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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所处的位置。而就在滚滚浓烟越发充塞的工夫,我的脸颊突然凉了凉,像是有一股劲风掠过,但我确信那并不是风,因为它是灰白色的——灰白色的袍子!
“獠牙剃刀!獠牙剃刀!”我声嘶力竭地叫嚷道,战栗让我无法去顾及深入喉间的浓烟。
“啊——”骤然间,陈婆的惨叫裹在滚滚浓烟里凿入我的耳际。我抹去蒙在眼前那些被呛出来的泪水,只听得陈婆在痛楚的叫喊声中夹杂着两句断断续续的话语——“你!你!你怎么会……怎么会……杀我?”陈婆的话语间充斥着难以想象的不解,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难道陈婆本就认识獠牙剃刀?
——然而,我期盼已久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杜少谦用惯有的冷静阻止了食指间的扳机,以至于他起身奔向獠牙剃刀逃窜的方向之时,整个身子上方像是驮着千斤巨石,这使得他不可遏制地深埋起了头颅。我能获知那是怎样的一种窒息,压迫而撕心裂肺——我在随后起身的瞬间就全然感受到了。
回廊尽头的楼梯如此遥不可及,我全然是在闭气的状态下冲滚而至,整整二十八步,在跌下楼梯以后,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数声尖号,就像暗夜里中弹的枭。
那一刻,我无法预料陈婆究竟是生是死,我也不清楚其余诸人是否会从滚滚浓烟之中逃出生天,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这或许是我们揭开所有谜底的最后机会——只要我们抓住獠牙剃刀!只要!
冲出吊脚楼的獠牙剃刀正在榆林里拼命奔逃,杜少谦紧随其后死死咬住不放;只不过这次的追逐相较那晚简直大相径庭——当下的獠牙剃刀脚下并未踩着那双足以越过“狗咬牙”砖墙的弹簧器物,而且,他奔逃时的速度似乎也大不如当日,步伐与步伐之间充斥着凌乱不堪,甚至有两次在闪转腾挪间整个身子都显得犹豫不决。这样的状况不禁让我心下涌起阵阵狂喜,深知只要再相持片刻,獠牙剃刀必定会被杜少谦活捉!这么想着,我赶紧抹去满脸雨水冲上前去助阵。
然而,就在我准备按照当日的方法包抄他时,杜少谦已然伸手抓住了那灰色袍子的下端,獠牙剃刀被这拉扯滞住了脚步。他在挣扎中试图摆脱越发靠近的杜少谦,只是杜少谦那双修长的手并无一丝松懈,似乎已然镶在了袍子上头……那阵密集的机枪声就是在这个时候陡然响起的!这枪声嗒嗒地呼啸着,在黄昏的天空下穿透密雨袭来,不可遏制地让杜少谦被迫丢弃了近在咫尺的机会,随即撇开袍子翻滚在地。但就是这仅仅的片刻,獠牙剃刀已然摆脱掉杜少谦,直奔黑漆大门而去……我在方寸大乱间无法获知子弹是由哪个方向发射的,仓皇之下竟然直奔杜少谦的方向逃窜,似乎他就是那些能帮我抵御子弹的“救命盾牌”。而这时,爬起身来隐入树后的杜少谦单手持枪,在以扇形之势扫过榆林周遭之后,交叉脚步后撤着;黄昏的榆林深处,他的身影越渐模糊不清,接着我听到他低沉地撇过来一句话:“邱明,躲在树后别乱动,等我回来!”我哪里还敢轻举妄动,只得遵照杜少谦的吩咐行事。整座吊脚楼还在冒着滚滚不息的浓烟,我望着那些徐徐升入天空的浓烟,突然感觉两条腿也在跟着晃荡不已,它们软耷耷得厉害,像是完全抽离了我的躯体。然后,我看到它们迈着恐惧的步伐无法控制地奔向黑漆大门……踉跄,踉踉跄跄。
机枪声自始至终再也没有响起,直到一小时之后我在江岸找到了杜少谦。
那时候的杜少谦早已蓬头垢面,撕敞开来的中山装显示着他刚刚经历过一番辛苦的角逐。我轻声叫了叫蜷缩在灌木丛中瑟瑟发抖的他,借着江面泛起的微弱光芒,但见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呆滞的瞳孔里暗藏着一种让我不寒而栗的恐惧。我看到那恐惧缓缓延伸,正落在他手里紧攥的一个物件上头,似乎这个物件有种强大的力量,已然将这位曾经信心满满的人折磨得虚弱不堪。而更加让我感到不安的是,杜少谦对我的招呼根本就是置若罔闻,仿佛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泥潭而无法自拔。我转而去观察他手中的那个物件,是一把银锁,显然是佩戴在孩童脖颈上的长命锁,只不过这把长命锁是残破的,怎么瞧都像是被人为割断,然后一分为二的。
我无法获知这把残锁对于杜少谦意味着什么——它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是由獠牙剃刀身上获得的吗?这一小时之内还发生了什么事情?
疑惑让我变本加厉地摇动着杜少谦的身子,只是无论我多么用力,他都全然不看我半眼。暴雨在电闪雷鸣的鼓动下更加疯狂地倾泻着,夜色将杜少谦消瘦的身体裹缠得越发畏缩。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杜少谦才将面颊转向我,他的动作异常缓慢,脖颈似乎被雨水浇灌得生了锈。而这个时候,我发现他的双眼缓缓暴凸,已然泪如雨下。这幅情景在暗夜里看上去诡异莫测,就像遭遇了什么邪事。我费力地将他扶了起来,他完全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只是嘴里嘟嘟囔囔:“邱……明,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我心急如焚,连忙接话道:“杜科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就在这时,我猛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两声干巴巴的冷笑,我听出是胡建设的声音。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我和杜少谦身前,然后突然伸出双手薅住了杜少谦的肩膀。当杜少谦垂下的头颅缓缓上扬之时,胡建设盯着他的眼睛说道:“杜科长,就是这样的!这件残锁,就是为你而准备的!你认输吧!”一股鲜血由杜少谦的嘴巴里汩汩流出。就在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连连惊叫的瞬间里,杜少谦突然撇开我的臂膀,继而跌跌撞撞地拖着身子冲向岸边,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叫过后,我看到他不顾一切地跃身而起扑入了鸭绿江的滚滚洪流!他的身子在汹涌的波涛之中就如同一片树叶般随波逐流,激荡的浪花拍打不止,翻滚,消失……那一刻,我知道他必死无疑——当日我们跟随李光明赶赴江心岛,在哨口烟袋链遭遇水怪毛毛撑时,杜少谦就是因为不懂水性差点丧命;而眼下,他又怎么能够脱逃此劫?
我的头脑片片空白,白得有些透明,甚至连滔滔洪流的巨大响动也在渐次远离我的耳际。我试图从它们的交织之中找出一条足以将我拉回现实的道路,然而,它们已然死死地缠绕成一张巨大的网,急促的呼吸彰显着我的无能为力……接着,我感觉自己的后脑被凶狠地敲了一下,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只有一股眩晕从脚底升腾而起,我在跌翻在地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鸭绿江的滚滚洪流突然垂直了……一切,都结束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都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吗?
第十九章 青黄之瞳
“——不!绝不!绝不!”我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了数声战栗不已的尖叫,它们的声嘶力竭让我感到自己的喉头发麻,胸腔之内无法遏制地冲出了一道浊气。剧烈的咳嗽声震荡着我的脑浆,那里边像是有一颗炙热的太阳在跳跃,又像是无数的豆子在炸裂。
只是,它们传递给我的声音却像是“哗哗”的雨水声……雨水声?——我没有死!雨水声……魁岭?我霍地睁开双眼,一盏昏黄的麻油灯先是戳入了我的眼帘,紧接着,我模糊地看到两支黑漆漆的枪管在灯光之下摇摇晃晃——两名持枪之人正在缓慢地踱着脚步,他们穿着整洁干净的军装,显然是两名士兵。我试着卧起身子,用焦干的声音问他们:“我……我这是在哪里?”
两名士兵的表情极为严峻,他们见我苏醒,不发一言走上前来将我扶起,然后推开房门走出屋外。湿冷的雨水打在我的脸颊之上,夜黑得发慌。我边走边四下观望,最后用记忆确认了这个地方——跃进旅馆。穿过茂密的榆林就是厅堂,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干什么,我浑身无力,只得任由他们摆布。厅堂近在咫尺,透过花窗,我看到厅堂之内人影闪动——难道……难道这才是我真正的葬身之地?门被扯开了,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随即分列两旁。我抬起头来依次扫过落座在圆桌边的人:老崔、李桐、胡建设、陈连长,还有……獠牙剃刀!直到我把目光停留在最后一个人的身上,我这才感到了自己的颤抖——杜少谦?杜少谦!他不是葬身于鸭绿江的滚滚洪流……我突然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是无论如何我都张不开嘴,只听得自己的牙齿在叮叮当当作响。杜少谦整洁干净的面庞上带着一抹微笑,他示意我坐下身来。这个时候,我才恍然记起了所有的一切,继而目光如炬地盯向了獠牙剃刀——在他的身后,正有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持枪顶在他的腰间;与此相同的,还有被看管起来的胡建设。我再四下观望,但见不远处的地面上放着数具担架,担架上蒙着白布,我猜测被覆盖起来的必然是尸体无疑。——我究竟昏迷了多久?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我绞尽脑汁拼凑各种影像片段的时候,忽听得陈连长有些不耐烦地对杜少谦说道:“杜科长,按照你的要求,所有的人都已经到齐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开始啦?”
杜少谦缓缓站起身来,言语之间充斥着那股熟悉的自信:“好!现在,就让我把所有的谜底尽数揭晓吧!不过,在此之前,请允许我先讲述一段百年之前的旧事情。然后,你们就会看到,它将带着你们将这桩复杂透顶的案件一点点剥茧抽丝。诸位,请少安毋躁。”——所有的事情,都始于百年以前那个阒静无比的夜晚。时任清宫内务府营造司主事的端望龄,在熟睡之时被一阵飘忽的嘈杂声响惊醒。
不久之后,府上的仆役躬身前来禀报,言说宫中遣人传唤,命其即刻启程前往觐见。年近不惑的端望龄顿觉诚惶诚恐,经年的仕途生涯已然将这位耿正的书生变成了惊弓之鸟,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噤若寒蝉。
端望龄系出名门,端家一族在浙江金华盛名在外,祖上共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