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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她与他说的第一句话。十几万年的光阴里，太多的神仙与他说过太多的话，许多他已记不清，却偏偏这句，看似毫无道理，他却记得格外清楚。
白卓的清虚殿并无仙娥，夜间素来由归霜掌灯相伴。白卓改着文牍，风轻云淡地问道：“之前为何一直不说话？”
宫殿里的火烛亮的通明，愈发显得宫殿冷清空旷，白卓的声音清脆而温润，话音落下，一圈一圈萦绕在归霜耳边。灯光打在归霜的半张脸上，另一张隐晦不清，她微微颔首，信手绞着腰间绑白玉骨的红绳，怯生生道：“从前他们都说我是妖怪……归霜害怕……害怕若是说错话了……师父……师父便将我送回去……”
白卓看着归霜，一双桃花目中隐着泪水，他心中隐隐有几分心疼。火烛的灯火“嗤——”地爆开，倏然灭下去，宫殿内的光黯下去，唯有月光如水般流入，明月如霜。
白卓握住了归霜玩弄红绳的手，冰凉的手指触及，归霜抬起头，怔怔地望他，他温和地将她抱在怀里。那个时候，她那么小，还不及他坐在椅上的肩膀，他起了恻隐之心：“不要怕，师父不会将你送走的。”
月光澄澈，却并看不清归霜的表情，只看得清她一双清明的眸子，似是十分喜悦，她抓紧他的手欢快地说：“那师父要答应归霜，无论归霜做错什么都不许把归霜送走。”
白卓浅浅一点头，不再言语。
铭忆已经腾云到白卓与归霜跟前，白卓神色沉静，毫无波澜，顷刻以前的那一丝笑容仿佛从未出现。白卓随手将归霜扶起，背手而立。
“师父……”铭忆甫一开口，却听白卓淡淡道：“去领罚吧。”语气依旧平静，丝毫听不出起伏。
铭忆只是低头，沉默良久还是问道：“师父，师妹她……怎会……”
铭忆单膝跪着，疑问地抬起头望向白卓，只听到白卓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六界之内恐怕只有那样东西……”这句话说的极轻，似是回答铭忆又似是自言自语。
铭忆眼中仍是疑惑，却知不该再往下问，倒是归霜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还没说清楚呢，是什么消去了我的记忆与修为？”
白卓深深看了归霜一眼，眼神中波涛骤起，转瞬又恢复了平静，摇摇头，不再接话。
归霜与白卓同行，顷刻即至天界。天阶上云层飘渺朦胧，懵懵然看不清透仙娥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云层，云雾须臾之间散开，俄而又汇成一团。
归霜扯了扯白卓的白袍，问道：“师父，这是哪里？”
“净醒殿，这是我的府邸。”
归霜四处张望，“这里好生冷清，我从前也住这么？”
天界地广神少，净醒殿又是三大上神之一司律天君的府邸，等闲不敢靠近，难免显得更加冷清了。
白卓点了点头，沉默良久，问道：“可记起了什么？”
归霜抬起眼，烂漫地笑开，梨涡浅浅化开，很是灵动：“师父，”她静静凝望他的眼，“我觉得你很熟悉。”她低下头，双颊的红晕蔓延至耳后，犹如山寺桃花始盛开，灼灼其华。
白卓并未作答，长身玉立。
归霜遥望见天河，银沙粒粒，不由惊呼道：“师父，那条河好美。”不由分说便向河跑去了。
这条天河便是银河的支流，银河的支流穿过三大上神的神殿，汲取天地精华，涵养天界万物。天河缓缓流过，如水银，不见半分波澜。归霜仿佛中了魔障，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正要触到河面，似有强大的力量将她包卷起来。
四周风云迭起，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隐隐看见一幅画面。
河水涓涓流过，河中腐尸万千，亡灵游荡。漫长的河流上只有一座白象牙桥，桥上每步皆有掌灯，灯光晃晕幽暗。桥边却坐着一位貌美明丽的女子，天地皆是昏暗，隐约之间显得女子更加艳丽勾人。女子十指纤长，捧着一只白瓷碗，碗身素白，上面却雕着五条黑龙相互交缠。只见这位女子对另一个女子道：“何不去望乡台了却你三千烦恼呢？”
另一位女子亭亭玉立，归霜睁大眼，那个女子似是自己，她伸出手想拨开迷雾看个真切，却如何也动不了。思维刹那间浑浊不堪，仿佛自己并不再是自己。
“三千烦恼可以了却，可一世情缘谁为我了断？”那声音听来哀怨无比，仿佛夜里的子规一声声啼叫。
归霜蓦然感到手臂一阵助力，似在帮助自己脱离这个情境，眼前的画面模糊起来，一段段画面飞快地掠过，画面上似乎全是自己却如何也记不得，耳边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情因念而起，了却一段记忆，亦会相见、相识、相知、相离……”声音延绵不绝，久久不去。
归霜身上一阵瘫软，虚虚地坐在地上，头脑渐渐清明起来。她抬头，白卓居高临下，向她伸出手。
“你的修为尽失，经不起天河力量的席卷，起来吧。”
归霜望向那只手，不由想到幻境中女子捧着的白瓷碗，她无力地伸出手，将那只手紧紧握住。
“师父，我看见我自己了，我怕。”
白卓反握住归霜的手，归霜的手虚虚沁出汗来，白卓领着她走到天阶前，“我都知道”，声音隐在云雾之中，虚无缥缈，乘云而去。
归霜跟着白卓一步一步向上走。天阶一百零八层，每一步都是凡人所要经历的天阶。归霜握紧白卓的手，徐徐温度传向白卓，不曾消散。
＇149 千重音？绕指柔＇
冥界的天地昏暗，唯有那条忘川粼粼发亮，然而忘川上腐尸万千，游魂成群，瘴气甚重。河水清澈见底，河底却是白骨铮铮。初至冥界的亡灵走过奈何桥皆是不敢往下望，人间具是杀人不见血，心中罪恶唯有自己明白。相传从奈何桥走过，若是身上罪孽深重，只在忘川边上一站，冤魂便沿着岸爬上，纠缠不息，最终将落得魂飞魄散、永沉忘川的结局。
奈何桥虽以白象牙筑城，有摄魂、镇冤之效，然而却因瘴气过重，奈何桥亦染上了污浊之气。白卓只身来到冥界，从奈何桥上走过，风度翩翩，一袭白衣胜雪，竟映得奈何桥屡屡生辉。白卓身上毫无半分人间怨气，气质颇为潇洒，引得鬼城里那些不愿投胎的女鬼争相围观，偶有大胆的女鬼飘到他跟前，他不过轻轻将手中的折扇打开，那女鬼便飘得不知所踪了。
孟婆玄烟正送完了最后一碗孟婆汤，抬起头，见一袭白衣蹁跹，正是白卓。玄烟放下九龙白瓷碗，向桥底走去，身姿婷婷袅袅，紫色的郁金裙随着她的莲步袅袅飘起，上面绣着的重重牡丹，大朵大朵盛开，滟红欲滴，伴着玄烟的步子，栩栩如生。
“原是司律天君，”玄烟在三生石旁伫立，“玄烟在此恭候多时了。”
白卓走到三生石旁，凝望玄烟许久，淡淡道：“是你。”分明是应当惊讶的语气，却被他说的风轻云淡。
玄烟微一颔首，笑道：“神尊可是为了归霜而来？”
“只是想向仙子讨回归霜的记忆与修为罢了。”
“神尊莫要为难玄烟，”玄烟轻轻*三生石，“忘川之水原本只有转世之人才得以喝，修为便是强饮忘川的代价，神尊想来亦明白，此行讨不回修为亦讨不回记忆。”
白卓不语，临江望去，鬼市灯火通明，只是鬼城中再如何车水马龙也挡不住那丝丝缕缕的凄凉。
“神尊亦看见了那鬼市，鬼市看似繁华，终不过恍然一梦，执念过深只能永坠鬼市，受生生世世之寂寞而无法入万古轮回。”玄烟眼波中映着灯火，眼角分外明亮，有什么东西，却终是镶在眼角没有落下来。
有些东西刻骨铭心，宁愿永世守在这寂寞黑暗之中也不愿再染指红尘。隔江而望，玄烟心下凄然，自己又何不如此。
“归霜既然选择忘记，神尊何不成全她呢？”
白卓眉宇紧蹙，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原本是我打扰仙子了。”
玄烟见白卓要离开，急急唤了声“神尊”，白卓微一侧首。玄烟的声音已恢复寻常的样子，却带着莫名的伤心，“神尊莫要与他说。”
白卓回望了玄烟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天阶的浮云四散，守殿的仙娥知是白卓归来，连忙取了散云灯，掐了一个诀，浮云即刻被收入灯中，殿门前须臾一片清明。忙完这些，仙娥方松了口气，定睛一看，白卓已经到了殿前。殿内两侧仙娥齐齐俯下身去施礼。白卓食指轻轻一动，散云灯随即灭了，天阶上恢复了云雾缭绕。
内殿的仙娥小步走到白卓跟前，附耳对他道：“铭忆刑司正在内殿后院教归霜姑娘御风。”
白卓点了点头，直径向后院走去。净醒殿主殿并不设仙娥，一路走去清静悠然，遥遥便听见了归霜的笑声。白卓在外金柱的阴影里立定。
归霜正站在一树梨花下，天界正值暮春，是万紫千红凋零之际，梨花却开的正好，归霜伸出右手，倏地往上一提，继而柔柔在空中绕了两下，满地梨花扬起，如同小雪千树万树飘扬。
铭忆已经看见白卓了，附身向他行礼。
梨花千点万点纷纷扬扬，归霜回首嫣然一笑，兴高采烈地跑到白卓身边，甜甜叫道：“师父，你回来了。”
白卓见她如此微微一笑，便侧首对铭忆道：“明日…你便回刑司部去，神魔井近来并不安稳，你在此地镇守定要万般小心。”
铭忆在刑司部任职刑司部长，职责本在镇守神魔井，并不与白卓常住。神魔井是一万多年前神魔大战后无数怨念镇压之处，关系到天界安危，镇守神魔井职责事关重大。
白卓转身走进殿内，眼角却撇见归霜独自一人茕茕孑立的样子，夕阳的霞光打在她身上显得格外可怜。
“归霜，你随我来。”依旧是冷清淡漠的语气。
归霜听闻白卓的话，急急跟上他。今日，她着一袭留仙裙，轻纱重重叠叠，迤逦坠地。净醒殿的门槛极高，她快步跟在白卓身后并未留意脚下，一步迈进殿内，另一步却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归霜又惊又急，慌忙之间却抓到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