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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科莫多罗里瓦达维亚(odoro Rivadavia),当地是一大片油田,钻油井如庞然怪物般矗立各地。钻油工人约一万名,盛况不亚于淘金热时代,大街两旁一排排酒馆与青楼。科镇靠近大西洋的海滩有成群海豹与海象在此栖息,安东带了一只小海豹回布宜诺斯艾利斯,这只小海豹就坐在邮袋上。
卡拉巴瑟勒负责勘察其他降落场地,最远抵达好望角(Cape Horn);安东则是勘察赋格山全程路线。回程时飞机几乎是御风而行,安东在一天之内从巴塔哥尼亚飞回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次马拉凯松航程长达2500千米,费时18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黑暗中飞行,只有微弱的月光照着苍凉的大地。这次只身长途飞行,途经万籁俱寂的大草原,成为《夜航》中印象鲜明的主题,安东将阿根廷高原描绘成“月光与石堆之地”。
三个月后,设备简陋的基地增建了无线电控制台,并用木材搭盖机棚。往返全世界最南端的班次也揭开序幕。大部分时间,飞行员必须对抗恶劣天象:他们无论如何都得忍受猛烈的暴风雨,否则将因班机延误而被公司罚款,尽管科镇机场明文规定,风速超过每小时150千米时,飞行员不得降落。有一回安东飞经特雷利乌,突然遇上风速高达200千米的龙卷风,飞机机翼几乎快被刮走。安东勉强把飞机开回基地,由于机身严重受损,因此公司得动用120名士兵将飞机拖进机棚。
安东的特异行径引来了非议。最明显的例子有二。有一次,安东驾驶全新的拉泰科埃尔28号,机上载有9名乘客。飞行途中碰上狂风暴雨,安东将飞机迫降。机上乘客是法国剧团成员,他们跑到附近村庄躲雨,不过每个人都淋成落汤鸡。一天后飞机降落于布宜诺斯艾利斯,舷窗晾着女性内衣,而所有乘客身上穿着躲雨时在村庄里买来的牛仔衣。安东脚上穿着拖鞋,全身是泥巴。安东自鸣得意的神情,简直让基地经理气坏了,他扬言要将“扮成小丑模样”的安东调回法国。
还有一次他为了逞一时之勇,让机上所有人饱受惊吓。由于巴西爆发革命,因此空中交通全面停止,所有航空邮件改由陆路运输到乌拉圭边境,然后从这里空运出去。安东从乌拉圭边境一处临时跑道起飞,超载的飞机碰到带刺铁丝网,随后撞击地面。经过猛烈冲撞,接合机舱的大钉突出机身。安东赶紧找来当地铁匠焊接机体,但试飞机飞到半途,却发现驾驶舱和机身开始分离。无线电操作员吓得魂不附体,他说从裂痕可以清楚看见地面。
几乎解体的飞机降落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后,安东找来技工拉乌尔·罗伯(Raoul Roubes),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说:“我干得不错,是吧?”惊魂未定的无线电操作员发誓,他绝对不再与安东搭档。罗伯告诉安东:“你疯了不成?飞机快断成两半了!”
第一部分 1900—1930年钻石湖
安东非常崇拜亨利·吉约梅,他记录了吉约梅的英勇事迹,文中清楚透露了安东的感觉与个性。有一年寒冬,吉约梅的座机在安第斯山区坠毁,安东是第一个迎接他安全归来的飞行员,他牢牢记下吉约梅的话:“我发誓,我经历的一切不是其他动物能够忍受得住的。”
这句收录在《风沙星辰》的名言,后来成为法国文学史上最常被人引用的一句话。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安东相信生命的目的在于征服自然、超越自我。安东认为,这是人类史上最能彰显高贵情操的一句话,其中界定了人在浩瀚宇宙中的地位,并且重新划分了阶级制度。吉约梅的专业水准无人能出其右,但他骨子里是个谦逊的凡人,并非天生鹤立鸡群的料子。自从安东在书中描述安第斯山坠机意外,吉约梅的大名就此永留青史,成为严守道德、慈悲为怀的伟人,也是刚毅果决的最佳典型。
《风沙星辰》的中心主题是:人类有能力克服任何险阻。1940年6月,法国被德军击败之后,这个主题俨然成为照亮前途的光明火炬。150万名受困于战俘营中的法国人坠入绝望深渊,而吉约梅的经验传递了希望无穷的讯息:光明来自暗夜。
虽然安东只用了短短几句话来形容吉约梅历劫重生的经历,以及两人相拥而泣、如释重负的感觉,但是其中的真情足以感动所有读者。尽管落笔之日与事发当时相隔十年,然而整个事件仍呈现出最真实的面貌。安东很早以前就养成记笔记的习惯,这就是他能正确引述吉约梅所言的原因。吉约梅历劫归来后,安东守在他床榻边几个小时。吉约梅常被噩梦惊醒,就这样整夜睡不安稳。安东仔细聆听吉约梅述说历险经过。吉约梅后来为历时一周的劫难撰写了一份正式报告,安东也读过这篇报告。安东在信中表示,吉约梅的历险故事“震撼人心”,他建议吉约梅向法兰西学院申请,跻身名贤祠。这封信里有一幅漫画,画中的吉约梅站在山顶。
吉约梅的报告虽然少了《风沙星辰》的文学气息,但是其中不少讯息是安东略过不提的,因为他的叙事重点放在人类的韧性,而非事件本身。不过,纵然吉约梅无意以感性作为诉求,他的遣词用字极为简单明了,令人感动的程度不下于安东的文辞。
令人惊讶的是,发生于1930年6月13日星期五的坠机意外,是吉约梅第92次横越安第斯山脉,每次飞行总是得仰赖气流才能让飞机飞过海拔7000米的高山。92次飞行中,只有两次发生严重的意外事件。后来,吉约梅开拓的这条往返于智利圣地亚哥和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的递邮航线,成为定期服务。
吉约梅当时驾驶波泰25型(Potez 25)开放式双翼飞机,他能全身而退,表示他的驾驶技术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此外飞机的坚固结构也功不可没。吉约梅在前一次飞行中正巧遇上寒冷气流,飞机被重重雪云包围,机身不断抖动,整个外壳结了一层冰。他相信,这架性能卓越的飞机救了他一命。后来又有一次,飞机下坠几千米,卷入气涡之中,有时候还得倒立着飞。对吉约梅来说,这些都是家常便饭,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到了6月12日星期四这天,他不得不承认大风雪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驾驭能力。他从圣地亚哥起飞70分钟后再度折返,因为雪云形成一面不可通行的高墙,阻断了安第斯山脉上空的航道。
隔天早上8点钟,吉约梅重新起飞,将黑色星期五诸事不宜的迷信抛诸脑后。他的飞行记录一向良好,前一次坠机意外发生于服役期间,当天正巧也是13号星期五。这一回,雪云堆积的高度达9千米,阻绝了高山正常航道。吉约梅花了三个半钟头试图穿越冰雪暴,但徒劳无功。他在钻石湖畔迫降。
星期四晚上,当地猎人告诉他,钻石湖畔通常结了厚厚的冰,而且没有雪堆。吉约梅成功降落地面,但是机轮打到漂流物,导致整个机身翻转过来,螺旋桨完全扭曲变形。接下来的38小时大风雪肆虐湖区,吉约梅躲在机内,用降落伞将自己裹住。晚上他的脑中浮现出小说里的骇人情节,他不久前读过一本有关阿拉斯加的小说,书名叫做《白色寂静》(The Great White Silence)。
星期天凌晨两点钟,大风停歇,天空一片清澈,皎洁的明月映照着冰冷的湖面。7小时后,他听见上空有飞机盘旋,但是他没办法点火做信号。从天上根本看不见雪地里的银色座机与灰色烟火。
吉约梅后来在报告中写道:“我只有一线机会可以躲过此劫。我知道,如果我决定试试看,我就得在毫无装备的情况下,步行攀越海拔4200米的高山。我对爬山一窍不通,不过我还是决定跨出第一步。我不晓得,如果事先知道沿途身心所受的痛苦煎熬时,我会怎么办。”
吉约梅搬出皮箱,放进半瓶甜酒、炼乳、几听沙丁鱼罐头、盐渍牛肉以及一只烧固态燃料的小火炉,他的导航仪器只有一枚袖珍型罗盘与手电筒。在出发之前,他用石头在飞机残骸上刮出一段话:“先前一架飞机没看到我,我向东行。再会了,各位!我最后的牵挂是我太太。”
星期日上午10点,吉约梅出发了。他日以继夜、不眠不休走了五天的路,整个煎熬到6月19日星期四才结束。一开始他必须爬过3米深的积雪,他的精神与斗志已经发挥到极限。他什么也没吃,只喝烧开的雪水与炼乳,因为其他罐头食物已经冻得硬邦邦,根本吃不下;开罐器成为好用的临时冰钻。
第一天,吉约梅往山下滚了300米,直到滚进柔软雪堆中才保住一命。第二天,虽然举步维艰,他仍然奋力爬上陡坡,走回原路。后来飞行装束全部湿透、变重,迫使他必须将身上的衣服和脚上湿漉漉的袜子丢弃。有时候大雪纷飞让他睁不开双眼,吉约梅依然奋勇缠斗严酷的大自然。他停下来想吃点东西,但是一阵强风却将一只手套吹走,呼呼的风声也造成错觉。好几次吉约梅都以为自己听见了公鸡啼声,或是火车的汽笛声,仿佛文明世界就在不远处。
第三天,吉约梅差点失去了意志力。他沿着小河走,走到半路被巨石绊倒。他的皮箱进水,整包固态燃料泡汤不说,连火柴也弄湿了。晚上他拿着手电筒继续走路,但是能见度只有3米。受伤的脚踝不停滴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他的报告中写着:“星期二是最难熬的一天。”事实上,星期三也是另一场噩梦。他跌进50米深的峡谷,把装有食物和手电筒的皮箱弄丢了。在那一刻,吉约梅心想,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他常常得靠四肢往前爬行。后来因为双脚红肿,吉约梅索性将鞋子切开,结果整个人掉进河里,差点被冲走。
吉约梅后来告诉朋友,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