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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笑着摇摇头。
在肖瑾刚脱光时,母亲在外面忽然敲门,“用妈妈帮你搓背吗?”
“不用。”肖瑾先洗头。有些费劲,微仰着头,一只手横在伤口处遮挡住别溅到水,单手抹洗发水,然后揉几下,再冲掉。肖瑾每天可以不洗澡,但不能不洗头。
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敲响,有些急,“哎,阿瑾,你头上的伤不能沾水的啊,你怎么弄的?你小心点呀……”
“没事,我有办法。您别想借机会进来偷看,我是不会给您开门的。”
门外的人愣了愣,再想想这话,才觉得可乐。“你小时候我早看遍了……”
晚上拉灯睡觉。
肖瑾忽然问:“妈,你是不是总有种觉得亏欠了我什么?”
刚才还聊着天的母亲,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出声了。
“您真没必要这么想……”事实上也确实是不欠什么啊,要欠,也是我欠您的,可您也不缺钱,我也没啥为您效劳的。好吧,您不说话是啥意思啊?
肖瑾有点毛,“嗯,我就是觉得吧,您有点弱,一点也不厉害的样子,别这么软,嗯,就是太顺从的意思,总要有点个性啊,别什么都听别人的,总为别人考虑。可以自私点,再强硬点?也不全是,嗯……”肖瑾搜索枯肠的找词,“理直气壮些,对,就是理直气壮!”
听到母亲声音幽幽的,有些低沉的开口:“……你奶奶去世前刚入院时,你还没赶回来,她把你爸、我,还有你俩个姐姐都叫到跟前,把能想到的事都嘱咐了一遍,说老家的房子不准卖,留给你;还说……说有些时候对你不怎么好,让你别记恨她,吩咐你爸和我要好好待你,别因为不是在自己身边养大便不亲;让你俩个姐姐要有个当姐姐的样子,多让着你点,说你与她们比,吃了很大的亏……说了好多事。”未尽的话语里,有着怜惜的哽咽。
肖瑾闭上眼,“病糊涂的话,别全都信……”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看文辛苦了!
、这世界总是公平的
肖瑾轻声补充:“奶奶对我很好。”
那么强势的一个老太太,躺在医院时,脆弱得像个孩子。沧桑得满头白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到肖瑾就开始哭起来没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醒着时不让肖瑾离开一步。她在怕,怕死亡随时降临,怕有些话还来不及说,怕有些事还没想到,怕不知不觉中,如此轻易的没做好准备的死去……
那年,肖瑾大四。
联系单位,各种实习,与沈东刚分手不久……趴回到奶奶怀里时,肖瑾哭得像世界末日。她想,如果这个老太太好起来,她就跟她回老家一起做伴,再不把她一个人扔下了……
许多道理,总是以时间为代价,让人后知后觉的同时,接受迟到的自责与内疚。
懵懂无知的童年,毛毛躁躁的长大,认识很多人,拥有友情,爱情,而撇在身后、那个守在房子里的老太太,却只有她。
肖瑾是在以后的日子里,才渐渐清晰的明白,自己欠了这个老太太多少。
可她当时,走得太急了,不知道粗心遗落的东西有多贵重。
更不知道,从雏鸟长成到展翅飞远,那一纵身的头也不回,其实有多无情……
于是,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面对着呼吸停止的人,肖瑾只有呆滞,大脑一片空白。
想起很久以前,有次老太太也是这么安静的,躺在院中晒太阳,睡了好久,肖瑾先是站在门口看她,过了会儿靠过去,慢慢的,将手指探到她的鼻孔下,结果毫无预兆的,她猛的掷出一句:“没死呢。”
吓了肖瑾好大一跳。
……
颤抖的再把手指探过去,一切都是静止的,这次老太太玩真的了,她老人家也终于逮着一把机会,将肖瑾抛弃了一回……
这世界总是公平的。
黑暗中,母亲忐忑的引着话,既怕肖瑾恼了,又执着的渴望多了解一些。“老太太说你小时候有大半年不给你做饭,都是你自己对付着吃……”
肖瑾挺不愿提这些事情,不想说。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两年,没事自个回想起来,也会笑,明明当时满满的受到不公待遇的愤愤不平,此时看来更像是祖孙俩打擂般的斗智斗勇。将双手枕在脑后,给母亲讲:“奶奶那时心情不好,迷上了麻将,天天跑人家凑局,一玩一天不着家……”赢了第二天立即换一家玩,输了就可着一个地方跟人家耗。
“就把你一个人扔家里?”真过分!母亲不满,“你那时几岁?”
“六岁吧?!”肖瑾也记不清了。反正小时候的肖瑾也算省事,老实看着家,老太太玩一天回来,看见房子还在,孙女在房子里呆着,东西也没少,用老太太的话讲,比养只狗崽强。
至于老太太那段时间为什么心情不好,这事母亲应该清楚,如果不是她坚决的做了流产,肖瑾下面还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的。
母亲的理由很干脆,不想生。私下里肖瑾和大姐说起这事,大姐说母亲当时是被奶奶弄伤心了,想着如果生男孩,一定是最得宠的,对肖瑾最不公平;如果生女孩,已经有三个了。所以,不要了。
老太太心疼坏了,认定那是个男孩,一口一个那女人真狠。这口气,生了大半年,连肖瑾也不管了,一走走一天,晚上才回来。
“那你都吃什么啊?”
“奶奶有留钱给我的。”每天两块。开始,肖瑾自己去买面包,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等老太太回来;可有时候,老太太回来的太晚了,况且总吃面包也会腻,肖瑾就开始煮上一锅面条或者闷一锅饭,用辣椒油加酱油拌着吃……这种习惯在多年后,肖瑾犯有轻微强迫症时,在住处梦游,熟练的重复了几次当年煮面条和闷米饭的行为。
虽然醒来后心里发毛,但真亲切啊。
母亲明显又难受起来,“既然没有耐心,却还霸占着,去接时偏不让接回来……”
肖瑾想说,您身边有丈夫,有两个女儿,可老太太只想要一个与她做伴的人而已。
为了这种陪伴,她宁愿让升了初中的肖瑾一年四季,每天骑着单车骑十五里地去上学,也不让她住校;高中时,父母要将肖瑾转到他们那边的学校,老太太死活不干,愣是执拗的让肖瑾在近市念了高中。这回不得不住校的肖瑾,事实上已经无法再陪伴她了,但这种尽量拉近的距离,仍是让老太太觉得安慰。隔十天半个月的来看她一次,拎些她做的东西,反倒比以前对肖瑾用心周到。
说到底,她只是个怕孤单却又总被漠视惯了的老人罢了。
有种亲情就是这样,近了扎,开口刺你几句,没事甩你个脸子,不拧巴着来就不舒服;一分开了,瞬间崩溃,就像是自己也跟着少了一半。
生活了十几年的祖孙俩,已经复杂到分不清都有什么情分在里面。
肖瑾伸出一只胳膊揽了母亲一下,解释着,“其实那里好多孩子和我一样,他们的父母出去打工,由爷爷奶奶们带着,都这么如散养般的早早的锻炼出了独立性。”
见母亲不出声,肖瑾挑些事情讲给她听:“我中考时,老太太看到我同学的父母特别重视,她也紧张得跟什么似的,不许我出去玩,不许看电视,外出回来第一件事就去摸电视热不热,有次摸着觉得烫手,气得把电闸总开关给拉了……害得我再看电视时看一会儿关一会儿,还尝试买雪糕裹在毛巾里给电视降温……”
母亲给面子的笑了下,“你也不用捡好的给我学,你父亲每次往那儿边打电话,老太太可没像你这么藏着掖着,有一次,说你拿着菜刀将你同学追得跑回家锁上门嚎啕大哭,你站人家门外边用刀将人家的门砍得不成样子……我当时真的被吓到了,想象不出那样的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了。老太太一个劲儿的解释着说,咱家阿瑾是被欺负急眼了……我心酸得,唉,真是担心死了。”
肖瑾挠挠头,“我小时候好象是有点……冲动。”巨彪悍的抄起红砖头砸人家窗户,缺心眼儿似的跟比自己膀比自己高的男同学打成一团,拉都拉不开……哪来的勇气呢。
“我跟你父亲说,老人这样纵容孩子不行的,再不管就晚了,孩子一辈子就毁了。你爸爸就会一句,再看看,再看看……”
肖瑾眨眨眼,没觉得老太太惯着她啊,小时候哭闹,老太太根本不吃这一套,从不搭理她,肖瑾自己哭着哭着都觉得没劲儿,就歇了……以后,连哭都省了。“我奶奶对我挺严格的。”
母亲纠正道:“方式根本就不对,你不知道,老太太在跟我们学这些事时,语气竟然有些自豪,‘咱家阿瑾好样的,现在周围的孩子都不敢惹她了……’,我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看到现在正常的肖瑾,不知有多庆幸。
肖瑾赧然,决定换个话题,“妈,听说我姥姥家从一开始就特别有钱……”
“嗯。”母亲细细的讲道,“在那时算是挺有名的大户,但赶上的年代不好,出身成了大问题。你姥姥家的人眼光看得远,没等红卫兵抄到咱们家,就主动把大园子送了出去给地方当了学校,一大家子的人搬到了偏院里挤在一起住,至于家中的字画啊古董瓷器的,通通捐献了出去,一穷二白的,在那个时候,倒是少吃了不少的苦头。”
“都捐了啊?”肖瑾一想到,现在的一幅真迹拍卖的数额后面一串0,扼腕兴叹。“那不穷了吗?后来又怎么富起来的?国家给的补偿?”
母亲笑,“补什么偿。”隐晦的道:“总是会留下点家底的啊。”
肖瑾抹汗!被“捐”出那么多,还有家底。您这家底挺厚的啊。
“你姥爷总爱唠叨一件事,就是有一部分家底装了整整十坛子,沉到了以前长工养猪的猪圈里,寻思着过一段时间等没人来家里翻腾了再捞出来,结果一等就是大半个月,等消停了去看,猪圈里见了底,啥都没了……那十坛子东西里面有一些还是你姥姥当年的嫁妆。”
肖瑾痛惜到恨不得满床打滚,“被谁挖去了?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就金银首饰类的,其中有两坛子银元宝和银元……你姥爷说,估计是以前的长工淘粪时挖走的。也算是个有心眼的,竟然不声不响的一点动静没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