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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灼然地问:“什么意思?”
我指了指河里的灯,道:“你附身在凡人书生的身体里,早就与恶霸有所接触,你竟会不知道?你竟会不知道这满河的白莲灯他是为谁而放?”
沈沐半垂下头,神色不明。半晌他才幽幽道:“在这城里,只要是凤家少爷凤熙看得上眼的,他便会收归自己囊中。他凭着自己有一副好皮囊,当街戏弄女子,强抢他人妻子,不知有多少回。那样的人,如何配得上笑儿。”
我忽然想起上次偷偷跑到恶霸院子里瞧恶霸的小女娃。她连同她的那些姐姐们,大抵真是被恶霸抢回来的。
(二)
我与师父带着沈沐去了岑员外家。
岑员外家到处挂着大红大红的锦花,府里上上下下装点得格外喜庆。丫头小伙们端盘的端盘、抬礼的抬礼,全乱作一团。
我们去了岑笑小姐的闺房。
丫头们都将新娘子打扮麻利了。她着了一身红彤彤的衣裳又坐在镜子前,脸上施了脂粉红妆,看起来比平日要矜贵些。
“笑儿……”沈沐一阵失神,眼眶倏地湿润了。
我及时拉住了他,不让他靠前。且看这满目的大红,瑞气得很,先不说他一只恶鬼上去吉利不吉利,光是这成亲的瑞气就得伤得他半条鬼命。
岑笑低下眼帘,伸手拿起桌上的桃木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自己柔顺的长发。她嘴角挂着淡淡的清丽的笑,浓密的眼睫毛上却卷着晶晶的水花,兀自道:“沈沐,今日我便要嫁给别人了。”
我身旁的沈沐重重地颤了颤。
“你黄泉之下会怪我罢”,她双肩有些瑟瑟,又道,“明明,我该嫁的人是你。那时,你与我道,待你入京赶考高中之日,便是回来与我相守之时。哪怎知,你这一去却再也没回来。”
“笑儿,笑儿,对不起……对不起……”沈沐哭得一塌糊涂。
我抬头看了看他,本想安慰两句,却找不到话说。我眼神不慎瞟到他身侧站着的师父,却见他正也低掩着眉目安静地看着我。
我慌张收回眼。不知为何,那一刻我心里竟感到无比庆幸。没有人与我黄泉碧落阴阳相隔,没有人与我肝肠寸断思念不得。看看沈沐便知,那不是一件便宜事,怕是十分痛苦。
滴滴答答的泪晶落在梳妆镜前。岑笑道:“你竟一去再也没回来,却叫我肚子里的孩子如何叫你一声爹。”
沈沐倏地瞠大了双目。
“笑、笑儿,你……你将将说什么?”
沈沐挣扎着想再靠近,我欲拉下他,师父却忽然挡下了我的手,道:“随他去罢。”
沈沐一次次走过去,却被岑笑那一身大红的瑞气给一次次弹了回来,撞在墙头上,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笑儿,你再说一次,你再与我说一次。”沈沐不罢休,每一次靠近都能欣喜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最终,他身体透明得厉害,魂魄已经十分虚弱。但他总算能够走到岑笑的跟前。
“我们、我们的孩子……”他伸手欲去碰岑笑的肚子。
我大惊,赶紧跑上前去将他给拎了回来。他这一碰,自己非得被瑞气给折腾得魂飞魄散不可。
(三)
人间吉时一到,岑笑小姐便被拥簇着上了同样红彤彤的花轿。
沈沐看着她出去的背影,摸也摸不到,碰也碰不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怎奈此时天色已大亮,没有我与师父护着,他是出去不得。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我与师父面前,不住地磕头,嘴里含糊不清道:“神仙大慈大悲神仙大慈大悲,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沈沐!”
师父面色沉稳道:“你可知晓你乱了鬼界和人间息数,理应前往鬼界受罚?”
沈沐涕泗横流,道:“我知晓,我知晓。神仙若肯帮我,让沈沐再多看她片刻,那沈沐便知足,再不干伤天害理之事。”
“师父~~~”看着他那样子,我着实是于心不忍,遂看向师父问他意见。
师父不动声色地变出一把小黑伞来,与沈沐道:“进去罢。”
遂沈沐藏身与小黑伞中,我拎着它与师父一同顶着日头,随大红的花轿跟了过去,一直跟到了凤家。
凤熙骑在一匹乖顺的枣红马上,胸前挂着朵大红花,嘴角噙着春风得意的笑,倒是显足了风头。
但见过他一次笑,两次笑,我却觉得这次他笑得尤为真心实意。
在凤家拜过堂之后,新娘子被送去了洞房。
我手里的黑伞动了动,我与师父便跟着过了洞房去。半路上,经过了一个院子。院子里一颗大树下,一抹淡紫色的娇小的身影坐在那里瑟缩着肩膀,一抽一搭的。
那颗大树,我还有印象。夜晚会有青青亮亮的萤火盘绕着飞;树下会有一群女子起舞追逐,时不时回荡着几声清脆的娇声笑语。
可如今,整个院子里皆房门紧闭,除了树下坐着的那个,再无多余的人影。这光景与几天前的夜里,相差甚远,竟有些寂寞。
我心里唏嘘。到底还是恶霸的手腕高,今日成亲若被客人见到太多莺莺燕燕的总归不太好。也不晓得他将那些娇艳艳的女子藏到何处了。
呔!那些女子大好的青春都颓败在了一只恶霸手上。
师父在我边上,忽然出声道:“如今她们各有归处,弦儿不必伤怀。只是可惜了那一树的萤火。”
我多少有些惊诧,抬头问师父:“师父如何得知?”
师父嘴角弯了弯,不语。
我忽然觉得,师父就算身为上神,亦容易八卦。
(四)
凤熙与新娘子的洞房里,一片满目的红,十分喜庆。
我将小黑伞撑开,任沈沐寂寞地坐在房梁上,双目失神地盯着喜床边上安静地坐着的新娘子岑笑。这一坐便是一整天。
他一下笑一下哭的,像个疯鬼。
师父早已飘去了大堂那边,说是想看看人间成亲要怎么个热闹法。大抵他是见惯了仙界的仙婚,没见过人间的凡人成亲罢。
只有我,十分大度地跟着沈沐坐着房梁上,听他苦诉。
他肿着两颗眼泡子,声音沙哑道:“三年前,那晚是城里的烟花灯会,街上、河边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连城里最才华横溢温婉清雅的岑笑小姐也去了。我一直不知晓,她为何会回过头来,为何会一眼就看见了我,然后对我展颜一笑。”
我安慰道:“凡是总有因果。”
他苦笑一声,道:“是啊,直到将将我方才看透,想明白了过来。凤熙说我欠他一盏白莲灯,不错,我果真欠他。那时笑儿看的不是我,而是我手里的那盏白莲灯。”
此时,洞房的门开了。
我与沈沐齐齐看去,见凤熙正一身红装踏了进来。那脚步,颇有些小心翼翼。
沈沐的眼神闪烁了下,没在扑过去要与他拼命,那眼神里倒像隐忍了不少东西。
桌上大红的两支蜡烛,烛火摇曳了下。蜡烛旁边,放着一只系着小红花的秤杆。凤熙站在桌前静默了阵,方才拿起秤杆。
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若他挑开了新娘子的喜帕,再与新娘子喝了交杯酒,那新娘子便真是他的妻了。
秤杆轻轻碰到了喜帕的稍末,喜帕缓缓往上抬。然只抬了一半,将将才露出新娘子那精致纤细的下巴,喜帕又缓缓落下去了。
凤熙垂下手,秤杆无力地搁在他手里。他走到桌前,顺手拈起酒壶为自己添了一壶酒。他仰头喝酒之际,几滴酒水顺着脖子滑进衣襟里,落寞得很。
城里人皆说,凤府恶霸少爷凤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恶事干得噼噼啪啪响,乃城里顶恶的恶霸。
我当真不晓得是他凤熙诓骗了世人还是世人诓骗了我。
章三十四(番)
(一)
“啊呀,陆老板您可算来了!快快,里边请!”一间茶楼的包间里,凤家老爷对进入包间里的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年轻的女子十分客气道。
姓陆的中年男子抱拳歉意笑道:“让凤老板久等,实属陆某不该!”他看向凤老板时,意外看到凤老板旁边挨窗坐着的另一个人,愣了下。
那人一身宽松锦袍,肤色白皙,墨长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正单手撑着下颚眯着一双凤目往窗外瞧。
窗外的夜市很是热闹,一长排火红灯笼贯穿了熙熙攘攘的街道。过不久便是城里的烟花灯会。
姓陆的与凤家老头迟疑道:“凤老板,这位是……”
凤老头呵呵笑道:“犬子凤熙。”他赶紧拉了拉淡笑着望向窗外的人,将其拉回神来。
凤熙回过神来,眉间轻轻蹙了下,随即换上一副大方有分寸的笑来,起身道:“凤熙失礼,见过陆老板。”
姓陆的朗声大笑:“哈哈,原来是凤公子!听闻凤公子年少有为将凤家偌大的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凤老板真是好福气哟!”
凤家老头面露红光,谦虚道:“哪里哪里。”
凤熙眨了眨凤目,却对陆老板身边的年轻女子坏坏懒懒地笑了一笑。
这一笑,陆老板十分受用,赶紧将那年轻女子介绍了一通,乃其小女。年轻女子经凤熙如此一看,低垂下头去,满目含春楚楚动人。
凤熙不置可否,嘴角轻轻一挑继续看向窗外。姓陆的嘴上说是不经意带着女儿过来了茶楼与凤家老头喝茶,只怕是暗里早已打听清楚他凤熙亦会跟来罢,竟如此心急地将自己女儿带了出来。
“凤老板,您可知晓最近江南新进的那批丝,成色不如以往啊。”
“这可不是?我估摸着价格该往下降他一降。”
……
姓陆的带来的女儿见凤熙一直将双眼放在窗外,一时羞恼不已。
窗外的街边,有一摊卖花灯的。
凤熙的目光本是随意流连,却不想在那卖花灯的摊前定了下来。人潮涌动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