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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之诚恳地说:“我也不敢说韫古斋一张假画都没卖过,不过,我尽量不卖假画。卖假画是能多挣几个钱,大哥,您说挣钱挣多少是个多?这年头有吃有喝就齐了,我不能为了挣钱,卖倒了韫古斋的牌子,那样对不起师父。”
姚以宾鼻子、眼睛挤在一起,点头笑道:“兄弟说得有理,佩服,佩服。”其实,在心里却早打好了主意,他想在时机成熟的时候,也开个画店,专门儿卖高仿的明清字画儿。姚以宾心里畅快,瓶里的酒全喝干了,意犹未尽,伸手将两位的酒端过来,一扬脖一杯,酒喝干了,脸色却越来越白。
萧敬之见大家吃饱喝足,叫过过卖来算账。姚以宾嚷着:“我来,我来!”掏了一气,没掏出大洋来。萧敬之早拿出两块大洋,惠了,见桌上还剩下半屉烧麦,又要了两屉,用蒲包包了,给长生他们带回去。下楼过横道,走了不远,姚以宾上同仁堂给胖老婆买药去了。萧敬之与师弟回店,路上,回头看看没人,对田守成说:
“师弟,以后咱们可绝不卖假画了!”
“师兄,我记住了。”
回到韫古斋,已是中午时分,长生他们正在张罗吃午饭,饭桌上摆好了白面馒头、炒西葫芦和小米粥。田守成说:“正好。”忙打开蒲包,徒弟们看到葱花猪肉烧麦,一个个乐不可支,他们都放下手中的馒头,抄起筷子去夹烧麦。萧敬之和田守成会心地一笑。
萧敬之还没有成家,和田守成住在店里,每天由徒弟轮流做饭。萧敬之和师弟、徒弟们吃的饭一样,从来不单吃,所不同的是,他面前总是有一碗炸得稀酥的红辣椒。萧敬之平时最注意不糟蹋东西,即使有一个辣椒籽掉在饭桌缝里,他也要拍一下桌子,把它震出,筷子头上沾了唾液粘起送进嘴里。在他的影响下,徒弟们没有一个敢糟蹋一粒粮食。萧敬之说小气比谁都小气,若是大方起来,几百、上千的银子,白白打了水漂,他连哼都不哼一声。
前年的正月初十,正是逛厂甸人如潮水的好时候,萧敬之叫长生在门旁放张桌子,上面摆了几本法帖和明人的山水册页。傍晌午的时候,从人流中挤上一个人来,三十一二岁,清瘦的面孔,手里捧着四五本古旧的法帖,他翻看摊上的《好大王帖》,问长生要价多少,长生回答:“十元。”瘦子面有难色,良久,对长生说:“请您掌柜的说话。”长生喊来师父,瘦子很不好意思地对萧敬之说:“我非常喜欢这本碑帖,可惜我带的钱都买了法帖了,我怕让别人买了去。如果,如果您能信得过我,我就先拿走,明天给您送钱来,保证差不了事儿。”
萧敬之不假思索地说:“可以。”
那人笑呵呵地拿走了法帖,到现在二年多了,杳无音信。大家偶尔想起这件事儿,长生感慨地说:“可惜那本《好大王帖》了。”
萧敬之则豁达地说:“我不那么看。比如一个馒头,你吃了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扔在垃圾堆里,那半拉馒头就算糟蹋了,真正可惜。那本《好大王帖》并没有烧毁,撕掉,是被别人拿去利用了。在咱这儿看是没有了,可在他那儿看正有用呢,我说这就不算可惜。”
长生听了,不敢再说什么。
第一部分:鬼市法帖(3)
令人不解的是,今年春天,店里来了一个布袍烂鞋的老者,六十多岁的年纪,瘦长的脸,留着长须,戴着无框的水晶眼镜,灰色的长衫皱皱巴巴,右手袖口还有一块墨迹。这人进店,一不看书法,二不看画儿,一头扎在法帖堆里。老者挑选了《淳化秘阁法帖》,这是十卷本的一套丛帖。淳化是宋太宗赵光义年号,秘阁是帝王藏书之所。淳化三年,宋太宗将秘阁所藏历代法书,命侍书学士王著编辑,标明为“法帖”,并摹刻在枣木板上,拓印赏赐大臣,历来学者将此丛帖称为“法帖之祖”。后来,木板毁于火灾,宋代重辑,明代颇多翻刻。韫古斋的这套阁帖,是康熙年间西安刻的,标价二百大洋。那老者双手捧着碑帖翻看,久久不肯离去。萧敬之见老者爱不释手,且面有难色,便主动上前问道:
“老先生,您看的这套法帖合您的意吗?”
“这阁帖正是我要找的,可是今天我没带钱来。”
长生立刻警觉起来,这老头长得精瘦,和那年的骗子特像,说不准他们是亲爷俩呢。他怕师父再次受骗,一个劲儿地给师父递眼色。
萧敬之并不看长生,他微笑着对老者说:“老先生需要,就请拿走,钱的事儿不忙,改日得空儿,您再送来。”
老者毫不客气地说:“那我就拿走了。”
说完,抱着一摞法帖走出门去。
长生心想,这下完了,这个老头准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来了。可是,师父决定的事儿,他不敢多言多语,只有暗暗盼望老头早点儿送钱来。
日复一日,一个多月过去了,不见老者的踪影。转眼到了盛夏,这天,酝酿了一上午的乌云,把天空塞得没有一丝缝隙,风从高空吹下,马路上尘土扬起,整条街变得朦胧灰黄。沉闷的雷声接连不断地从天边滚过,在远方炸响,雷声轰然逼近,于彤云上飞快地划着闪电,饱满的雨点砸在琉璃厂的土路上,街道蒸腾起白气。突然,一声震天巨响,乌云崩塌,骤雨倾泻,大雨如注从天降下,雨声哗哗震响,像瀑布一样躁乱。门前的阴沟被雨水灌满,脏水横溢,街上空无一人。
雨天的店铺,昏暗阴湿,店堂四壁垂挂的意境高雅的字画,有如蒙尘的珠宝,失去了往昔的奇光异彩,收敛了激情撼性的艺术魅力,只能在黯淡的寂寞中展示自尊。书案上堆放的灰黄色的法帖散发着陈旧的香气,潮湿的空气,显得更加深沉凝重。长生和师弟不断打着哈欠,企盼着快点吃中饭,其实,他们的肚子都不饿,只是感到无聊。古玩店的人们就是这样,越忙越高兴,客人多,卖钱好,老少爷们儿个个倍儿精神;相反,若商店冷清,无论掌柜的还是伙计、徒弟,大家便全是一个模样,无精打采,昏昏欲睡。
突然,一阵旋风把店门吹开,旋即闯进一个人来。来人的夏布长袍被大雨淋透,灰色变成了黑色,那袍紧紧贴在他身上,使他那修长消瘦的躯体凸凹分明,能看到一根根支棱的肋骨。他的头发被雨水粘在脑瓜上,稀少、杂乱、闪着水光,酷似一只落汤鸡。雨水从那人头发上、脸上流下来,那人用鹰爪一样的瘦手抹了把脸,长生一看,惊叫一声:“是他!”他马上拿过一条干毛巾,递给老者,让他擦去脸上的雨水。
老者擦干了脸,大叫“掌柜的呢?”
“您先请坐,我这就去请师父。”
师父在斜对过儿的博文斋和陈紫峰聊天,被大雨隔在那儿了。长生脱了布鞋,绾起裤脚,随后抓了把温州油纸雨伞,冲出门去接师父。萧敬之听说买阁帖的老者冒雨来店,急忙跑回来。老者正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脚下汪着一摊雨水,旁边放着个浇湿的黑色布袋。
萧敬之匆匆打个招呼,急忙跑到后屋,取来自己的长袍,请老者换上。老者当着众人脱下衣服,光着脊梁,换上干衣,兜里掏出眼镜来戴上,就开始拧他的长袍,雨水哗哗流了一地,萧敬之和他说了两句话,不知他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想回答。他拧完衣服,抖开,搭在椅背上,哈腰从地上捡起布袋来,递给萧敬之:“给你,这是三百大洋。”
萧敬之说:“咳,什么时候送来不行?偏赶上个大雨天!”
“我来的时候还是个响晴的天,谁知道说下就下了。”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地下,萧敬之叫徒弟给老先生泡茶,老者喝了热茶,苍白的脸渐渐有了暖色。老者喝光了一壶茶水,说道:“饿了。”
萧敬之说:“就请在小店用便饭吧。”
“你们有酒吗?”
“没有。我叫长生去打酒。”
“饭菜好坏不拘,没有酒不行!”
老者打破了店里的沉闷,长生乐呵呵地出去打酒。萧敬之告诉徒弟:“拿着食盒,到延寿寺街给老先生买两个炒菜。”
“我要酱猪爪。”
“那就买两个酱猪爪。”
不一会儿,酒菜买来了,雨还在下。因为没有顾客,萧敬之就请老先生在店堂里吃午饭。萧敬之滴酒不沾,恭敬地给老者斟酒,自己倒了一杯香茶陪客。老者对桌上的饭菜不屑一顾,他伸出鹰爪一样干硬的手,刀住通红的酱猪爪,一手抓着酒杯,吃一口稀烂的猪爪,叭唧叭唧地嚼,又吱地喝一杯酒,他越吃越喝越来劲,索性脱了精湿的布鞋,盘腿坐在太师椅上大嚼。他那双被雨水浸泡已久的脚掌,白得像宣纸一样,多少有些气味。
萧敬之问了几次:“老先生贵姓?”老者回答:“姓章。”萧敬之以为姓张,见老者嘴里忙着吃喝,无暇说话,遂不多问。老者啃猪爪啃得很细,也很快,萧敬之刚刚吃下一个馒头,老头儿的两个猪爪就剩下零零碎碎的一堆骨头了,一斤白酒半滴没剩,全送下肚去,他喝白酒就像喝水一样。吃完喝完,老者的脸上有了血色,掀起大褂的下摆,擦擦手,穿上那双湿鞋。
看看外面的雨住了,老者起身告辞,他对萧敬之说:“我看你还够个朋友。”萧敬之的长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挺肥大。老者拿着自己的湿衣服,甩甩搭搭地走了。
以后老者经常光顾韫古斋。他既不买帖,也不买画儿,来了就是聊天,赶到中午,就要一斤白酒,两个猪爪,吃饱喝足,红光满面,打着饱嗝,站起就走,临走还是那句老话:
“我看你还够个朋友。”
每次,萧敬之都陪着老者吃完喝好,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外,并真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