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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伟似乎此后有了那样一种特权,他任何时候听见黄叔叔家的唱机响了,都可以静静地走进去,听完再静静地走出来。
他们托儿所的对门儿,也就是禄米仓的路北,那里是一个解放军的被服厂,每天都有大队的汽车从那里出出进进。
我小心避开这些车辆,就窜上了南小街。
不知道为什么,我过去的朋友都搬到南小街一带了,我掐指一算还真是不少。禄米仓对面就是干面胡同,往前走不远,就到了东罗圈胡同,从这里可以一直穿到史家胡同。其实我去看兰兰不用这么绕远,他们家就搬到了史家胡同五号,在胡同的东口,我从南小街走可以更近的。
因为东罗圈胡同里有一个路西的小红门儿,门上有一小块汉白玉上面镌刻着“凌宅”两个字。这是我爸的老同学、老难友、老朋友凌子风家。我不告诉过你吗,我爸和他是在张恨水办的美术专科学校的同学。当时我爸个子矮,他个子高。俩人互相不认识,但是都知道对方有两把刷子。凌子风当时名字叫凌飞。
一天在校门口,两人狭路相逢,都远远地站住了。我爸就大喝一声:
凌飞!你画得真不错,咱们交个朋友怎么样?
他应声而道:好,我也正想和你交朋友!
于是,俩人就“扑通”一声相对而跪,从此成了把兄弟。
我每次去他家一定可以看到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儿,都是凌伯伯自己做的。他人大心细,培植的小植物我都不知道他怎么种出来的。指甲盖那么大的小莲花,开在茶杯大的花缸里,深红的莲花旁边还有小小绿玉般的莲叶,那时我就怀疑他是个魔术家。
他的大女儿梅子和我姐姐差不多大,小女儿桔子个子很高,比学文学的姐姐活泼多了。小弟弟的名字就接着叫凌飞,他比我小。那时我觉得他淘气得很,被爸爸妈妈惯得不行了。可是后来在巴黎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稳重,非常成熟的样子。他是巴黎的一个成功的摄影家。
从他们家出来往北走到史家胡同,往东一拐,就是兰兰的新家了,他们那个院儿是个正经的几个套院儿。这里是人民美术出版社的宿舍,前院儿住着邹雅先生,中院儿住着方菁女士,还有安静叔叔一家。
北京四合院——东城区雨儿胡同十三号齐白石故居(李玉祥提供)安静叔叔原来就在东北画报社当摄影记者。我小时候语言有障碍,说不清复杂的事情,就干脆叫他眼镜叔叔。因为他脾气好,我当时就老去找他玩儿。他很喜欢小孩,也很有耐心,老带着我到处去玩儿,也给我照了不少照片。
我发现他也住在这个院子里,就喜出望外。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家,对我还是很热情的,每次都要和我聊一会儿,但是我觉得他真是没有时间带我去玩儿了。他的太太小侯也是搞摄影的,那时她主要搞体育摄影。几年不见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安安,小女儿叫静静。
安安的身体不好行动不便,成了他们的心病,可是安安自己很平静,很愉快的。我和兰兰也常常和她玩儿,其实我们男孩子本来就不喜欢和这些小孩子玩儿,尤其是和小女孩儿玩就更没兴趣了。安安是个例外。
我们要上房够枣,要和隔壁院儿的男孩子打土坷垃战斗。可是如果安安要我们陪她玩儿一会儿,我总会留下来陪她的。和她、静静还有来做客的亚男一起过家家。大概我的童年时代,只有和她们一起安静过。谁让她们的名字就是安安静静呢。
如果出了史家胡同东口,不远的马路对面就是竹竿巷,听说后来改名叫方嘉园了。就在竹竿巷一进口不远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走进去第一家就是黄苗子和郁风家。黄苗子先生是个有名的才子,书法家、诗人、画家,他的太太郁风是作家郁达夫的侄女,是个画家。
我爸经常和黄伯伯交换书来读,我就是那个跑腿送书的孩子。
往院子里走,北屋的主人是王世襄先生家,黄叔叔告诉我们,这位王伯伯是北京第一大玩主儿,人家也玩儿蟋蟀,也玩儿蝈蝈过冬的葫芦,可是人家的每件东西,都把玩多年上了层次啦,就连黄叔叔的那些玩意儿都不敢到这里来拔份。
我们玩的那些,不过只是低级阶段的顽童把戏。不仅如此,人家王世襄伯伯连桌椅板凳一起玩。每次跟爸爸到王伯伯家做客,事先受到爸爸再三预先警告,到他家随便什么东西都价值连城,千万要留神,别给人家磕了碰了的。
我想那里一定和阿里巴巴“芝麻开门”的宝洞一样珠光宝气、五彩斑斓了。可是,到了他家举目望去,样样东西都灰头土脸的,看不出一点贵气。他老人家在那里一坐,哪里像一个曾经家藏万贯的富家后裔,哪里像学富五车的北京第一藏家、第一玩主儿?讲起话来,倒是和蔼可亲。如同一位街坊的和气老头儿,我就纳闷儿,爸爸是不是认错门了?
孩子那时候就是两眼空空,就算是你真的走进阿里巴巴的宝洞里,也照样两手空空、一无所获。因为压根儿没明白,您至少得有眼力架儿,至少还得带上结实的口袋。
再往里走,就是张光宇老先生家了。我们两家搬开以后,爸爸还是经常来看他老先生,爸爸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恩师。我每次来看兰兰以后,也会到这里顺便挂角一将。到这院儿里,每次都有所得。这三家总是让你不会空手而归的,或者替爸爸背几本画册,或者帮黄苗子伯伯带回我家一函线装书,或者是听几个永铭在心的典故,或者趸几个叫你难以忘怀的逸闻。
唯一让我略略失望的是临春哥哥现在很少能见到了,他似乎一直很忙。而且他也不再临摹迪斯尼的动画人物了,听张家阿妈告诉我,他现在一心研究无线电,而且越钻越深,以后和艺术无缘了。也许那是对的,那个年代选择文学艺术就是选择了一种危险的游戏。
第五部分第二十章 大字报
这时突然觉得这里的阳光颜色开始变样子了,人人的表情都不对了。就觉得这些漫画和大字报不好玩儿了,我看不下去了。“财迷大院”是大生子先发现、沙贝正式命名的。这时候实用美术系搬家了,因为在西郊白堆子成立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所以原来这个系的后院,就剩下了许多零七碎八。
我们到中央美术学院当时只有三个目的:
一、 打乒乓球。
二、 看看学校走廊里的各种学生作业,和老师的示范作品。还有从列宁格勒美术学院学生的示范作品,都是契斯卡克夫学派的经典素描。
三、 到财迷大院看看有什么新的宝贝出笼。那里其实已经成了变相的垃圾场,但是仅仅限于是废旧物品,没有生活垃圾。
我们每个人去财迷大院的重点不同,有一次我居然从废铜烂铁里找到了一块四方的薄薄的金属片,上面镌刻的是“东北画报”四个字,对我说来这是个宝贝,是我当年东北生活的见证。我还和兰兰到这里捡点儿废旧的小块儿的木板下脚料,那是为了我们开始刻木刻。因为黄叔叔一天无意中说:很多艺术家都是从木刻开始的。我们俩就决定自己开始艺术家的生涯。等我们把这些木头拿回兰兰的新居,就是鲁少飞伯伯在史家胡同五号的家里,我们俩真的一本正经开始刻木刻了。后来才发现,就是最简单的图形,刻出来比画出来,要难上百倍。怎么我们看黄叔叔那么轻巧的运刀,到我们手里,就重若千钧。看来,我们的手劲儿还差得太远,眼力也差了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刻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
一九八二年九月老朋友们为鲁少飞先生祝寿抓耳挠腮之后我们决定还是先画漫画,因为至少我们画画还有一点基础。我就在所有纸面的留白上开始练习我的漫画人物。我的课本的任何空白的地方,都迅速出现了各种漫画人物,有一个阶段我画的都是踢足球的,另一个阶段又都成了变形动物。
那天我们去中央美术学院财迷大院本来的目的是去探宝的,沙贝对于寻宝有特殊的敏感,真有了宝贝,他八里地以外就能闻出味儿来。
正当我和大生子在财迷大院探宝的时候,沙贝跑过来告诉我们大礼堂现在里里外外都是漫画和大字报。我们几个立刻都窜向礼堂,急于看看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过去住在北池子草垛胡同美术供应处的时候,就赶上那么一次。那时候,好像是三反运动。据说重点是“抓老虎”,老虎就是贪污犯。我们小孩子,根本不懂这三反运动是怎么一回事。当时,孩子们的歌谣是:
猴皮筋,我会跳,
三反运动我知道!
反贪污,反浪费,
官僚主义也反对。
那时候,看到铺天盖地的漫画和大字报,小孩们就兴奋得不行。看那些漫画的幽默和说辞,过去是闻所未闻的。过去我们看的漫画都是讽刺打击蒋介石、宋子文、孔祥熙、陈诚、陈果夫等等国民党头面人物的,或者是杜鲁门、杜勒斯、麦克阿瑟、艾森豪威尔等美国当时主要人物的。这些真人长什么样子,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平时在生活中见过的人,都没人画过他们的漫画。而这次的漫画讽刺的都是我周围的叔叔、伯伯,我就又糊涂、又兴奋。
李本田先生那时好像担任供应社的社长,供应处的经济当然由他负责。结果,运动一开始,他就被隔离审查了。有一张漫画给我印象很深:《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画面上画的李本田先生非常像,但是很夸张,似乎是在讽刺他不承认自己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