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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百名士兵跪着。
跪在雪地上。跪成一个阵法。
封堵住乔从嘉欲要向前走的路。
左冲右突,走不出去。
乔从嘉精疲力竭,瘫坐在帅椅上,斜着眼睨人,额上有汗珠一滴一滴滚下来。
铁雄忽然怒吼一声,自地上起身,抓住乔从嘉面前的单筒宝镜,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做什么?”乔从嘉无力地问。
“都怪这宝镜不好。若无它,皇上便看不清远处。若皇上看不清远处,就不会那么困扰难受了。”
乔从嘉冷冷笑,“你摔的是宝镜,心里骂的却是沈微行,是也不是?你想骂她是红颜祸水,祸国殃民,害我中原大军几乎得手的胜利,转瞬化为飞灰,是也不是?”
铁雄瞬间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就算没有她,这一仗也未必能赢。”乔从嘉眯起眼睛,看住虚空中某个地方。“我们背后是玉门关。她们就算没被朕留住,直冲过去,截断中原长龙——所倚仗的,又是什么?”
铁雄迷茫地看住乔从嘉。
静默了很久,铁雄忽然低吼,“难道玉门关守将——”
乔从嘉将食指竖在唇边,“嘘。”
他面孔已经苍白得无一点血色。
生命一点一滴,似从他身体里离去。
“朕还有三管宝镜,去拿过来。”
铁雄只好讪讪应是。
宝镜能将远处小黑点一样的物体拉近。
虽不能纤毫毕现,却也算栩栩如生。
乔从嘉往上看。
越过几百名阻拦他的士兵,视线自由轻灵,无物可以束缚。
恰如情意。
“行儿。”乔从嘉轻声叫着。
沈微行却似听得到他呼唤一般,微侧面孔,看向乔从嘉看来的方向。
相隔了数十里的视线,在稀薄的空气中相互交缠。
雪国万里。
翻飞的白色蝴蝶瞬息而生,瞬息而灭。
晶莹剔透,作仙子舞。
这一段自天及地的旅程。
“皇上!天池方向似有七杀援兵到了。”
匆匆来报。
乔从嘉忽然狠狠一抖。
“从嘉……”沈微行喃喃叫出他名字。
乔从嘉松手。
第二管单筒宝镜亦跌碎。
他还有。
要再看吗?
“传令下去。”乔从嘉的声音变得奇怪,有种自我放逐的快意,却仍可以隐约捉摸到那为人君者的霸道。“中原军开拨,向棘州部归拢,然后头作尾、尾作头,向棘州行进。”
“棘州?”铁雄一怔,“皇上,这天池镇,咱不攻打了?”
“在玉门关前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乔从嘉倦极地答,“顺便再给国师去信,就写岳诚两字——看看有什么回音。”
“沈大小姐之事要不要回报国师?”
“国师……”乔从嘉仰头望天,“国师便是天啊,天意既如此……朕又要怎么去违逆?”他喃喃自语。
铁雄见他迹近疯狂,不敢再刺激他半分,即刻前往传旨颁令。
天雪路滑,却在营门外摔了一跤,不由得嗳哟叫痛。
看住铁雄巨大身体跌在雪地上的滑稽姿态,乔从嘉忍不住指着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很久。
笑得都开始呛咳了。
侍从有点于心不忍,小心去劝,“皇上……”
却听哇地一声。
乔从嘉一大口鲜血吐在雪地上。
侍从惊得大叫起来,瞬息又转成大哭。“皇上!莫要吓奴婢——御医,快传御医——”
周遭一片喧哗,吵嚷,惊吓。
乔从嘉却很安静。
安静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血。
看住那深红颜色,迅速将白雪融化。
就好像遥远的世界,忽然开始变得真实。
缓缓地,回到它所应该在的位置。
☆、(102)春宵一度
“明明是蔡将军出力,将中原军打退到了楼兰,怎么皇上封赏的时候还是双天王并提呀?”丁闲翻阅战报。
悦岚答,“这便是治国之道了。有两个天王为自己打仗,总比只有一个的好。”
“可这战报里写得吞吞吐吐语焉不详,总觉得漏了什么似的。”
“听说皇上在楼兰病倒了。”悦岚眯着眼睛,“沈微行在樊妙音军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两个人见上面没有?”
“或者已经见过面,又不能相聚,才会害相思病的。”丁闲随口推测。“你说樊妙音今次失利,会不会与大小姐有关?”
“我们人在深宫,从何知晓?”悦岚叹气,“别想那么多了,快点帮我绣童衣。”
乔从嘉龙体为重。
中原军队一直从棘州退回了楼兰。
随军御医除外,又从长安快马加鞭,日夜兼程送了四名国手来会诊。
——没什么可诊的。
乔从嘉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均无事。
他害的只是失眠症而已。
一宿宿的不能睡。
……比干捧心,子胥白头。
刀剑毁灭不去的,可自心中摧毁。
只需要很轻很轻,在最痛最痛的地方,点一下。
乔从嘉靠在龙床上,一口口将参汤喝下去。
“皇上身子有什么感受?”
“累。”乔从嘉温驯答。
大国手叹口气,“皇上心中郁结,若不开解,药石无灵啊。”
“朕体质不好,不然熬熬就过去了。——会过去的,对不对?”
“皇上……国师大人已派高手在来楼兰的途中。届时以玄学根基助皇上回复精力,自可痊愈。”
“都退下吧。”乔从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来。
但他却不能够入睡。
自那日开始便是这样。
一直半梦半醒,不舍昼夜,不知生死,亦弄不清楚,这日子过得有什么滋味。
群臣劝他不要再想。
但其实乔从嘉很想分辩,自己并没有多想什么。
头脑中钝钝的,一想就疼。
所以他实在是,什么也没有去想。
“这样日夜不眠不休,就算是好人也拖垮了。”铁雄急得大脑袋上几乎要钻出了白发,“几位大人,除了汤药补品,快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可想呀?”
一名国手欲言又止。
“您快说,嗳哟,求您快说吧,随便什么法子,要我挖心掏肺都成。”铁雄连连作揖。
“皇上这样日日躺着,虽然嘴里喊累,那是心累,其实身子本是不累的。若真的身体疲惫,消耗了大量精神体力,再要入睡便容易些了。”
“让皇上累?……找人假行刺,跟他对打一阵子?不行不行……”铁雄咬着手指头。
几位国手你看我我看你。
其实心里都有一法子,但却得硬生生等着铁雄想出来才行。
“有什么事情会累呢……”铁雄踱来踱去。
忽然灵光一现,“要不然,给他个姑娘?”
众国手纷纷舒了口气,均是点头。
“可是皇上是因为沈大小姐的事才这样的。这时候别说姑娘了,给他个姮娥他也看不上啊。”铁雄苦思冥想,忽然间福至心灵。“要不,找个姑娘,假扮成沈大小姐的模样?”
入夜时分。
铁雄大着胆子,冒着死罪,把行宫里的火烛换成了合欢香。
帝后合卺之夜点的玩意儿。
自楼兰姑娘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女孩,清秀瘦削,浓眉星目,若不是唇厚了些,脸圆了些,看起来还真与沈微行颇为相似。
“记住,不要讲话,不管他问你什么,一句话也不要答,知道么?”
“是。”
最不像的就是嗓子,这姑娘娇柔婉转,声音如黄莺出谷,却偏偏不是乔从嘉喜好的那一口。
“去吧。”铁雄将人推了进去。
纱帐摇摇曳曳。
漫天星星点点的烛火。
姑娘后颈上忽觉得被蚊子还是什么的叮了一下。
乔从嘉闭目养神。
他眼下有大块青黑。
有一双手轻轻抚上他眼下。
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
那双手沿着他两颊抚下来。
在游走到他脖颈时,被乔从嘉反手捉住。
“行儿,我好困,别玩啦。”他喃喃道。
然后一个软软的嘴唇便贴了上来。
乔从嘉唔了一声,反手将人搂住。
好软。
好香。
……好饿。
乔从嘉一口咬了上去。
沈微行吃痛分开。
乔从嘉笑嘻嘻地睁开眼,看见沈微行带着些怒意看住自己。
“行儿。”他摇晃下她的手,“莫恼莫恼,朕来了。”
他坐起来,狠狠覆盖上那张嘴唇。
唇齿相依。
缠绵入骨。
他浑身都暖起来,似有火在烧,烧了这许多年,要释放。
乔从嘉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就翻身将沈微行压在了身下。
那张可爱至极的面孔就这么近这么近,细细的就在眼前。
还有那可爱至极的脖颈,可爱至极的耳廓。
最可爱的是那触手软绵绵的胸脯,抓也抓不过来。
乔从嘉笨拙地动手,想解她衣裳。
衣裳错综复杂,却怎么也解不开。
沈微行略推开他,自己伸手,将自己衣裳解下。
然后又把乔从嘉的寝衣撕开。
……是生生地撕了开来。
“行儿□朕。”乔从嘉喃喃抗议,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到骨骼突出的身体,心下忽觉惭愧——早知道行儿会来,怎能缠绵病榻,应该日日去骑射,把身子练精壮些才对呀。
……病榻?
来不及想什么。
沈微行已经贴过来。
乔从嘉本能地去寻找。
空气中洋溢着□的味道。
乔从嘉颤抖着得到。
又颤抖着释放。
颤抖地紧紧拥抱住怀中人。
生怕在下一个梦境里,再也寻找不到她的踪迹。
“行儿,莫要抛弃朕。”他声声喊着。
“……不会。”低低的声音。
乔从嘉只觉得幸福得就要死去。
却忽感有水滴在自己面颊上。
睁开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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