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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缓如水的琴声从楼下缓缓传来,大厅的一端里不知什么时候劈出一块方台来,台前珠帘低垂,隐约可见一名青衣女子端坐帘内,十指纤纤慢理丝桐,指下缓缓流出的正是一曲高山流水。
微风惊暮坐,
临窗思悠哉,
开帘复动竹,
疑是故人来。。。。。。
浅浅的吟唱声如清风拂过水面,悠远委婉。
陆洵扶着楼梯站在高处,心潮几番起伏,且惊且喜,难道是她?他内心狂跳不止,情不自禁往楼下飞奔过去,那弹琴女子却忽地抬起头来,极平常的一张面孔。
他蓦地收住脚步,笑容自脸上缓缓落幕。
他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时缓不过神来。
身后的手下上前小声提醒,他低低地“哦”了一声,一脸落寞地走了下去。
“您这边请,走好咧!”楼梯的另一边,跑堂的引着沐紫上楼,从他们身边轻轻擦身而过…
四十五。 露真
“黄焖牛肉,汽锅蒸鸡……夕颜,你点的都是大少爷最爱吃的菜嘛!”顺子伸长脖子点评着,“太太真该派你来服侍大少爷啊!”说完瞟了一眼慕容珩的表情,见慕容珩并不接话,只得悻悻地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沐紫貌似不经意地道:“哦,我随便点的,大少爷喜欢吃这些菜?”
慕容珩含糊道:“恩,都不错。”
顺子在一旁闲不住,仿佛不说话就不能证明他的存在感,他跟在慕容珩身边多年,对大少爷的脾气性格摸得一清二楚,知道在什么时候可以撩拨什么时候要装乖顺。
他见慕容珩今日高兴,所以不免比平时更放肆几分;“以前只听说过女人生了小孩以后口味会变,没想到我们家大少爷生了一场病后,口味完全变了,以前碰都不碰荤菜的,现在啊~四只脚的除了桌子椅子不吃,其它的,他全都吃了。”两位老师傅憋不住低声笑了起来,看看慕容珩的脸色马上又敛容作肃然状。
慕容珩抬手一扇子敲在顺子的脑门上,笑骂道:“你这泼猴子,越发没规矩了,主子的老底都要被你揭光了,看来下次出来要随身带着家法棍子才好。”
顺子捂着脑门哀嚎,“小的不敢了,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慕容珩含笑的双眼扫过沐紫的脸,楞了一下,问道:“夕颜,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吗?”
沐紫忙低下头去往嘴里扒拉米粒,摇头道:“没有,没有什么……”
晚饭后,顺子到沐紫房间来,说大少爷让她过去一趟,顺子走的时候笑得有几分暧昧。
她忐忑不安地敲开了天字一号房的房门,慕容珩亲自过来给她开了门。
她局促地站在门边,“大少爷,听说您找奴婢。”
慕容珩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温和道:“坐吧。”
沐紫迟疑地坐了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慕容珩酝酿了几秒钟,缓缓道:“夕颜,你来府上这些日子,服侍太太尽心尽力,此次又仗义襄助济慈堂接了时疫之困,所以,我想……”
沐紫困惑地看着他,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衣角。
见她神情紧张,他宽慰地笑了笑,道:“其实,我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和才华,不应该做个下人。”
沐紫身子一滞,垂头低声道:“大少爷可是要赶奴婢走嘛?“
慕容珩摇摇头,缓声道:“不是赶你走,我想了很久,或许,给你最好的回报,就是放你离开……”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放在她的面前,“这是你的卖身契,从今以后,天高任鸟飞,你是自由之身了。”
沐紫霍然抬头,脸色微白,不可置信地望着桌上的卖身契。
慕容珩又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信封,“这里面是一万两银票,如果省着点用,下半辈子应该不用发愁了。”
她的双眸在灯光下晶莹明亮,她静了静,幽然道:“这么说……您这次特意带我一起出来办差,就是为了放我离开?“
慕容珩向椅背靠了靠,点头道:“正是,这样太太纵使舍不得你,也无可奈何了。“
她伸出手接过那张泛黄的薄纸,灯光下白字黑字刺入眼眶,鲜红的手印格外醒目,她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就是这小小的一片纸,禁锢了她三个月的自由,让她挨皮鞭跪日头,俯首低头磨去了一身棱角,就在她几乎已经认命接受这一切的时候,曾经让她苦苦盼望的自由和解脱却不期而至了 。
她有些感动,有些感慨,却又觉得心里很乱,分不清楚是喜悦,还是迷惘。
抬头正对上他深沉如潭的双眸,她凝望着他,辨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告诉自己,这一天正是她一直盼望,再没有什么东西比自由更重要了。
她没有拿银票,只是拿回了自己的卖身契,临走前她郑重地向慕容珩施了一礼。
没有在她脸上看到意料中的惊喜,他淡淡地有些失落。
她茫然地走出来,庭院中立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敲门声再次响起,慕容珩皱了皱眉,心道,大概是顺子来询问明日的安排,于是不假思索道:“进来。”
门开了,沐紫抬着一个水盆站在门口,白皙的脸颊衬得双眸愈加漆黑。
“是你?”他不解她为何去而复返。
她端着水盆径直走了过来,把水盆搁在他的脚边,莞尔一笑,缓缓道:“这次临行前,太太再三关照奴婢要好生服侍大少爷,可这几日少爷日夜繁忙,奴婢未能尽到半分职责,今日大少爷又施以大恩,奴婢左思右想,心中深感不安,请让奴婢最后再服侍您一次吧。”
他一怔,似没有听清,她低下头,垂颌道:“让奴婢伺候您洗足吧!”
他顿了顿,神色略有几分尴尬,忙伸手阻拦:“不必了……”
她抬起头,秀眉微挑,目光恳切道:“请大少爷成全奴婢的一番心意吧。”
“这……”他说不出话来,灯光下她的双眸漆黑透亮,他向来心硬,此刻却找不到话来拒绝她,他叹了口气,道:“你已经不是慕容府的丫头,不用再自称奴婢。”
见他默许,她蹲□子来帮他除鞋袜,他挡了挡,说道:“我自己来。”耳根不自觉地热了热。
他的脚白且修长,骨骼分明,他将双脚浸入水中,水温正好,一股暖意自下而上缓缓流入体内。
她伸出一双萤白的手,不动声色地将他右腿的裤脚一分一分地往上卷起,她的心一点点抽紧。卷到快要接近膝盖的地方,一个十字形的疤痕赫然跳入眼帘,她脑中“隆”的一声巨响,似有什么东西瞬间轰然倒塌,手一抖,胳膊上的毛巾掉进的水盆。
三年前那个泛黄的夜晚,她一遍又一遍地为这个伤口清洗、换药,手足无措地看着它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来,鲜血冲掉了刚刚上好的药粉,染红了床单。她不擅外科,只能强压住心头的惊慌,抖着手重新帮他止血,折腾到天明,好容易才止住了血,她长吁了一口气,笨拙地把他的脚包扎成了个大棒槌………
慕容珩忽然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不敢抬头,哑声道:“有只小虫飞进了眼里……”
他关切道:“要紧吗?给我看看。”
她摇头,“不碍事。”快速帮他擦干脚,低头端起盆就往外走。
“你……”慕容珩低低开口,欲言又止。
她在门边停住脚步,侧过头,哽声问道:“大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对不起……”他叹了一口气,道,“我曾经那样处罚过你,你却还帮我…你在心中恨我吧?”
她靠着门凄然一笑,“我怎么会恨你”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又道:“明日你就离开这里吧,一路小心。”
“嗯”
惨白的月亮挂在树梢上,又大又圆。
她不知道在黑夜中跑了多久,冰凉的夜风如刀般刮得脸上生疼,脚下一阵阵发软,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草丛中,露水沾湿了一身衣衫,她腾出手来抹了抹脸,满脸的水泽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
往事如潮水般接踵而来,她忘不了新婚之日的锥心之痛,她忘不了母亲临死也阖不上的双眼,忘不了三年来的每一个不堪的日子,忘不了在等待和寻找中一分分变得绝望的心。这个高高在上、冷漠自负,曾经鞭笞她羞辱她的大少爷,就是三年前新婚之日抛她而去的未婚夫婿容诺!
她觉得老天爷的这个玩笑,开的有点大。
冷风入骨,单薄的衣裙在风中不停翻飞,她打了个寒噤,双手抱着身体瑟瑟发抖。背上的鞭痕早已痊愈,只留下淡淡的印记,当日受刑时的皮肉之苦她咬紧牙关也就忍了下来,为什么,此刻的心中却刺痛得让她无法忍受,仿佛骤然揭开了一个陈旧的伤疤,登时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家还没打烊的酒馆,扬手叫了两坛酒,店小二搬酒上来,她一把抓过酒坛子,慢慢倒满一杯,辛辣涩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下去,她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点燃了,扶着桌子一顿狂咳,咳得眼泪都出来,喘着气笑道:“好难喝的酒!”
她缓缓地褪下藏在手臂深处的金表,就着灯光细细端详, 表面已经被她摩挲得平滑光亮,因为没有上发条,手表早就停了,指针还指着三年前的某个时刻。她嘲讽地一笑,仰头灌下了一杯酒。
他分明就是容诺,为什么却好像完全不认识她,把她当丫头使唤了这么久,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她眼前金星乱转,迷迷糊糊中,脑子里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娘死了,客栈倒了,在这个世界上,她早已是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而在她身上加诸了全部多痛苦的那个人却心安理得地端坐高堂,锦衣玉食尽享荣华。她愤愤地把酒杯扣在桌子上,把一旁打瞌睡的店小二吓了一跳。
“姑娘。。。。。。。”小二看她伤情的模样,不敢上前打搅,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说道:“时辰不早了,小店要打烊了。。。。。。。。〃
她趴在桌上瞟了小二一眼,并不搭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又倒了杯酒喝下去。
“这酒才刚刚喝出点味道来,怎么就要打烊?”她懒懒道,“难道你欺我没钱吗?”
她摇摇晃晃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在小二眼前晃了晃,拍在桌上,“看到没,我有银票!”
小二战战地拿过银票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