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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复旦奇人——记赵宋庆先生(图)
上世纪40年代,复旦大学有九妖十八怪之说。那是指一些具有畸行,不同凡俗的教师。中文系的赵宋庆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到1953年我入学时,教师们经过思想改造运动的洗礼,言行已日趋规范化,很少表露出独特之处了。只有赵宋庆先生仍保持着他的特异风格:很久不理的长头发、乱蓬蓬的胡子、长年穿一件破旧的长衫。这副做派,在今日的青年人看来,是不以为奇的,但在当时中山装、列宁装统一服装界的时代,穿一件西装已经是很突出的了,何况长衫,何况还要披头散发、满脸胡子乎!赵先生之引人注目是必然的。听一位青年教师说,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党委书记对赵宋庆先生很是关注,列入重点帮助对象,但赵先生实在并无什么历史问题,领导和群众所指出来的重要缺点,也只是:名士作风,自由散漫,留长头发,不讲卫生,不修边幅,有黄昏思想。因而向他提出一个条件:只要把长头发剪短,思想检查即可通过。似乎头发一剪短,思想就如同朝阳一般上升了。但是,长头发剪短了是会再长起的,到我入学时,赵先生仍旧是一头长发,一脸胡子,一袭长衫,似乎思想改造运动在他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赵宋庆先生的家属在镇江老家,他一个人住在复旦嘉陵村宿舍,生活极其简单。一张棕绷搭在地板上,连床架也不要。他经常到宿舍对面的小饭店里吃饭,吃得很简单。但烟抽得很好,且常以好烟招待来访的朋友和学生,烟茶的消耗量很大,房间里有一个面盆是专门倒废茶叶和烟头的。听说烟是在宿舍对面一家小店里挂账取用,到发工资时一并结算。他的哥哥是一位银行家,收入丰厚,在上海有花园洋房,对他也很关心,但他却愿意在学校过他的穷日子。那时,他的侄女赵无萱(画家赵无极的妹妹)也在复旦中文系读书,低我一班,她与老叔截然相反,是一位长得漂亮、穿着时髦的校花,身边有很多追逐者。但她奉了父命,经常要去为这位邋遢的老叔打扫房间。我们在背后笑她碰到了难题,真不知她如何下手。 我先前曾经听说,赵宋庆先生在年轻时并不如此,后来之所以变得怪异,是因为在生活上受到什么刺激的缘故。但近来在《台湾复旦校友忆母校》一书中读到他的老同学祝秀侠和早期学生张济团的文章,却说是他在读大学和早期执教时,就是这副模样了。祝秀侠在《校门琐忆》中说:“当时同学中还有一位怪才赵宋庆,天资聪颖,博学多才,于书无所不窥,精词曲并晓天文地理,他常以夜卧天阶研究星斗转移,写作积稿甚多,但秘不示人,曾在开明书店出版《天堂巡礼》一书。他的哥哥是银行的经理,原是有钱子弟,但平日蓬首垢面,一律布袍,满身油渍,对学问研求,乐而忘食,后来在重庆,我到北碚母校兼课,他在中国文学系教词学,丰采如故。” 张济团在《细说母校六位教授的特殊风范》中说:“赵(宋庆)师不修边幅,终年长袍一袭,头发随其自然生长,很少见他整修过,留得比女人的头发还长,因为香烟从不离手,致满嘴黄牙,听说他抽烟一半即将另一半丢弃,也许瘾君子间不少有此项雅习者。当时他住在黄桷树一房内,室内除书桌睡床外,尽是书籍与报纸杂志,桌子上烟灰盒内外都是半截长的香烟。赵师平生除吸烟、下棋(包括象棋、围棋)、玩扑克牌及麻将外,就是好写或翻译文章,尤喜代他人捉笔,从不以自己名义刊出。”到底赵先生起于何时,因何原因而蓬首垢面,现在已无从查考,但这是他给我们的共同印象。 赵宋庆先生虽然蓬首垢面,饱读诗书,但并不喜欢高谈阔论,他有一种孤独感。至少,在大庭广众中是以沉默居多,即使教研组开会,大抵也是默默地坐在一旁。赵先生读书虽多,而不善言辞,故授课亦不讲究条理,而重触类旁通,讲文学史时也常会联系到物理、化学、哲学、经济学等方面。这样浮想联翩,思路开阔,本是极难得的启发式教学,但在思想改造运动中却受到批评,说他“把什么都搬出来,使同学不易了解”,真是使他无所适从。所以后来他索性照本宣科,不再加以发挥,有时则自己站在窗口看风景,让学生自行领会课文。然而在熟人中,对他的学问却是很推崇的。1950年代末,曾经有人问过博学的鲍正鹄先生:“在复旦中文系,谁的学问最渊博?”鲍先生脱口而出:“当然是宋庆!”赵先生于书无所不观。文史哲是本行,自不必说;听说他还曾在数学系开过课,一些理科教授对他很赞赏;他的英语水平很高,一位外文系教师对我说,有一次他翻译一本英文小说,有一个句子怎么也译不好,查词典也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请教赵宋庆,赵先生根本不用查书,随口就把这个句子讲清楚了,所以他对赵先生非常佩服。那时候,教古典文学的教师是不大看现当代文学作品的,大概有点瞧不上眼的意思,但赵宋庆先生却读得很多,从五四文学,到解放区作品,甚至当时的《文艺报》和《人民文学》杂志,他都借阅。1956—1957年,他在《复旦学报》上发表过两篇文章,却是关于天文学方面的:《辨安息日并非日曜》和《试论超辰和三建》,但很少有人看得懂。 赵宋庆先生为人正直,富同情心,有正义感。我曾听一位朋友说起,在内战时期,赵先生还曾掩护过进步的学生运动领袖。这位朋友的父亲是复旦老工友,他们与赵先生住得很近,当时他还是小孩子,经常在赵先生房中玩耍,也帮赵先生做些小事,有时,被追捕的学生躲在赵先生房中,赵先生就叫他去小饭店里叫客饭。这些事,赵先生自己从不提起,领导上当然也不知道,或者虽然知道也并不看重,他们所注意的无非是长头发、破长衫之类,以及由此反映出来的名士风度。 1960年代初,忽然看不到赵宋庆先生了。一打听,才知道他回到镇江老家去养病了。这一去,就没有再回来。他逝于1965年。 直到逝世,赵宋庆先生还是副教授。因为他学问虽好而著作不多。大概只在建国前出过三本书:两本是开明书店出版的通俗天文学《秋之星》和《天堂巡礼》,还有一本是大江书铺出版的译作《屠格涅夫短篇小说集》。那时,已经以“成果”的多少来定职称了。 不久,凶猛的“文化大革命”运动开始了,大家自顾不暇,也就想不到已从人们视野中消逝了的赵宋庆先生了。偶尔想起的,倒庆幸他的早逝。如果他还活着,而且还住在复旦,那就不是光剪去长头发所能了事的。待到“文革”结束,知识分子的自我意识逐渐复苏的时候,却已经物换星移,另是一番气象了,赵先生的形象早已被人们所淡忘。而现在,即使在他长期任教的复旦中文系,知道这位硕学之士的人也已经不多了。
第二部分应世尚需演戏才——记赵景深先生(1)…(图)
在《随笔》杂志1996年第2期上读到陈四益老弟的大作:《记忆中的赵景深先生》,引起我对赵先生的回忆,也想写一篇纪念文章。但每欲下笔,却又迟疑,因为赵先生的形象很难把握。我这里所说的形象,不是指外形,而是指内在性格。就外形而言,赵景深先生矮笃笃、胖墩墩,圆乎乎的脸上笑口常开,像尊弥勒佛,倒是很入画的,但是个性并不突出,没有棱角,很随和,有时随和得近乎迎合。不过,在随和与迎合中,又隐露出他的自我。这样,就给形象的描画带来了难度。 我刚到复旦大学读书时,思想改造运动刚刚过去。高班同学和青年教师还常常谈起运动中的情况,各位老师的轶事,时有所闻。他们的行事,正表现出各自不同的性格:陈子展先生傲骨铮然,对积极分子们的无理指摘,当场顶回,根本不买账,表现出一副士可杀而不可辱的气概;刘大杰先生很爱面子,在领导小组抛出某些材料后,他觉得无颜见人,于是急得跳入黄浦,不过救起之后,也能痛加自责,终于过关;而赵景深先生呢,则很能顺应时势,对自己过去种种,深加检讨,获得了在大会上作典型发言的光荣。不过听说他老人家刚刚在大会上痛哭流涕地检讨过,散会后走到校门口,就在小食摊上笑嘻嘻地大吃起小笼包子来,刚才种种,完全弃之脑后,因而内心也并未留下多少痛苦。好在领导上只要你能顺着他的思路发言,按照他的要求检讨,门面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