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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应该向沃尔科夫报告。”
“当然,要报告,”基斯利亚科夫简短地同意道。
“还得决定我下一步怎么办。”
“这也是当然的。”
“总的说来,我已经能稍微走动了,所以能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去。也许到森林里某个地方去好些。因为……因为在这儿……”
“我可以转告,”基斯利亚科夫冷冷地打断他,站起身来,“把你修理好的交给我,我带走。”
“三双长靴。”
“给我。”
阿盖耶夫在黑暗中摸索板铺底下,掏出一双双分别捆好的长靴。基斯利亚科夫把它们背在肩后。
“那么,我怎么办?等待吗?”临别时阿盖耶夫问。
“好吧,我去联系,向上转达。”
在黑暗中他摸索着送基斯利亚科夫从畜栏走出。基斯利亚科夫说了声“再见”,就顺着原路——沿着菜园旁通往谷地的小径走去,不久便隐没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之中。
阿盖耶夫又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儿,倾听夜晚寂静中是否右何动静。雨终于还是没有下,可是入夜后天气明显变冷了。夜风侵人,他不仅浑身颤栗,于是便回到小仓房去了。
盼望已久的这次同基斯利亚科夫的谈话,并没有使他心情安定,什么也没有明确,重又得等待。等多久,谁能说得准呢?等待期间各种事都可能发生,完全有可能出现坏事。最大的坏事莫过于基斯利亚科夫在听他的叙述时产生了警觉,在谈话中似乎起了变化,在此之后便口气冷淡生硬了。甚至不信任了。不过,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阿盖耶夫处于这种地位,大概也不会过于轻信一个同警察局立下合作字据的人。可是,他并不准备合作,同时毫无隐瞒地讲出了这些。当然,可能会认为他是奉警察局指示才坦白承认,以便用虚假的坦白换得对自己的绝对信任。因此,不能那么简单地信任这种人。在这种情况下,怀疑大概是自然的,合乎情理的。他这样想着,忽而为自己辩白,忽而又为基斯利亚科夫辩护。但是,他的心境并未因此而稍有轻松。
第六节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不好——盖着羊皮被,他常常醒来,倾听千疮百孔的墙外阴雨冷风掀起的喧嚣声。他总觉得有轻手轻脚、偷偷摸摸走动的脚步声,在一片喧嚣声中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籁籁响动。他寻思:是沃尔科夫派人来了,还是女主人回来了。但是没有人惊扰他。他躺了一会儿就又睡熟了。早晨,刚一放亮他便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试了试进厨房的门。门轻易地推开了,那就是说,女主人还没回来。晨寒逼人,他蜷缩着身子,掩上坎肩衣襟,提起有洞的破桶,到菜园去挖土豆。
巴拉诺夫斯卡亚种的土豆很好。个头儿都有拳头大。若是配上面包,它一定是美味食品。可是他的面包已经吃光了,他每顿饭都已没有面包。他挖了半水捅土豆,心想大约够吃了。土豆也应该节省着吃,在巴拉诺夫斯卡亚的菜园里只剩下三四百个。若是全都吃光,这一冬天让巴拉诺夫斯卡亚吃什么呢?如果她还能过这个冬天的话……
他把铁锹留在垄沟里,手拎水桶爬土小径。忽然,他眼角瞥见厨房门一动,他眼瞅着它砰地一声关上了。他高兴地想,这准是女主人。阿盖耶夫迈动跛腿,快步走到门前,放下水桶,走进了厨房。
窗边门槛旁的条凳上坐着身裹熟悉的毛衣的玛丽亚。他进来时,玛丽亚没有转过身来,满面愁容地死死望着地板上的一个地方。他默默地站在她身侧,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发生了什么事吗?”他掩饰不住惊慌,终于问道。
“不,不,我是来看看大婶,”玛丽亚说,然而她遮藏起自己的眼睛,于是他明白了:发生了祸事。
“大婶不在……”
姑娘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
“她……在那儿?”
“你知道,她不在。不知失踪到哪儿去了,”阿盖耶夫承认道,“我一个人住在这儿。”
玛丽亚把脸埋在两手里,无声地饮泣起来。
“究竞发生了什么?”阿盖耶夫忧心仲仲地问,“是祸事吗?”
玛丽亚很快控制住自己,用指尖擦去泪水,但仍然沉默不语。等待中,他在她的对面坐下。他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您知道……您知道,我以为巴拉诺夫斯卡亚大婶在家,我跟她有些交往,是去年认识的,”玛丽亚叹息说。她慢慢安静了下来。
“是这样,那么后来呢?”
“后来?……什么后来?我不能再在姐姐家住下去了。我不能……您懂吗?我再不回那儿去了。”
“这可是麻烦事!”阿盖耶夫暗想,“就差这种事了!你不再回去,那你打算留在哪儿?”
“这里,您看,暂时只有我一个人住。巴拉诺夫斯卡亚碰上了什么事,我根本不知道。说是去三天,可是失踪了。”
“您把我藏在她的房子里吧,”玛丽亚突然恳求道,她几乎是哀求地望着他。
“藏起您?”他好象猜到了什么,“怎么,是德国人,还是警察?”
“是警察,”玛丽亚低声说。
确实应该考虑考虑。既然警察在跟踪追寻,当然应该把她隐藏起来,但是,问题在于——往哪儿藏?如果藏在他这里,那么这是否会使他们的整个秘密活动受到威胁?要知道,警察们会追踪她,从而殃及到他本人。况且只会殃及他一个人吗?
“是这样,有人知道你跑到这里来了吗?”
“没有人知道。”
“姐姐呢?”
“维拉不知道。一切都是由他引起的。德罗兹坚科这个警察开始纠缠我……”
“德罗兹坚科?警察局长?”
“对,是局长。更多的是找姐姐。在那儿过了四五次夜……后来又开始纠缠我,”玛丽亚愁苦地说,随即又沉默了。
“是啊,是啊,”阿盖耶夫说。他已经明白了许多,但是还不是全部。可是,这并没有增添他的欢乐。“那么,你怎样呢?”他脸色阴沉地问。
玛丽亚含着眼泪笑了:
“瞧,我不是逃到这儿来了嘛。”
他从椅子上跳起,向门槛走了三步,转过身来:“喏,叫我怎么安排你呢?”
“我不回他们那儿去,”她低声说,但态度坚决,以致他明白了:她确实不肯回去。可是,她怎么能留在这儿?
“姐姐怎么办?”他问,显然生了气,声音也提高了。
“姐姐是个混蛋,就是这样。她本来有丈夫,是个好人,当教师,可是,您知道……长的不好看。所以她总觉得难受,当然了,她是个美人嘛……瞧,这回找了个漂亮的!出卖灵魂的警察。”
玛丽亚坐在条凳上不吭声了,用手绢擦着眼泪,愁闷地唉声叹气。她再次匆匆地,仿佛偷愉地瞥了他一眼。阿盖耶夫心里骂了一句。
然而,还是得想出个主意来。在这种情况下他下不了决心把她赶走,所以他在考虑应把她藏在何处。哪怕藏一段时间呢,等以后再看——或者她转到别处去,或者他从这里离开。总而言之,在这个宅院里僻静的角落多得是:住房、厨房、两个畜栏、小仓房、粮仓和几个空旷的或者不知装些什么的屋舍。这些屋舍阿盖耶夫还不曾见过,应该去查看查看。
“你先坐着,”他思忖一下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院里,四下观看。大概应从右边看起,那边在畜栏后有一个粮仓,高大的门上挂着锁头。可是钥匙在哪儿?阿盖耶夫当然不知道。他走上前去,轻轻一碰挂锁,不料锁头自动开了,悬挂在短短的弧形环上。阿盖耶夫打开门,向里一看,仓房里漆黑一片,浑浊发霉的气味迎面扑来。然而,未等他走进去,便被吓得急忙退出—一有些人从街上向院子里走来了。把堵门的长杆扔到一旁,走在前面的是德罗兹坚科,后面紧紧跟着三个横挎步枪的警察。
“喂,你好!”警察局长口吻冷淡地问了句好。阿盖耶夫似乎克制着恐惧心情,没有作答。德罗兹坚科的语调坚决,几乎近于凶狠,使人对他的来意没有任何怀疑可言;于是阿盖耶夫为时过晚地想到,手枪应该藏在院子里靠近手边的什么地方。“情况怎样?”
警察局长穿着系得高高的蓝色马裤,叉开长长的双腿,站在阿盖耶夫面前,照例用锐利的目光盯视他,一边用细枝条抽打着靴。
“马马虎虎,”阿盖耶夫说,心中紧张地想,难道他会进住房?难道他会进去?
“我的命令接到了?”德罗兹坚科压低声音问。
“什么命令?”
“阻留住卡柳塔!”
“哪个卡柳塔?我没见过什么卡柳塔。”
阿盖耶夫说的是实话;所以敢于理直气壮地望着警察局长那双怒火燃烧的眼睛。
局长略一沉吟,反问道:“夜里没有来过?”
“什么人也没来过。”
德罗兹坚科转向一个身强力壮的年轻警察。他头戴德国船形帽,在一边无动于衷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帕霍穆!什么时候向他开枪的?”
“天色已经黑了,局长。”
“大概在几点钟?”
“也许在九点钟吧。”
“那就是说,当时他刚往这边走,”德罗兹坚科心平气和些了。“正在到同伙这儿来接关系,可是碰上了。怎么,巴拉诺夫斯卡亚还没回来?”他突然向阿盖耶夫问道。阿盖耶夫不知如何作答,惊吓得思绪大乱,因为这个家伙竟然也知道了巴拉诺夫斯卡亚外出末归。
“是,还没回来,”他简单答说。语气就象巴拉诺夫斯卡亚只是到莱园里或者打水去了似的。德罗兹坚科一声不吱,仿确思索什么,在院子里踱了五步,勿勿向厨房窗内瞥了一眼。阿盖耶夫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千万不要看见玛丽亚呀。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