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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睡我房间吧!我很快回来”我对他嫣然一笑,说“我等你”他在我脸上亲了一下,依依不舍下了楼。
门铃响的时候,我略微吃惊,禹生虽然答应了会早些回来,可这时间只有短短的半个时辰,不是院长平日的作风。开了门,我没有多看径直去倒茶水,他突然拥住了我,身上没有浓烈的酒味。我笑着问,“没喝酒吗?院长怎会放过你?”他嘲笑地回答“院长,他奈何得了我?”
陌生熟悉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手中的杯子晃了晃,热水洒了出来,烫到指尖,若是往日,我定能坚持到最后,可是在他面前,我莫名其妙地捏不稳,它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摔落在地上,终还是碎了。
那砰裂的声响惊醒了自己麻木的神经,我深吸了一口气,“林博文,请你放手”
他没有强求,手瞬间张了开,身上是病服,在外披了件深色风衣,脸上是雅人深致的从容和淡定,他敛起隐藏了应有的傲然于世和沉着冷静。没有多言,他转身打量起房间的摆设,环抱着胳膊在我们的全家福前驻足良久,突然“哼”地冷笑了一声,那是不屑,更是嫉妒。随后指着墙壁上黄庭坚的山水字画问,“临摹的?”他怎会深更半夜悠然地到我家里对着一幅字画评头论足?没有绕弯子,我直奔主题“博文,我想跟你谈谈”他眉毛轻轻一挑,“好啊!”
家里始终不便,我留了纸条拿上钥匙。轿车死寂般停在楼下,他殷勤地帮我开了车门。原来他早算计到这一步,知道我会找他聊聊,知道我会心甘情愿地随他下楼。这不知道应该称之为什么?是我太简单,不经意的小心思瞬间被人洞悉,还是他太懂我太了解我,一个举动想让我明白,这次,我走不掉。
车驶离了医院,直接奔进了附近的公园,低矮浓密的树荫将我们困在一片黑暗之中。他对司机下了令,“你在外面守着”司机应了一声,熄灯下了车。
车内甜甜的柠檬香气让人昏昏欲睡,以往,我都像只慵懒的小猫躺在他的怀里蜷缩在后车排,总以为如此被他搂着,是另一种安心和神往。
我低头笑了笑,那时的自己真傻。
他冰凉的手指触到我的脸,慢慢爬升,最后轻柔地伏贴在上面。我不敢抬眼看他,只是在这周遭的静谧中听他沉重的呼吸。
他愧疚地说,“晚茹,我知道,这些年,你跟着红十字会救死扶伤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我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不会再委派你出去。你不是喜欢嘉渝镇吗?那园子一直是照你喜欢的样子布置,那里有很多我们的回忆,那是我们的家。”
我知道,他想对我好,想弥补当年的错,可是很多已成了过往,已不在重要。
我说,“博文,我要跟禹生结婚了”
没有吃惊,他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仅仅是沉默。
许久。
他忽地笑了,“你知道寻找你的这些年,我是怎样度过的吗?我对自己说,找到了你,我们能一家团聚,能温馨地度过余下来的每一天。我林博文不奢求下辈子还能遇到你,我只要这一世,五十年。我每天都在倒数,我真的很怕,怕把这仅有的五十年都数完了,还找不回你。”
这世上只有他说的情话最能感天动地。
“博文,若是当年我留下来嫁给你,我想这十多年伴随我们的必定是不断的争吵和无休止的冷战,你可以一时对我容忍,可不会一辈子。你可以迷恋我一年半载,可遇到更好的猎物,你的本能会勾引着你占有和背叛,你早晚会再次丢下我不顾。博文,我爱你,可我承受不了那种折磨和疼痛。禹生他是个好人,跟他在一起,我和女儿生活得很安静,我们一家人很幸福。他默默等了我八年,我不想辜负他”
其实我想告诉他,我和他的家早在孩子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可我怕他继续追问,那个孩子是男是女?长得像谁?乖不乖?听不听妈妈的话?他为什么会死掉?谁谋害了他?
他握着我的手不知所措,半响说了几个习以为常的字“晚茹,对不起”
错是认的,不是改的,这是他教育女儿的话。
扯不掉他的手,我叹了口气,“博文,看在我曾经爱你的份上,你放过我吧!不要再逼我想方设法地离开”
他呆愣了片刻,松了手。
车外清冷的湿气赶不走眼里溢出的薄雾,我揉了揉眼睛,湿湿的,不由地嘲笑自己一番,十年来不会流的泪,在他面前还是那般娴熟。
禹生没有回家,我只好敲了院长的家门。院长夫人见是我来了,忙对着屋内打趣道,“周太太不放心,来视察工作了”,我笑着说,“孩子半夜做噩梦醒了,闹着要找爸爸”,禹生一听立马起身对几位熟识的医生致了歉意,说“明儿开会时再继续这个课题”,随后揽着我的肩离开了。走在路上,我招了实话,他说“我知道”,看我不解,他补充说“我们家那小鬼向来不做噩梦,即使做了噩梦也是吵着找妈妈”瞒不过他,我笑了,“禹生,谢谢你陪了我十一年”他牵着我的手说“应该是谢谢你给了我伴你的机会”
那晚,躺在他的怀里,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繁忙的工作让他大早直奔会议室,似乎是特别的医学案例,需要他协助完成。我只好请假一个人出门买请柬。江城的路拓宽了许多,没有坐汽车,我想听听沿途的嬉闹。以往的灰色石墙被五颜六色取代,少了年代的沧桑,却也多了时代的浮夸,也许自己真的是老了或者太久埋没于深山,对这些轻佻的戏嬉,带着莫名的不喜欢。身后传来阵阵的车鸣声,我向内侧靠了靠,那车从我身边滑了过去又停了住,车上下来的人瞪着炯炯有神的眼睛,喜笑颜开地望着我。
他高了黑了也魁梧了,只是声音依旧未变,“少奶奶”在他的眼里,我不是夫人不是太太,我是他永远的少奶奶。
夕阳别时伴晚唱:晚茹的自述(4)
罗顺说他是昨天晚上被召回江城的,起初不相信先生的话,现在见到我本人心里的那块石头算是落下了。
咖啡厅放着清幽舒缓的曲子,衬托环境的布帘被罗顺一吼,全收了上去,阳光直直地射在桌面的玻璃杯上,白开水干净得透明。
怕他讲出与林博文有关的话来,我笑着说,“小顺,我先生姓周,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叫少奶奶了,我不是”他不好意思地说“习惯了”
我突然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似乎横在我与他之间的除了林博文再无其它,提及常妈提及府里的任何一个人,必定会牵涉出这十一年来林博文的故事,他身边过往的女人,他与张晋辰的家庭,他的种种开心和不开心,况且,罗顺只会充当说客。
“少奶奶,这些年您都去哪儿了?”罗顺话一出猛扇了自己一嘴巴,笑呵呵地说“得,我还是称呼您少奶奶吧!叫了十多年,还真改不了口”
我没在为难他,“居无定所吧!”
他恍然大悟,“怪不得线索都是七零八乱的,我带着弟兄们跋山涉水,走遍了全国都寻不到你”
我接不出下面的话,假装着看了看时间,起身说,“都九点了,不好意思,我约了人,下次有时间,咱们再谈”
他亦起了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对他淡淡一笑,回首拎上包包。他横出手拦我,又立即握成拳头惊慌失措地收了回去,眉毛拧成一线,仿佛胜利在望却束手无策,急得不知如何表达,“少奶奶,难道你真的不在乎少爷了吗?”
果然是说客,我坦诚言道,“小顺,很多事情,你不明白”
他抑制不住激动,音色淋漓起来,说:“是,顺子那个时候年幼,不懂得感情,觉得少爷他在乎少奶奶一个人,那少奶奶一定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可是现在顺子结婚了有了家庭也经历过,顺子知道,人的一生总有一个想守候的人,那个人不是这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但是看着她能让自己感到满足幸福。”
我望着那张认真的脸,苦涩地笑了笑,“博文有你在身边陪着是他的福气”
他急了,“少奶奶,十一年,有多少人会痴痴地寻找一个人十一年呢?没有人,他们只会绝望只会放弃。我每次回嘉渝镇,看到少爷他一个人守着爱晚亭,然后问我,少奶奶你是不是还在怪他,所以带走孩子不回家?我难过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十一年来,他从没回过林家,老太太生病,小少爷生病,他都没有回去,他怕错过你的消息,他怕你知道了会不开心。你惩罚他三年五年也就够了,你惩罚了他十一年。他有多少个十一年可以等呢?如果这次不是生病住院,现在他肯定在嘉渝镇待着,每天靠回忆过日子,每天还要在外人面前装着不可一世的平静。少奶奶,他是有苦说不出!”
我不是铁石心肠,只是属于我们的那个年代已经像灰土石墙被五彩十色掩盖得没有一丝喘息机会,那些年轻的冲动和激情也已埋在历史的尘埃,剩下的只是岁月风干的伤痕。
我没有搭理他,直接走向门口。他冲过来,挺身挡住去路,两手死死地抵在门框,“少奶奶,他想喝粥,你煮的粥。你怪他恼他都好,请你看在当年顺子和常妈对你一心一意的份上,为他煮一碗粥。他盼了十一年。少奶奶,就当是圆一个即将离开人世病人的梦,好不好?顺子求你”
他眼睛红红的,眶子里亮晶晶的东西打动了我。
喜帖没有买成,我去了菜市场,回医院的时候只好拜托了新燕,若是有空出门,帮忙买两打回来,毕竟宴请的客人不多,单单是医院里几个熟识朋友,禹生的亲戚都远居海外,往来不便,而母亲早以为嘉嘉是我和禹生的孩子,催了多次,有时间回家看看,我想,待他手上的课题完成了,也是时候回一趟樊城。
中午,禹生回到家便闷头躺在沙发上,女儿唤了好多声,他都是不省人事的样子。我瞧着不对,伸手去探他的额头。他闭着眼睛,抓住我的手放在心口的位置。我右手抽掉他的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位。他动了动,抱着我的腰,头往我怀里钻了钻。我问他“今天很累?”他点了点头。他向来不知道累,至少在灾区抢救的三天两夜,他不眠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