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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又有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半晌的沉默。
余火莲等了许久也没听到再多的动静,只看到从打开的门缝里渗进来一道日光。他不敢回头,视线不知所措的落在地上飘忽不定,背上淌下冷汗。他恨不得展颢一进门就冲过来给他一脚倒也痛快。此时不知道展颢在酝酿怎样的愤怒,想想都让他胆战。
展颢沉默,面沉似水。他是愿意相信余火莲的判断的。还记得十年前年幼的余火莲向他告发容毅策划谋反。这个孩子触觉敏锐,思维迅捷,展颢相信李绰肯定有不妥的地方,否则不会惹得火莲兴师动众围剿分舵,因为火莲不会无事生非。
但是展颢不喜欢有人背着他搞内部斗争,他简直痛恨这一点。更何况李绰是曾与他一同上过战场拼死杀敌的战友,虽说不是像陈方和驼子那般的生死之交,但他也不允许他死的不明不白。
展颢决定把李绰暂时关押起来。他的心底真切的希望火莲能够给他个明确的解释。如果有证据证明李绰当真与辽人有勾结,展颢会一刀砍死他绝不迟疑。
展颢看着烛光下火莲跪在地上的清冷的背影。忽然想起火莲小时候,常常躲在黑暗中的,那样落寞、孤独的一团。他让他回将军府等,他就来了这里,这是展家的祠堂。——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心底把他当作父亲,把自己当作展家的子孙了。展颢觉得欣慰,火莲回到这里,顺从的静思己过,没有吵没有闹。展颢觉得火莲真是个乖顺的孩子。
然而,一想起他自作主张的聚众烧杀,搞得全城人尽皆知,一想起他此时恭顺的样子不过是装出来的,方才他还舒舒服服的躺在祠堂的地上——展颢立刻就被拉回了现实。
展颢关上门走上前,伸手在余火莲颈后摸了一下,手指触及背后一片冰凉,果然是躺在地上有一会儿了。展颢发觉他的身子颤了一下,便放开手,缓缓的围着他绕了一圈,仿佛在从各个角度观察他的表情。当展颢听陈方说余火莲在边军大营里放火逃狱,气的简直就要吐出一口血来。展颢以为他长大了,可以放心的让他主事了,没想到他还是做事冲动毛躁,到处惹事,并且变本加厉。
展颢开口问道:“你想干什么?”
森冷的声音把余火莲内心的不安和仓惶吊到了最高点,他抬起头看着展颢眉眼间的冷漠威严,脑中胀痛的忽然忘了说辞,忙垂下眼——如同以往,一万个有理到了展颢面前也变成了没理了。火莲结巴的道:“我我……我清理门户……”
展颢真想立刻给他一脚,清理门户?背着我清理门户?!不过展颢还是忍住了。他耐心的问:“你有什么证据认定李绰与辽人勾结?”
展颢几乎是屏住了呼吸静等着余火莲的回答。没想到余火莲挣扎了一会,吐出几个字:“现在还没有。”
“你说什么?!”展颢不是失望,他简直是震惊。没有确实的证据?!没有确实的证据,余火莲也可以召集三堂人马,在光天化日之下绞杀分舵舵主?!
余火莲当然不想这样回答,可他没有别的选择。从辽贼夜闯军营的事起,他就开始怀疑李绰;然后是狱中辽人亲口承认李绰是他们的领头人;还有费劲千辛万苦保住一口气的若言在临死前的指认……可是可是,辽人没搜到,若言也死了,证据,他目前还拿不出证据!
他当然可以回答说有,但是当展颢继续追问的时候,如果搬出这些个残缺的根本站不住脚的证据,那样,情况只会更糟。所以他只好说,现在还没有。
展颢暴怒,他问不下去了,他抬眼四望,寻找着什么。
余火莲脸色刷白,发觉他刚刚似乎给自己挖了个坟,忙哆嗦的补充道:“不,不过,我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他……”
晚了。展颢已经从墙壁上取下一根被黄布包裹的长鞭。他一把扯开黄布,回身运足了力气抡了过来,鞭子“呼”的一声抽在了余火莲的背上。
余火莲听见了破空的风声,可是他不能躲也不敢躲。在展颢的手下,他从来都是无处可逃的。他眼前黑了一瞬,被重重的击打带得身子不住前倾。他咬着嘴唇,嘴唇立刻就出血了。他觉得背上像被人劈了开,又着了火一般的疼。
纠着铜丝的四棱长鞭撕碎了衣服,每一下都在背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血口。一连挨了十几鞭,根本没有喘歇的间隙。疼痛如洪水破堤,席卷而来,五脏六腑似乎都抽结在了一起。没有痛呼,没有抽泣,他把不断泛起的浓烈的血腥都压制在喉间。他咬紧牙关,硬挺着身子忍着,双手颤抖着紧紧攥着腿上的衣裤。
展颢看着那血淋淋的伤口,怒气顿然消减,心里也有一阵疼。他走到火莲身旁,慢慢蹲下身来,只见火莲面色苍白,额头浮着一层冷汗,唇上一道血红,低垂着眼,睫毛轻颤。
展颢微微皱眉,痛心的缓缓道:“陈方把你关押候审,你跑什么?你逃狱,不就坐实了罪名么?”
余火莲沉默。
展颢道:“军营的牢狱有什么待不住的?……陈方又不会对你上刑,更加不会要你死,你非要跑出来,杀人抓人,烧了群英楼?”
余火莲沉默。
展颢道:“你就不能等我回来主持大局么?”
余火莲终于抬眼看他,哀伤和无助在眼眶里抖动,嘴角抽搐了一下,虚弱的低声:“对不起。”展颢看见那一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狂放之气也没有精光四射,只单单蕴着一层水雾,在烛光熠熠的照映下波光潋滟。
展颢心里突的痛了一下,他想,或许他错怪火莲了。
也许这里面还有故事,火莲也有难处。
作者有话要说:
☆、守护
他说对不起。
他没有争辩,也没有控诉,他忍受了暴虐的责打,不反驳不吭声,然后低眉顺眼哀伤动容的说着,对不起。
展颢觉得诧异。
按照火莲一直以来的孤傲个性,这反应可真是少见。展颢本以为他会满心受伤的爬起来叫喊凭什么不问清楚前因后果就对他动手,本以为他会瞪着满是委屈愤慨的布满血丝的双眼急切的为自己辩护。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说着对不起,那么安静无波的,低声跟他道歉。
在展颢的印象中,火莲总是有无数个理由为自己开脱,就算是大错特错也绕得过。即使是展颢,若不站在一个理字上,火莲也不会折服。展颢知道他平日里点子多不肯吃亏不愿低头,很多时候也就不予深究,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一回,火莲竟放弃了自己的伶牙俐齿。
所以展颢此刻在心里认定,这次的事,必是九道纵横盘根错节,并非如表面看起来这般直截单纯。也许又有人横在了他们中间,就像当初的方旭?也许这里面还有故事,不欲为人知?也许火莲只是遇到了难题,还没有解决却又不肯承认?
展颢发觉自己有可能错怪了火莲,有可能屈打了他。可是,难道他会拥抱火莲跟火莲说抱歉我屈打你了吗?当然不。依照展颢的个性,即使他发觉了也不会出言弥补。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
他蹲在余火莲身旁,舒缓了眉头,静静的望着他,伸出一只手。
余火莲一阵失神。哀伤的泪花在湿润的眼眶里颤动的越发厉害,他拼命忍住不让眼泪夺眶,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渐渐松了开,瑟瑟的抬起来,试探的要落下,迟疑几回,他终于把手放在了展颢的手上。
那么无助。
像一团轻软的棉絮飘落在刚毅的岩石上。
他的背上瘀痕斑驳,皮肉翻破处渗着鲜血。他的指尖冰凉,手因为身上的伤痛而虚弱的颤抖。展颢握紧了他的手,那止不住的颤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一股温热的气息自掌心传来,微微缓解着背后撕裂般的疼痛,内心一阵清明,五脏六腑也跟着舒缓了。余火莲空寂涣散的双眼渐渐聚焦,凝注的看着展颢。从记事起,展颢就对火莲要求颇高,寒暑无休,管教严苛,火莲成长的每一步都有惨痛的经历。他不容许懈怠,不容许偷懒,更不容许失败。他目露凶光,如狼一般,他没什么耐心,也不细心,他只会用他的方式逼着火莲前进,一次次达到极限。可是他始终是火莲的依靠。
他是屏障。
只要有展颢在,就没有人可以动火莲。如果有任何危难,他会挡在火莲的前面。
他残害过他,也漠视过他。
所以他怕他,不敢亲近,可是他一直保护着他不受伤害,这一点从未改变过。
只要有展颢在的地方,火莲就不需要担忧来自外界的冷刀暗箭飞沙走石。
展颢轻声:“傻孩子。”
火莲颤了一下,以为刚才听见的那一声,是耳鸣。
展颢轻拨开他被冷汗沾湿的头发,扶着他的手臂托着他站起身。展颢解下身上的黑色大帽披风,披在火莲身上。
二人缓缓走出祠堂,转过回廊,来到一间卧房。
展颢郑重的说要给火莲上药时,火莲吓了一大跳。
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其实展颢也吓了一跳,自己竟要做这样的事。可是将军府此刻除了他们两个没别人了啊。清月和莫飞去陈府了,秋娘也不在,又没有下人。展颢无奈的想。这救死扶伤的事,以前都是谁在做呢?啊,是驼子。展颢第一次发现,驼子在他的生命里竟然如此重要。每一次他都是罪魁祸首,可是他从不担心,因为驼子自会给他收场。
火莲惊的张着嘴,半晌才接受这个即将要发生的事实,无法,只得被展颢推到床上趴好。展颢擦拭掉他背上的血迹清理好伤口。余火莲抬头说金创药在抽屉里。展颢打开抽屉拿出药,看了看,不屑,心说这是什么东西也好意思叫金创药!展颢冷道,“药箱里有上好的伤药。”转身去柜子上一个紫檀木药箱里拿出一罐青白色的凝胶和一小盒银色的粉末。
余火莲双臂垫在方枕上,垂着眼低着头,听着展颢似乎在配药的声音,然后是一股奇异的花香飘来,清香怡人。虽然很好闻,但是,但是??
展颢很快配好一罐搀着银粉的青白色凝胶状药膏,刚坐在床边,正准备上药。
余火莲转了转眼珠,回忆着这微微熟悉的香气。——啊!是素玉胶!爹竟然要用素玉胶!他噌一下从床上蹦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