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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内袋里,装着两万元钱,相对于他每月八百元工资来说,算得上一笔巨款了。公司已经发生过多起携款不辞而别的事情了,郑欣阳想效法一下。他一次次停一下,又一次次跨上自行车,心里做着激烈的斗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拿钱走人吧!别一个声音却又在对他说:千万不能这样干!两个声音争斗着,弄得他心烦意乱。
在他看来,把这笔钱拿走了,公司也拿他没办法。一方面,公司为两万元钱四处寻找他的可能性很小,另一方面,这笔钱是送给电视台一个记者的“红包”,送没送出去,是无法查证的。
郑欣阳太需要钱了。但他本质上并不坏,从小到大都是好孩子,都是三好学生。大学毕业在国营企业里,年年都是优秀青年。国营企业效益不好,垮了,他也出来了。先在一家外资企业干了几个月,因为患乙肝丢了工作。病养得差不多时,也到了弹尽粮绝之际,好不容易找到了这份每月八百元的工作。二十八岁了,刚结婚几个月,没房没车,和老婆汪芹租住在乔都市郊区一间民房里,房子极便宜,每月一百元钱,还包括水电费在内。但就这100元,他也常常拿不出来,每到付房租了那几天,他就害怕见到房东。汪芹隔三岔五地丢工作,一个月能够挣到五百元钱就算是大丰收了。
事情并不是郑欣阳想像的那么简单,在他走走停停过程中,有一辆出租汽车一直远远地跟随着他。
车上坐的,是老板的司机兼保镖。
郑欣阳本来是学会计的。这个社会上会计人员太多了,无论正规大学还是山寨大学都在批量生产会计专业学生,据说每十个大学生中,至少有四个是会计专业。除了学校培养,还有大批的人员在会计方面自学成才,拼命往这个行当里挤。人多,竞争本来就很激烈,郑欣阳还有诸多弱势:身患乙肝,体检那一关过不了;来自深山老林,在乔都市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社会关系;只是专科文凭,而且还带个“农”字——西昌农专。这所大学有个专业叫工商财会,但很多人认为,农专出来的,学的是农业会计,只适合到生产队算点小账。
好在郑欣阳文章写得不错。在人才市场转悠了差不多三个月,终于看到景蓝生物科技公司企业文化宣传部在招聘内刊编辑,他就来了。值得一提的是,这家企业对内勤人员,都不实施体检。
景蓝公司非常注重对外宣传,除了办理内刊,还在各大媒体投入大量的广告和有偿新闻。
公司老板姓金,叫金不换,长得很矮小精瘦,个子不到一米六,属于浓缩版的男人。文化宣传部经理姓银,叫银元保,比金老板高一个头。银经理是金老板的表哥。因为要在北京投放大量广告,银经理被派驻北京了,文化宣传部群龙无首,得提拔一个负责的人。但金老板的亲戚中间,再没有能够舞文弄墨的。
“小郑不错。可以考虑提他为副经理。”在考虑人选时,人力资源部经理申思对金老板说。
郑欣阳是申思从人才市场上招回来的,但他第一篇新闻稿却让金老板大发雷霆。那天,乔都市一位重要领导来公司座谈,郑欣阳以内刊记者身份列席。从来没有写过新闻稿的他,把金老板几句非常重要的话给写漏了,金老板看了稿子后,当即拍起了桌子:“一个学会计的,怎么可能写好文章?叫他滚蛋,滚得越快越好!”
申思知道郑欣阳肚子里有货,只是没有找到写新闻稿的“套路”,在他的极力劝说下,郑欣阳才被留下来。事实证明,郑欣阳的确文笔了得,在接下来的一期内刊上,写出好几篇让金老板高兴的文章,金老板甚至把内刊放在车上,逢人就拿出来,请人读郑欣阳的文章。
金老板同意申思的提名。但总经理陈爱金立即提出反对意见,他说郑欣阳太年轻——陈爱金已经55岁了,国营企业出来的他不喜欢年轻人,认为年轻人应该等待。另外,他说郑欣阳从来没有担任过管理职务,没有经验。
和金老板的精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爱金胖得得罪观众,那肚子比很多孕妇的还大还圆。他的个子和金老板差不多高,也只有一米五几,但体重,怕是金老板的两倍。有女员工暗地里叫他肥猪。
让陈爱金真正反对的原因,是因为某一天他想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请郑欣阳做枪手,郑欣阳没同意。在这方面,郑欣阳是一个比较迂腐的人,他认为写文章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怎么可以找人代写呢?这就如同一个男人没有生育能力,请一个人帮自己生孩子一样。另一方面,自己写的文章,是付出了感情的,绝不能挂上别人的名字,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不能跟着别的男人姓一样。
申经理说要给年轻人机会,管理经验也是可以培育的。陈爱金却坚决不同意:“我也是为了公司好啊,我相信英明的董事长看得出我的一番苦心!”
每当发生争执时,陈爱金总会丢出这句话。偏偏金老板又特爱听这句话。陈爱金原名“陈海金”,听起来就像是“陈害金”,老板姓金,害金那还了得啊,为了讨老板好,他进公司第二天就改名为“陈爱金”了。这一改名,让金老板高兴至极,大会小会都不忘夸陈总经理忠诚度高,忠诚得连名字都改了。
陈爱金是金老板喜欢的人,郑欣阳在金老板心中印象不差,申思的工作也要支持。金老板深深地知道,在一个企业当中,即使你位尊如国王,作为老板,常常还是首先作出妥协的角色。这一回妥协的结果是,不让郑欣阳做副经理,让他做个经理助理。
金老板发话了,陈爱金当然不能再坚持:“对,先做个经理助理,一步一步来,还是董事长懂得如何培养人才!”
三人达成一致了,但按照公司的规定,得有一个考察过程。陈爱金主张暂不公布消息,考察三至六个月再作决定。金老板说现在是用人之际,没有时间考察了,要考察就启用特殊程序。
所谓特殊程序,就是忠诚度的考察。
金老板只有初中文化,做老板后去某大学混了一个MBA。他向来认为,文化不是最重要的,小学文化的人就可以胜任天底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情。但是,既能做事情,又足够忠诚的人才却非常少。因此,他从来不认为谁有能力就重要,而是谁忠诚谁才重要。如果考察对象不为金钱所动,就是人才,如果贪图金钱,就不是东西。他的考察方式很简单,就是拿一笔现金,让被考察对象去办某件事情,看这个人会不会舞弊。这也是景蓝公司多次出现员工携款不辞而别的原因,因为能够承受金钱诱惑的员工毕竟是少数。
用钱考察,怎么看都算不上高明的主意,身为总经理的陈爱金却常常在老板和员工面前说这个办法是世界第一流的办法,是针对人性的管理典范。
让人跟踪,是最近才实施的招术,因为丢钱毕竟是心痛的事情。金老板每当要考察某个人时,必然派出他的司机兼保镖跟踪,如果中途发现逃跑迹像,司机可以当场上去阻拦。
金老板的司机是侦察兵转业的,非常善于跟踪。他一路上跟着郑欣阳,见郑欣阳走走停停的,就已经知道情况异常。但他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侦察兵,没有轻易露面。这样的考察方式,是明显不信任,如果传出去了,以后就没办法考察了。
2.承受委屈,是职责之一
拿金老板的话说:郑欣阳是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成长起来的。他在送钱的路上,走走停停,恰恰证明他面临着诱惑的煎熬,恰恰证明两万元钱对他来说已经是不小的一笔钱。惟一不妥的是,郑欣阳把钱送到电视台记者手中后,竟然死皮赖脸向人家索要了一张手写的收条。这种钱,怎么能要收条呢?真是傻得可爱。金老板拿到收条时,哈哈大笑。
这件“傻事”,让见惯了圆滑员工的金老板,对郑欣阳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接下来的一项考验,方式是一样的,但钱增加到八万元。
快到下班的时候,金老板叫郑欣阳到他办公室去一下。郑欣阳走进金老板办公室时,金老板从抽屉里拿出八捆现金。会计出身的郑欣阳一眼看出那是八万元。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当然,肯定不可能是给他发奖金,一个月薪八百元、刚刚入职几个月、没有什么贡献的小职员,是不可能拿到这么多奖金的。
老板说晚上要去见乔都市都市报的一个副总,这钱要给出去,他不便出手,让郑欣阳拿去给。郑欣阳知道,这位副总姓秦,亲自给公司搞了八个版的有偿新闻,让公司一个生物制药出现了抢购热潮。广告费已经给了,这八万是给秦副总的额外报酬。
郑欣阳想找一个袋子装钱,金老板说就装在衣袋里,提个袋子别人看见不太好。郑欣阳西装胸前有两个内袋,他一边装了四万,胸前挺得像个丰满的女人。
秦副总约好地方,郑欣阳骑着自行车,挺着丰满的胸就出发了。地点约在乔都西边最好的一座茶楼。
这一回,郑欣阳心头没有闪过任何贪念。三天前送钱去电视台那天晚上,他认认真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贪念,并评估了一下,拿走两万元钱,换取东躲西藏的日子实在不划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第一次没有做,这回就更不能做了。他到茶楼时,都市报的秦副总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一个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先生。客套一阵后,他把钱交给了秦副总,秦副总毫不客气地装进了手提袋。
又坐了不到五分钟,服务员推开门,金老板一摇一摆地走了进来。金老板精瘦矮小的身材,走路本来可以不摇摆的,但为了显示自己是成功人士,他总是故意走八字步,并摇摆着。郑欣阳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产生贪念,不管是把钱全部扣下来还是扣下一部分,老板和秦副总一交流,都肯定会被发现的。他倒没认为金老板是在监视或跟踪他,金老板根本就没有明说来与不来,何况与报社副总级别的人谈事情,老板亲自来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饭时,行政部一个和郑欣阳关系比较好的员工跑过来,悄悄地问他:“你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