群众对他的意见很大。为什么你连检查也不让他作,就调他到党委办公室当主任呢?就因为他是老干部吗?而巨,你们对自己也是只记住对自己有利的历史,〃而要抹去和篡改对自己不利的历史。奚流同志,你也曾把别人搞得家破人亡啊!那时候,你的权力也比许恒忠大得多!〃
我一口气说出了这许多话,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你这是指什么?〃奚流严厉地问。陈玉立跟着重复了一遍。
我的心里立即闪出了几个人的形象。一个是我的同班同学小谢,归国华侨。就因为他母亲在国外开了一爿小店,奚流不让他出国探亲。鸣放时,他对奚流提了意见,就被打成了有派。他去劳教了许多年,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母亲。现在,他平反了,才把这一切向母亲公开。可是年老的母亲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疯了。至今还住在外国的医院里。我送他出国探亲的时候,他泣不成声啊!还有何荆夫,就是为了给这位同学鸣不平,也成了右派,被开除学籍。一想起这些,连我都感到自己有罪,为什么奚流反而无动于衷呢?但是,我什么话也不想对奚流说了。我只希望快点离开这里。我问奚流:〃还有事吗?〃
〃你们以后一定要把好关。告诉许恒忠,以后他发表文章的时候,要向总支汇报。你们也可以告诉报刊编辑部,暂时不发表他的文章。〃他说。
〃这不符合党的政策和国家宪法。〃我说。
〃你的思想变化太大了。这是为什么?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辜负了我们对你的希望。我一恢复工作就把你从中学里调回来,让你负责一个系。想不到。。。。。。〃奚流看上去很沉痛,说不下去了。
陈玉立却又插了上来:〃小孙,我们是患难之交了。我提醒你,有人说你的闲话呢!你和许恒忠还是保持一定的距离好,他的妻子刚死不久。。。。。。〃
〃玉立!〃奚流厉声制止了她。
我站起来走了。还没到下班时间,但我不想回系里去,想回家。走进职工宿舍的大门,就碰上了许恒忠。真巧。他手里拎了一串破鞋,大人的,孩子的。
〃今天回来得早啊!〃他先和我打招呼。
〃出去吗?〃我勉强站下来回答。
〃鞋子都破了,又没钱买,只好拿去补补。〃他把鞋子朝我扬扬,瘦削清秀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似苦笑,又似嘲笑。
我的心痛了一下。他和他的死去的妻子都是我的同班同学,我们共同学习了五年,以后又是同事。他的妻子临死的时候,叫他把我找到家里。她请求我看在她和他们的儿子小鲲的面上,原谅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对我所做的一切。我答应了,并保证尽量照顾小鲲。此刻,我好像又听到她的恳切的话语:〃把过去的恩恩怨怨都忘了吧,孙悦!〃我定了定神,对站着等我回话的许恒忠说:〃我在给小鲲做鞋子。就要好了。〃我看见他的眼光闪了一下,立即又熄灭了。陈玉立的〃提醒〃又在我耳边响起,我马上离开了许恒忠,快步往家里走。
我拿出鞋底。两个月了,还有半只没纳完。小许鲲的脚趾已经露在外面了。父子两人六十元钱本该可以过,可是刚刚死了人,许恒忠还要负担岳父。
〃咝咝〃线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单调而又有节奏,好像一只手指轻轻地、毫无变化地拨动着同一根琴弦,在人的心里挑起一种空寂而烦躁的情绪。
污水,污水,随便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污水。特别是女人。又特别是像我这样的女人。
〃哟!〃我叫了一声,针扎进了手指。扎得很深。针眼处开始泛白,然后发紫,然后渗出血来。小小的、红红的血珠,凝在指尖上。人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血,有神经,一受伤就流血,就痛。旧伤长好了,受到新伤时,还要流血,还要痛。流不尽的血,受不完的痛,直到死。
我把手指放在嘴里吸吮,不能给人看见。有人嗜血成性,专爱把别人伤口上的血拿去进行〃科学试验〃,研究如何把人血化成污水,泼在地上。。。。。。
我不应该回到C城大学来。在中学里教书不是很好吗?可是我还是回来了。我满以为经过那几年的教训,奚流会有所改变。想不到历史对于他只剩下三句话:〃过去我有功。十年我有苦。现在我有权。〃不错,他没有这样说,但他的一言一行,都表明他是这样想的。如果说那次批判会后我对他曾经失望过,那么,今天的失望就更大、更深了。他原有的那些长处:明智、能干、深入群众等,也都一起离开了他。那时他对教师和学生的生活还是关心的,谁不说学校食堂办得好?可是现在,他只关心自己的权位。奚流的职位恢复了,可是奚流这个人却只恢复了一半,低级的、令人讨厌的一半。
我真想回到中学去,回到天真的孩子们中间去。
〃咝咝〃这单调的声音拉扯着我心头的千头万绪。针断了,我放下鞋底。
我本来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我的确变了。这变化是好是坏,是福是祸,我从来没有想过。想又有什么用?一个发生了变化的人,还可能变回去吗?不可能了。可是,我这个样子还能做党总支书记?
〃孙悦!孙悦!〃
一听声音就知道是李宜宁来了。像一阵春风,李宜宁给我的房间带来了生气。她的圆胖脸上永远挂着孩子般的笑。一笑就露出两个讨人喜欢的酒窝。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还喜欢穿色彩鲜艳的衣服,今天就穿了一件线色呢外套。但你从来不会觉得她俗气。
宜宁一进门,就搂住我的肩膀嘿嘿地笑:〃你猜,你猜,我今天是干什么来的?〃
我不猜。她走过去关上门问:〃憾憾呢?〃
〃大概和同学玩去了吧!她怕家里冷清,总是不到吃饭的时候不回来。〃我说。
〃改变一下你们的生活吧,孩子也太可怜了。〃宜宁说,她的眼圈也红了。真像个孩子。〃我今天就是为这个来的!〃看!她马上又高兴了起来。
我冲她笑笑。
她不管我,向我介绍起那个对象来:某地一位很有名气的作家,五十八岁,从未结过婚,现在年龄大了,想在大学里找一个对象。两地不要紧,只要一结婚就可以调动。讲完,她睁着一对很美的杏仁眼看着我。
〃噢!一个作家需要招聘一个主妇。招聘范围:全国单身的大学女教师。待遇:可以随意调动工作。你希望我踊跃应聘,是吗?〃我开玩笑地说。但我知道,我现在可并不想开玩笑,只觉得心里难受。
宜宁的眼珠更圆了:〃什么事一到你嘴里,味就变了。好事被你一说,也都一钱不值了。〃
我怕她生气,就认真地对她说:〃你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接受别人的介绍。我觉得那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一个商品让人家挑选。〃
〃由你去挑选别人,还不成吗?〃宜宁说。
〃不。我也不愿意作买主。在爱情里,应该只有互相吸引,而不应有一丝一毫的买卖成分。〃我回答。
〃你说的那种爱情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我敢打赌,一百对夫妇中有九十五对是凑合。〃宜宁说。
〃是的。而且凑合被认为合理而幸福。但是,理想的爱情还是存在的。你不是还留了百分之五吗?〃我回答。
〃那你就说说你的理想吧!你告诉我,你爱的人在哪里,就是到天边,我也要把他找来。只要你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