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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她的身旁,紧紧抱住她,听到了她细细的抽泣。他一遍一遍心疼又着急拍打着她的背,她突然间搂住他的肩膀嚎啕大哭,声音浑浊而模糊。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许钊心里清楚。她只剩这样一种方式来表达了。若是她还能说话,他知道她要说的一定是“疼……我好疼啊……”
那真的是一种锥心的痛苦,就连他也无法感同身受。
是的。胥未梅已经不能再说话了。这个嗓音又细又软的女孩子在之前做了手术,失去了声带。
她在许钊表哥婚礼上的晕倒就好像是一个诅咒的开始。那一次是因为疲惫引起的,诊断时却意外发现声带上的问题,她考虑了很久,遵从了医生的建议接受了手术。从此不能再开口说话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她还那么年轻,在未来的日子里应该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讲吧,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轻轻的哼一哼歌吧,可是手术过后,她再也不能发出声音了。
做手术的那天早上许钊怎么也找不到她,最后在餐厅的后花园里发现她孤零零的一抹身影,对着一丛盛开的玫瑰喃喃自语。当时隔着好几米的距离,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是能清清楚楚见到她脸上的表情,安静又温柔,如果不是眼中带着凄楚的神色,那一定是对心上人最甜蜜的告白。
是对林衍说的吧。她把自己在这世上最后一句话都留给那个人了。
事情却远远没有完结。
你知道命运能残酷到什么地步么?人永远无法猜透生命背后那双反复无常的手。误诊这样荒谬又无情的笑话居然发生在了胥未梅的身上。原来并不是声带有问题,而是食道癌。拿到癌症诊断通知书的那一刻许钊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总医院是全市最有名的一家医院,医生居然会犯这样一个错误!
不,不,这根本不是错误,这是草菅人命的冷漠。那一瞬间许钊只感到全身血气上涌,愤怒像是山洪爆发,仿佛浑身都在随之战栗,拳头先于思想,他毫不犹豫就像坐在对面的医生狠狠一挥,连人带椅掀翻在地。办公室乱成一团,可是一转身,胥未梅已经不见了。她匆匆跑下楼,脚步快速却慌乱,好像这样就能把这样的噩运远远甩在身后。她一定是想躲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在那里,也不会再有现实的疼痛骚扰她。
她是多么想甩开这无奈的命运啊!
可是人又怎么躲得过天意呢?
她只是一个那么单薄的女孩子,抱在怀里小小的,像个小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一向是很坚强的,就算那天在医院拿到病诊通知单的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伤心。许钊的喉咙也有些哽咽,眼眶发热,他的心和灵魂仿佛也随着她破碎的哭泣声碎掉了。
他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哄着她,小声问:“我们去治疗好不好?”
尽管没人知道,这样会不会有用。
第 59 章
胥未梅轻轻逮了逮许钊的袖子。许钊抬眼一望,果然有一辆公交车驶过来,大概是因为跑郊县的缘故,车身已经发旧,不像是一辆城市公交,倒像小时候往乡下走的巴车,一发动就会扬起昏黄的灰尘。
“上去吧。”许钊收了太阳伞跟着她上了车,今天太阳有些晒,他担心她受不了,所以一路跟来了。
明明还是上午,胥未梅的脸上却尽是疲倦。天晓得她已经多少晚上没有睡好,她今天出门的时候还搽了一点粉,好让气色看起来健康一些,却显得脸色过于苍白。
白也比憔悴好吧,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去看爸爸,他应该不会发现。
这趟车的人永远那么少,稀稀拉拉,她每次都坐在倒数第二排左边靠窗的位置,而且那个位置好像也是特地为她留的,一直空着。她把头轻轻靠在玻璃窗上,阳光洒在脸上有些晃眼,她闭上了眼睛。
这条路她很熟悉,走了那么多年,要过19个站,当中甚至要驶过一片梯田,现在正是插秧的时节,农民们挽着裤腿弓着腰在田里劳作,身后留下秀绿的一片。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上公交的时候正是盛夏,烈日晃得她睁不开眼,一眨一闭都是眼泪,她把手揣进宽大的校服衣兜里,紧紧攥成拳,对于前方即将要到达的地方充满恐惧。
“好孩子。”坐在身后的徐阿姨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像是要安慰这个不知所措的女孩。徐阿姨旁边坐着刚上初三的小柯,那时她齐耳短发,嘴紧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地看向窗外。车上人很少,三个人几乎一路无言。
一晃就多少年了啊……她们都不在了,现在陪她的人变成许钊。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生命变成她和许钊之间不再提及的禁忌,虽然两个人都知道也许真的不剩下多少时间。说起治疗,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而已了吧?
看守所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狱警,探头看了看她,目光又落在她手中拎着的东西上面。所有物品都要经过检查,这个程序胥未梅也很熟悉,她不需要提醒就自动跟随在狱警后面去接受检测。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得征求狱警的同意拿上纸笔,她现在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把要讲的话写下来。
父亲还是老样子,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身上的囚服旧了,袖口磨得发白。他脚步缓缓,走到胥未梅面前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弯下腰盯着她看。
突然他开口了。
“小梅,你怎么累成这个样子啦?”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胥未梅全身的血液都沸腾开来,有种喧嚣而狂热的感觉占据了她的五脏六腑,她的眼睛一下子又热了。距离爸爸上次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已经很久很久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说话,嗯了一声以后猛然反应过来。声带手术已经做了一段时间,她却总是不能适应,总是想开口,除了每次看见林衍的时候。好奇怪啊……每次见到林衍,她会在第一秒钟想起自己再也无法说话的事实,于是拼命地想要在心上人的面前掩饰这样一种伤口。
是女孩子的虚荣吧?总是希望最后留给他的印象还是好的,至少是完整的。她不想当哑巴女孩,林衍记忆中的她会笑,会哼歌。
她赶紧抽出笔,在纸上刷刷写字:“我声带最近受损了,说不了话。”
胥驰眯着眼睛看着那几个字,半天“哦”了一声,这才坐下了,想了想又嘱咐:“是累的吗?别太操劳了,小柯现在也大了,她的事情就让她自己来解决吧!”
小柯。她现在在哪里呢?胥未梅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转世一说,可是现在她却宁愿觉得自己这个妹妹或许已经重新降生在这个世上,父母严厉,然后她就不会长成从前那样张扬的性格了。
胥未梅低着头,也只有低着头,爸爸才不会看见她脸上就快藏不住的表情。
“餐厅有新的分店开张,我要调过去工作了,可能很长时间都不能来看您。”
胥驰也没说话了,他接过笔写道:“去哪儿?”
“C市。”与本市相隔两个城市,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胥未梅想了好久,一切细节都考虑周全,这样就不会有破绽。
“为什么要派你去呢?你在这里做的不好吗?”
“不是啊,我要去过去做店长的,爸。”
父女俩像小孩子传纸条一样只写字,也不说话,却比胥未梅记忆中的任何一个对话都要美好。写到这里的时候,她自己几乎都信以为真了,在句号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好像真的很开心的样子。
胥驰的笔在纸上停留,半天没有落下。过了好久才长长叹了一口气,他没有再写,只是搁下笔,拍了拍她的手:“辛苦你了,好孩子。”
胥未梅怔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在记得在唇边绽开一个笑容。她的心里又暖又疼,眼睛看到墙上的挂钟,知道探访快结束了。
她写:“爸,让我抱抱你吧。”
这是这对父女难得的拥抱。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亲情血浓于水,本该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是总有一道玻璃门隔在他们中间,看得见触不着,他们彼此客客气气,忘记了要把门砸碎。
原来爸爸的拥抱是这个样子的。好像被整个世界抱在怀里了。
胥未梅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要好好记住这一刻,记住这曾经缺席在自己生命中的温暖。也许在不久以后,它也会消失了。
狱警咳了一声:“时间到了,出去吧。”
胥驰慢慢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首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女儿还是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像是有万千情绪。
那样的黑眼仁儿。他的记忆突然被拉回了几十年前,荒凉广阔的农场,头顶是皎皎月光,有个穿着红衣服的女孩手里捏着口琴,冲他灿烂一笑。
未梅其实并不太像她母亲,只有那双眼睛,叫他想起边梅。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黑得像是曜石,比星子还亮,那里头是倔强,是善良,是割舍不下的情意。在被遗忘这么多年后,关于边梅的一切再次轰隆隆驶进胥驰的脑海,他想起她山花一样娇艳的脸庞,炽热的感情如同染透天空的红霞,声音清朗又婉转。可是最后,她所有美好的一切,都被他埋葬了。
这辈子,他最对不住的就是她了吧?如果没有他,她会永远是一个漂亮又快乐的小护士,一辈子像少女一样无忧无虑,有个疼她的男人,一个可爱的孩子……那才是该属于她的人生吧?
胥驰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他赶紧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看守所的们门“吱呀”一声又打开,许钊赶紧抬起头来。果然,他看到胥未梅单薄的身影,在灰重的大铁门前更显得瘦弱,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仿佛是通宵未眠的疲倦。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就算阳光撒在身上都显得忧郁的女孩,她被命运逼得无路可走。
今天该去住院了,病床已经定下来,她想来看一看自己的父亲,所以入院的日期就往后拖一天。许钊没说什么,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可是这不代表他不着急。他简直心急如焚,看着她勾着头走路没精打采的样子更是快心碎了,恨不得接受治疗的是自己,也好过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不是?
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