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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匮之盟”“烛影斧声”,被人们讲述了一千年,今天已经没有更多新的故事可以挖掘。至于故事中的衍生故事,如杜太后言太祖传太宗,太宗再传太祖之子,诸如此类说法,略通逻辑,即知道故事的“坊间色彩”,不再赘述。关于历史上连篇累牍的评论意见,也大略不过说“阴谋设计”或“社稷为重”,也几乎没有更多新意可以让人耳目一新。
赵匡胤传位于赵光义,就是一个“兄终弟及”的故实。
关于这个故实,可以听听船山先生的意见。
船山先生的《宋论》,是史学评论中最为精彩的大贤意见,要理解老赵,理解大宋,理解儒学的公道仁德正见,理解《大禹谟》以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的“十六字教”,船山先生的这一段议论不啻于一把思想的秘钥,值得反复品味。
船山《宋论》曰:
……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于所厚,则慈亦非慈;侈者必夺于人,则俭亦非俭。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吴、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叶之荣皆浮荣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着闻,而亟灭其迹。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而不为之制,廓然委之于天人,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汉、唐之主所安忍怀惭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无忧。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叶向荣矣。不忍于人之死,则慈;不忍于物之殄,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斯其慈俭以简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虽粗而不精,略而不详,要与操术而诡于道、务名而远于诚者,所繇来远矣。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立国大道,更有人伦根本所在。狠心的人对厚待自己的人寡恩,这样的“慈”也不是真的“慈”;豪奢的人从他人那里掠夺,这样做,“俭”也不是真的“俭”。汉文帝之忌刻淮南王族亲,汉景帝对吴国、楚国的宗室削藩,唐太宗杀死自己的兄弟;这类做法,已经削弱了人伦根本,而一时呈现的枝叶繁荣,都不过是浮华而已。宋太祖受太后之命,知道兄弟赵光义以后很可能不能容自己的两个儿子,而赵普猜测到这一点,就秘密要求改变金匮之盟的意见,但太祖还是不忍心听闻,并且迅速地将这一番行迹消除。这是不以皇位的去留、子孙的祸福,来戕害人之为人的恻隐之心。并不为此做出什么制度安排,豁达大度地将不可知的未来委托给天命,并因此做到顺从母亲、呵护弟弟,即使陷入“仁者之愚”也不后悔。汉文景、唐太宗那种安于狠戾,宁肯愧疚,而不能停止的隐忍之心,太祖赵匡胤以一人之心全部涵容之,于是进入一种坦荡无忧的境界。正因为如此,不忍之心纷纷离去,根本一固,人伦之枝叶向荣而盛。不忍于人之死亡,则“慈”;不忍于物之奢费,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这就是太祖的“慈”和“俭”出于“简”,都是因为他的心里容不下那些复杂的勾当。虽然太祖做事有“粗而不精、略而不详”的不足,但是那些操弄权术而从事诡道,追求名誉而超过真诚的人,与太祖比起来,那距离就太远了!古来“仁民”的理念和行为,是由“亲亲”的理念和行为而推出来的(爱自己的父母,而后爱邻居、爱天下人);“爱物”的理念和行为,也是由“仁民”的理念和行为而推出来的。君子善于推演内心而扩大德行;善人不用等待推演而“亲亲”“仁民”“爱物”自生于心。一人的恩泽可以施及百年,不用等到后嗣接续就奠定百年道义天下,所以我要说:汉光武帝刘秀之后,宋太祖赵匡胤是非常出色的一位圣君。
拾壹 斯人已逝,“誓碑”永恒
赵匡胤生前殚精竭虑,为大宋帝国略定了根本性格局。他省略了革命性的激进与激荡,在邦国治理方向上,开辟了许多后人不及的德政、仁政。他恪守“天下目标”,保持光明心态,以“简、俭、慈”的胸怀与操守推演天下文明,及殁,有《太祖誓碑》传世,为中华政治文明开创了亘古未有的“文明时势”,立德、立功、立言,足可不朽。
春季不得“采捕”
赵匡胤,史称“太祖”,这是他的庙号。史上对他还有一个称号“艺祖”。但为何又称“艺祖”?考据大家顾炎武《日知录》专章说到“艺祖”时,已经认为“不详其义”。但顾炎武也说明:“艺祖”,历代多有此类称谓,不独赵匡胤一人,大略意思应该是“大祖之通称”。我认为“艺”有“开辟”“草创”“树立”“文明”之义,当与“始祖”意思相近。《尚书正义·舜典》谓尧帝祖先为“艺祖”,后人解释“艺祖”之“艺”有“文”的意思。“艺祖”,就是“文祖”,“文祖”就是“最初的祖先”。故称谓赵匡胤为“艺祖”,等于说老赵是大宋始祖、开国之君。
他所开创的大宋帝国,在省略了革命性的激进激荡之后,在邦国治理方向上,开辟了许多后人不及的德政、仁政。在传统中国的帝王“圣君”谱系中,他受到的赞誉和价值影响力,可能确如船山先生所论,仅次于汉光武帝刘秀。
与光武帝刘秀一样,如前所述,赵匡胤也是一个恪守“天下目标”而不是“政权目标”“部落目标”“寡头目标”或“个人目标”的人物。
老赵的“天下目标”甚至涉及生态思想。
《宋会要辑稿·刑法》有一条“禁采捕”,说太祖建隆二年二月十五日,曾经下诏,要求春季不得“采捕”,诏书说:“鸟兽虫鱼,宜各安于物性;置罘罗网,当不出于国门。庶无胎卵之伤,用助阴阳之气。其禁民无得采捕虫鱼,弹射飞鸟,仍为定式。”
这里说的“国门”就是古人说的“九门”。传统儒学经典中就有关于“时禁”的政策规定。《礼记·月令》就说过季春之月,捕猎的用具之类,“毋出九门”。九门,不仅包括都城的大门,也包括“近郊门”“远郊门”以及各类关隘之门。相当于国家各个重要的通行卡子口。“置罘罗网”,都是捕猎工具。在季春时节,这些东西不能在以上卡子口通过。这就是“时禁”。
为何要有“时禁”?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一般人都看到了“生态保护”的生态伦理意义,但更深一层的意思其实是“民生”方向的。因为有“时禁”,所以可以不必竭泽而渔,这样,黎庶所需就总有“余食”。因此,“时禁”从这个意义上说,是为了黎庶俗世利益而设计的“民生”政策。
但还有比这层意思更深邃的思考,那是伦理哲学方向的设计。
在传统儒学理念中,有一种“敬畏生命”的思想,这是直接源自于《周易》中关于“生生不息”理念的思想。在这类思想的照临下,儒学认为“仁”,可普及万物。仁是天地之生气。万物各有其存在之理由,且各有不同之“物性”,或者胎生,或者卵生,等等,在这种差异性存在中,天地间“阴阳之气”各得其所。因此儒学主张“各正性命”,“无相夺伦”。
帝制时代,文明时期往往要在春季下诏,颁布“时禁”。赵匡胤显然继承了这一儒学传统。这类“时禁”对于养成祥和天下,是有功能意义的。
赵匡胤时代,民间已经有火葬。但老赵认为火葬不佳。为此也下一份诏书道:“王者设棺帜之品,建封树之制,所以厚人伦而一风化也。近代以来,率多火葬,甚愆典礼,自今宜禁之。”
古来王道制度设计棺椁和墓葬标识等物品,建立封丘坟垄制度,是为了醇厚人伦统一风化。近代以来,很多火葬,对古礼很多违背。自今以后应该禁止。
老赵不同意火葬。火葬看上去节约土地,其实一样占地,而尸体火化并不比土葬更“低碳”。当然老赵所谓古制,在今天已经有所更化。但老赵当初在葬式问题上的意见是出于“厚人伦而一风化”的,这种圣贤发心,值得今日回味。
老赵的光明心态
大宋对宗亲的抑制,可能是历朝罕见的。太祖太宗之时,宗室近亲受官,亲王之外,一般都到殿直、侍禁、供奉官这类散官为止,出了五服的宗亲,更是有所裁损。这类制度一直延续到大宋末年,所以终大宋一世,没有戚党之患。
皇族中有人犯法,除了少数例外,一般也不姑息。乾德二年,有一宗正少卿赵砺,因为犯了赃罪,就给予了决杖若干、除籍为民两个惩罚。
老赵对自己的光明心态很自信。
他憎恶种种卑鄙行径。
汴梁皇宫最初是后梁太祖根据自己的府第修建的,名为建昌宫。到后晋时改名为太宁宫,周世宗居此做了修缮,但与长安洛阳等地的皇宫比较,还是“未尽如王者之制”。于是老赵要求改建,仿照洛阳宫殿的规模。宫殿严格按照中轴线布局。殿成后,老赵坐在正殿,令人打开面前所有的门,可以一直看到宫外。
然后,他对左右说:“这些门也像我的心,哪怕有一点点邪曲之念,人们都能看到。”
因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一个人的天下,老赵这种心态的光明与他近于多元价值观的现代意识相关。他知道物之不齐乃是常态,不会为了求得表面的“统一”而削斫物之本性。
宋朱弁《曲洧旧闻》记录一个故实,说大宋建国初,有个管理竹木场务的监官,看到堆积的竹木长短不一,上章要求将场中的竹木一律截削整齐,如此摆放起来岂不更是好看!老赵是又好气又好笑,在他的章奏后批示道:“汝手足指宁无长短乎?胡不截之使齐?长者任其自长,短者任其自短。”你手脚上的指头脚趾难道没有长短吗?何不截了它们让它们一般齐?长的就任它长,短的就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