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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学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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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与古人交友的人——记郭绍虞先生(1)…(图)

  郭绍虞先生是复旦中文系唯一的一级教授,——当然,陈望道先生也是一级教授,但是,他做了校长之后,就离系而去,不再教书了。所以,实际在系里教书的一级教授,就只有郭绍虞先生。  但是,这位一级教授却不是科班出身。他不但没有上过大学,就连中等学校也没有毕业,只在土木工程学校读过一年书,相当于初中一年级水平,就去做小学教师了。但他十分努力,自修文史,以扎实的论文引起学术界的注意,终于走上了大学讲台,可以算是自学成才的典型。当时胡适就很赏识他,推荐他到协和大学教书,协和大学校长一看他的学历,很不放心,特地派了一位教授去对他进行考核。倾谈之下,那位教授认为他很有学问,复命之后,校长就聘郭先生为文学院院长。从此郭先生就成为有名望的教授,后来还做过燕京大学文学院院长、同济大学文学院院长。1949年9月,他从同济调到复旦,做了复旦中文系系主任。  郭先生年轻时大概颇为活跃,他写过体育史著作,从事过新文学运动,是文学研究会发起人之一。据说,文学研究会在北京酝酿时,本没有沈雁冰和叶圣陶,还是郭绍虞先生提名介绍的。郭先生与叶圣陶是小学同学,关系一直很好,与沈雁冰也是老朋友。  但是,在我见到郭先生时,他已经是一位60多岁的长者了,动作迟缓,讲话慢条斯理,带着一口浓重的苏州腔。大家都尊称他为郭老,——高班同学有时叫他“郭老板”,那是为了要他多拿些钱出来开迎新会之类。当时高校教师收入较高,而且师生关系也较为融洽,每有迎新会联欢会之类,学生会干部就到各位老师那里募钱,教师们都会认捐一些,郭老是系主任,工资又最高,每次出的钱也最多。但1957年之后,师生渐渐隔阂,再也没有这类事情了。  郭老住在复旦庐山村时,客厅里挂着一幅水墨立轴,画着郭老的全身像,长袍布鞋,手持书卷,面带笑意,一副敦厚的样子,非常传神。  我们读书时,郭老身体很不好,血压高,有时还到了危险的境地。但他仍很用功,努力接受新理论,修改他的旧著《中国文学批评史》,1955年就出版了修改本。复旦地处郊野,夏夜多蚊,那时设备又不好,听说郭老是穿着高筒胶鞋来工作的,这种精神,着实令我辈后生小子感动。后来搬到南京西路住,条件好些了,郭老年事虽高,但始终笔耕不辍。据他助手说,郭老每天起得很早,梳洗后即进书房工作,午饭后,略事小憩,再工作到傍晚。因为年老,晚上才不工作。也不大有什么娱乐活动,只偶尔听听评弹,这是苏州人的普遍爱好。因为郭师母张方行女士非常能干,而且对郭老体贴入微,衣食住行什么都安排得好好的,连郭老所吃之药也都送到手边,不用他分心,所以郭老从来不理家务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有时,郭师母为了要郭老休息一下脑子,安排他干点摘豆芽之类的轻活,郭老干了一会儿也就不愿干了,仍旧去读他的书、写他的文章。晚年犹如此用功,年轻时更可想而知了。我想,一个中等学校都没有毕业的人,能成为权威学者,做到一级教授,就是这样努力出来的吧!  有人问郭老:“你这样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地钻在书本里,不感到枯燥吗?”他答道:“与古人交友,其乐无穷。”的确,他对自己家里的事很少过问,大都是一问三不知,但对古人的油盐酱醋,却搞得极其清楚。郭老以《中国文学批评史》名世,搞的是宏观研究,但与时下超越微观的宏观研究不同,他的宏观研究是建筑在微观研究的基础之上,所以功夫非常扎实,书中没有空言套话。我们只要看看他后来收入《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中的文章,就知道他对于中国古代文学和古代文论各个细部所下工夫之深,可见《中国文学批评史》写作的成功不是偶然的。1960年代初,他受命主编《中国历代文论选》,能够胸有成竹,指挥若定,也就不奇怪了。  郭老学识渊博,治学范围很广。除了文学批评史之外,他还对语言学下过很深的工夫。早年出过《语文通论》和《语文通论续编》二书,很受学术界的重视,还有其他一些文章,后来都收入《照隅室语言文字论集》中;晚年又写《语法修辞新探》,与吕叔湘、陈望道持异议,独创新说。所以他不但是文学批评史权威,同时还是重要的语言学家。而这两门学问,对他来说,又是相辅相成的。  郭老学问虽好,但口才却实在并不怎么样。他给我们上“中国文学批评史”课程时,慕名来听者很多,一间不小的教室都挤满了,那时蒋孔阳先生还是青年教师,自愿参加辅导,阵势很为壮观。但是郭老讲课时,满口苏州的口头语:“这个,这个;在咕,在咕”,总是讲不清楚,再加上他自己所说的“中气不足”,声音轻微,教学效果并不好。听他的课,远不如看他的书来得带劲。郭老虽然是语言学家,文章也写得极其规范,但讲话却常常既不合语法,也不讲修辞。同学调皮,经常学他在迎新会上所讲的一句话:“我们今天欢迎新伙伴,我们大家一起来伙伴。”可见他并无即席讲话之才。郭老虽然有此短处,但因为他学问大,对人好,所以无损于他的威信,同学们学起他的话语来,反而有一种亲切感。


第一部分与古人交友的人——记郭绍虞先生(2)

  郭老乐于助人是有名的。听说他在燕京大学教书时,有一个学生在旅馆里生了重病,又无钱付费,店主人要赶他出去,在百般无奈时,他说:我是燕京大学学生,你可以打电话找我的老师郭绍虞先生,他会给我想办法的。郭老接到电话之后,果真为他付了钱,并把他接到家里来治病。抗日战争初期,因为燕大是美国人管的教会学校,日本占领军不能插手,郭老在文学院院长的位置上帮人做了不少好事。比如,他为周作人安排了课程,使其有些收入,能够渡过难关。只可惜周作人辜负了他的好意,还是下水了。调到复旦之后,郭老的工资收入虽然远不如在燕大和同济时多,但仍旧乐于助人,给有困难的教师送药送钱。解放初期,吴文祺先生生活困难,而且有病,就经常得到郭老的帮助;“文革”后期,施昌东患了癌症,开刀后需人照料,但妻子远在四川,照顾不到,施昌东是“右派分子”,虽已摘帽,但仍被视为异类,要想通过正常手续调来妻子是不可能的,他曾写信给当时很走红的某教授,要求帮助,却如石沉大海,一直得不到回信,他又去求助郭老,还是郭老设法疏通,才把他的妻子调来,郭师母还叫郭老的助手送蛋、送钱给施昌东。  郭老虽然在1940年代社会地位就很高,工资也很高,但他深恶当时的腐败现象,对新中国是热忱欢迎的。他是1950年代较早一批加入共产党的高级知识分子,入党时,还把他在苏州的99间房子上交给国家,可见其虔诚。但因为他老先生是与古人交友的人,终日沉浸在古人的世界里,对于现实政治的各种微妙关系其实并不了解,他曾努力辨析,但是愈辨愈糊涂。记得“文化大革命”期间工宣队进驻后,搞什么“抗大学习班”要“清理阶级队伍”,在清理过程中,把郭老也批判了一通。郭老作了一个发言,竭力想辨清“错误”与“罪行”的区别,意谓他有错误,而没有罪行。但那是“口含天宪,朕即王法”的年代,怎能容你进行理论辨析呢?我们只觉得他书呆子气十足。1949年以后,他总想努力跟上形势,却跟得很吃力,而又做了很多无效劳动。大跃进年代,他根据当时流行的“现实主义与反现实主义斗争”的理论修改他的批评史,出了《中国古典文学理论批评史》上册,这个修改本不能令人满意,宋以后的部分就没有再修改下去;“文化大革命”后期,他又根据儒法斗争的理论来修改他的《中国文学批评史》,当然更加困难重重,终于没有能够出版,“四人帮”就被打倒了。这与风派人物不同,郭老实在是想跟上形势,虔诚地接受新理论,而对这种“新理论”的政治背景却缺乏了解和认识。  但是,郭老在民族大节上,却是分辨得非常清楚的,——这也是中国历代知识分子的优秀传统。1941年太平洋战争发生之后,美国成了日本的敌方,燕京大学也就被日军所占领。有人来引诱郭老下水,为郭老所坚拒。郭老最后一课为学生讲解《诗经》中的《黍离》,当读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时,台上台下,一片唏嘘。此情此景,有如都德在《最后一课》中所描写的样子,多年之后,闻之犹令人感动。  从郭老身上,我们可以看出中国知识分子的崇高精神。  


第一部分刘翁得马,焉知非祸——记刘大杰先生(1)…(图)

    刘大杰先生以“断肠人”自称,是在1957年开刀割肠之后。这之前,他风流倜傥,活跃非常。大杰先生是有名的才子,文章写得漂亮,课也讲得极其生动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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