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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轶闻手记:纸人割头颅-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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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望龄系出名门,端家一族在浙江金华盛名在外,祖上共有五人入值翰林院,进士及第者更是不胜枚举。因此,考取功名几乎成了端家子孙无法摆脱的渊薮。然而,端望龄自幼便深喜营造之学,凡此与之相关的事物无不涉猎,年至弱冠便已精进非凡。须知这“营造”之事并非容易,大兴土木,庙堂建筑,皆需匠心。
尤其是身处内务府,掌事宫廷缮修,任何差池都意味着身首异处,根本就是实实在在的如履薄冰。
为此,端望龄在随来人赴宫的道路上思绪蓬勃,他开始对自己的命运感到隐隐不安:眼下正值天降丧乱,就连皇帝咸丰爷都为躲外夷联军之锋芒暂避热河,各路滋事匪逆更是此起彼落,如此关头,急招他一个小小的营造司主事作何差遣?
在接下来的路途中,这般难以抗拒的猜测让端望龄身陷其中,它们如同一丛野草般在他的头颅之中茁壮生长开来,以至于在面见内务府总管时,繁缛不堪的朝服下摆差一点就将他绊倒在地。
然后,端望龄看到了一张眉头紧蹙的脸颊,而总管大人递给他廷寄时双手所展现的颤抖,更是让他心神不宁。
密诏。六百里加急。
端望龄从函件表皮沾染的风尘中感受到了紧急,于是他的胸口开始跳动得厉害,似乎正有数匹精壮的驿马奔腾而过。
端望龄战战兢兢地展开密诏,逐字逐句地阅读。待将信笺重新叠合之后,他知道自己即将踏上一条陌生而遥远的路途,这条路途没有确切的终点,只能含糊其词地用两个字来概括——辽东。
是夜,端望龄就点齐所辖人员开始了马不停蹄的跋涉,出喜峰口,渡滦水,过抚宁,越山海关,一路尘土飞扬。
端望龄无暇去欣赏沿途的景致,尽管这片苍劲十足的土地与他自幼生长的南国是如此大相径庭。
可是,端望龄全然不去理会。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他深知此行的意义所在——这或许关乎到一个即将坍塌的帝国的命运;又或许,这仅仅只是自己耸人听闻的妄断,而他在意的,不过是自己的身家性命而已。数日的风餐露宿之后,端望龄终于带领诸人来到了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在这片远离皇城的边陲之境,树木参天,遮天蔽日,统治着这个国家的先民们用“窝集”来称呼满眼的壮阔。
端望龄在面向这片土地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因为他即将深入其中去寻找一种俗称“爆马子”的珍稀木材,而且,这些木材要足够建造一艘巨型沙船。
端望龄无法获知想象中的沙船将要承载何物,他只能凭职业的敏锐依稀推断出被承载之物的某些属性:硕大、见不得光、易溃腐……——它究竟会是什么呢?答案,写在另外一封密诏之内。此刻,这封密诏近在咫尺,它被拆开时发出的轻微响动早在数日前的那个夜晚他就感受过,只不过,眼下正有另外一双手展开阅读着。这双张开的手结实而宽阔,手指粗短,手掌糙砺。
端望龄不由得甩了甩宽大的袍袖,自己那双修长如竹的手随即隐入衣袖。端望龄无法理解自己的孱弱,他只是隐约感觉到了一种弱不禁风的叹息,尤其在风雨飘摇的动荡时局之下,没有人不会对一位戎马倥偬的夯汉饱含钦羡。
夯汉阅毕密诏之后的表情与端望龄如出一辙,但是他没有去控制自己喷涌的情绪,放任使得夯汉怒目圆睁,就连两腮上的虬髯里都蓬动着怒火。这让端望龄的呼吸陡然变得阻滞起来。然而,皇命终究是皇命,不可违,不可逆,逆者死。于是,夯汉捡起被撕成一团碎纸的密诏,漠然地自言自语道:“那个东西会弄碎所有人的脑壳。”然后,被唤进帐中的八旗传令兵,听到夯汉以副都统的名义下发了一道指令:遣船入海!
副都统走出军帐时提起一把悬挂已久的短刀,他抛给端望龄时并无一言。
在接下来的十天之内,端望龄揣着这把短刀扑进泥沼潦潦的大窝集之内。那些生长在窝集深处的爆马子木被连连砍伐,暗无天日的劳作不可遏制地消耗着工匠们的气力,他们在枯燥的“吱嘎”声中看到自己正在魂飞魄散。于是端望龄不得不用自己饱满的学识来充当食粮,然而,对于这些目不识丁的工匠来说,殚思极虑的慰藉根本无法抵御一声满洲虎的骁啸。当然,窝集之内并不仅仅只有猛虎,黑花乌虫,白腰熊罴,豺狼出没,瘴气毒草,每一样都足以吞噬砍伐者的性命,然后,将他们化作一堆森森白骨。
第五天的时候,端望龄在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草丛之中陷入迷途。前途未卜不遗余力地损伤着他的意志,他终于在越发迟缓的行走之间跌翻在地。可是,短暂的睡眠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平静,他在虚浮的境界里看到数位工匠提着头颅向他走来,他们以乳为眼,流下的不是泪水,而是汪汪鲜血。
端望龄试图用惊呼声震碎梦境,只是当他跃身而起时,却没有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刺入耳际——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控制着他的器官,是何物?端望龄伸出手来摸向喉间,指甲先是凉了一下。冰凉。但他却热得无法喘息。而更让他感到诧异不止的是,梦境并没有随着他的站立而弥散,他分明看到那些工匠的脚掌缓缓脱离地面,犹如皮影人般腾空而起。端望龄想扯开喉间的冰凉,窒息让他的双眼模糊不清,臂膀上的气力正在缓缓奔至手指,而这次他摸到了一片尖利的甲鳞……——不是梦境!端望龄倏然惊醒的瞬间,突然闻到一股冰冷的腥气;与此同时,他看到自己消瘦的身体也在飘荡。他不清楚自己将要被带向何处;接着,他在拼命的手舞足蹈间摸到了怀中的一个硬物,他抽出硬物割向自己的喉间,连续数次之后,他听到了两声凄惨的鹅叫……坠地。硬生生地坠地。端望龄再次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它们正声嘶力竭地由他的喉间奔泻开来。
脸颊胀得厉害,像是有鲜活的麦芒在刺扎。端望龄抬起袖口擦拭,沁入棉布纹理的鲜血让他汗流不止。这时,他才看清了那生着甲鳞的冰凉之物——碗口粗的花斑蟒蛇。
端望龄不敢抬头去看那些死掉的匠人。在过往的仕途生涯里,残杀之事对于这位温文尔雅的文官来说,几乎等同于遥不可及。他对于此的理解,仅仅限于浩瀚古籍里那些儒者的一家之言。甚至他那双修长如竹的手指,就连一只将要烹煮的食鸡都未曾触碰过。
短刀的刀尖还在流淌着蛇血。
端望龄突然从那些滴流不止的液体想到了副都统当日抛给他短刀时的情景。此刻,副都统严峻的表情像一道明亮的日光般徐徐掠过,树木杂草依次闪开。端望龄已然明白了那位夯汉的意味深长。而这时,那片眼花缭乱的草丛开始恣意波动起来,它们呈现的斑驳再次令端望龄陷入一阵眩晕之中……另外一端,副都统正在饱尝着海上的漂泊之苦。八艘梭船在前夜的风暴里被冲击得支离破碎,二十六名八旗牲丁因此尸骸无存。咸湿的气味不可遏制地在副都统宽大的鼻孔中缓缓扩散,这位戎马半生的夯汉只能用高声咒骂来表达自己的不满,只不过这些不堪入耳的声响但凡融入海风之中,就像丛林里落下的一片树叶般细若蚊声。副都统开始在越发漫长的颠簸中变得心力交瘁,似乎只有烈酒的辛辣才能让他短暂地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咸湿。可是一旦它们重新蹿入鼻孔,副都统又会变本加厉地咆哮开来。牲丁们在他日渐猩红的双眼里感受着战栗,而更让他们感到疑惑不解的是,他们的捕捞从未被肯定过,无论是重达千斤的皇朝贡物鲟鳇,还是足以吞掉五六艘梭船的鲸鱿,抑或是肥壮浑圆的斑海豹,甚至还有声如牤牛的麻特哈巨鱼……凡此种种从那些被泡烂的双手中重新归入深海之后,以捕获为职业的牲丁们终于开始面面相觑:副都统到底要寻找什么?
实际上,副都统在当日展阅那封密诏时,也产生过与牲丁们同样的疑问。不同的是,他已然知道皇朝所需之物的名目,名目之下有着这样的延伸之释:硕大、见不得光、易溃腐……一如端望龄往昔在面对那片土地时的猜测。但是,副都统还是对这个陌生的名目满头雾水,他无法用干瘪的想象力去填补儒者所制造的轮廓中的空白,这如同让这位武夫在私塾之内为人师表一样可笑。而他所剩下的,只有兢兢业业和为此平添的苦闷之情。
不久之后的一个黄昏,副都统的鼻孔里那股令他生厌的咸湿忽然消散得渺无影踪,短暂的清新不禁让他咧开了干枯的嘴唇。然而这种欢乐并没有延续太久,随之而来的滚滚浓烟即刻便令他未来得及闭合的嘴唇迸裂开来,他听到鲜血“滋滋”乱叫着蔓延,沾在舌尖的另一种咸湿再次让副都统的情绪跌至谷底。
深海之内的一座悬崖上正在喷涌着燦燦火光。副都统隐约看到崖上错落悬挂着数具风化的白骨,他知道这是八旗牲丁们的遗骸——若干年前,这些还有着鲜活肉身的牲丁正在同样为着一纸皇命奋不顾身;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牲丁有着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找到隐匿在陡崖顶端的鹰巢,然后从中获得足以让清宫首脑们喜笑颜开的贡物海东青。可是,自己苦苦寻觅的那个东西又躲藏在何处呢?
火光像河水一样在吞噬着这些无名的遗骸,数只展翅欲将脱逃的海东青被流动的灼热变成了一撮撮灰烬,继而在冲天的光芒中随风翻滚。副都统不禁伸手去摸了摸自己那坚硬的眉毛,待触及一片光秃之后,他突然撕心裂肺地叫嚷了一声。然后,他感觉自己的屁股摇晃得厉害,陡立的海潮闷棍般砸向他的头顶,接着,他在这巨大的无法摆脱的阴影里看到了一只青黄色的瞳孔,喷薄的恐惧让副都统在仓皇间想起了密诏中记载的那个陌生名目。副都统的身子随即摄入滚滚激流之中……端望龄再次回到八旗驻地之时,身着的棉布土衣已然变成了数尾飘荡的布条,看上去犹如一具在风中飞舞的招魂幡那般瘦骨嶙峋。连日的披荆斩棘使得端望龄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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