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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还够个朋友。”
每次,萧敬之都陪着老者吃完喝好,恭恭敬敬地送到门外,并真诚地说:
“得空儿您再来聊!”
第二部分:佛头彩碗(1)
宣德青花五彩云龙大海碗一摆出来,人们呼啦一下都被吸引过去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说话,窜货场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伸长脖子细看,只见大海碗云龙图案密布,配以海水江崖,用红、黄、绿、褐、紫等色做釉上彩,和釉下青花结合,异彩纷呈,浓艳热烈。
七月炎暑,烁火流金,炽烈的太阳释放出强大的热量,蔚蓝的天空被烤成灰白色。中午,路上断了行人,只有大树在路旁孤立,它们的叶子仿佛被吸干了汁液,蔫蔫地粘在枝条,垂挂在树干上。
姚以宾的多宝阁不敢开门,怕屋里灌进热气。关上门又闷热闷热的,没有一丝儿风,热得姚以宾破例扔下手中擦瓷器的皮子,脱光上衣,使劲地摇着纸扇。
当了掌柜之后,最为要紧的是支撑门户,挣出钱来,好在琉璃厂站住脚跟。进入琉璃厂和串胡同打小鼓儿绝对不同了。打小鼓尽和老头子、老大妈打交道,三言两语就能把他们哄弄了,收来的都是仨瓜俩枣的玩意儿,值不了多少钱,就是买错了,也赔不上什么。
在琉璃厂开个铺子可不是简单事儿,你要是满嘴的外行话,能让老行家笑话掉大牙!因为这趟街,一百家儿有九十家儿的掌柜是学徒出身,半路出家的很少,这琉璃厂东口,也就是博文斋陈家和自己是半路出家。
这行人太注重面子,行里头,谁家要是打了眼,花大价钱买了假东西,那就算彻底栽了,一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姚以宾接过的这个店,老掌柜姓铁,就是因为买东西打了眼,没脸在琉璃厂混下去了,才把多宝阁兑给姚以宾。
姚以宾听说,行里有人买了假东西,若是瓶瓶罐罐就偷偷砸了它,免得看着心里堵得慌。若是书画、碑帖,就蔫不唧的烧了完事儿。这铁老先生,因为买了个宋钧窑洗子,自以为得了宝贝,大张旗鼓地拿到窜货场去窜货,同行人看了,没有一个投标,老先生心里就明白了八九分:自己打了眼了,二话没说,把那个洗子包起来,低头走回多宝阁,从此闭门不出,只是在门上贴了二寸宽的小纸条:
“本店出兑”。
正好姚以宾在年前买大柜,得了青花大龙盘,年后卖了三千大洋,就大着胆子闯进店去,和铁老先生商量接过多宝阁。姚以宾反反复复,和铁老先生谈了三天,心里七上八下,拿不定主意。老先生急了,说:你这个年轻人办事怎么这么不痛快?能行就办,不行就吹。我没有闲工夫跟你磨牙!
姚以宾嬉笑着说:有事慢慢商量,您怎么这么大的脾气?铁老先生说:实话跟你说,我因为打了眼,没法儿在这条街混下去了。要不价,说死我也不离开这个店铺。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经我手买下的,眼看着盘给别人,比摘我的心都难受啊!说着,老人眼睛里闪着泪花。
姚以宾说:就您这两下子都……下边的话没敢往下说,他想说,我的心里更没底儿!老先生早看出他是个外行,不客气地说:告诉你一句实话,我这些货,没有一件假的,你就是闭着眼睛卖,也大大的挣钱!姚以宾见老先生说得诚恳,狠了狠心交出了三千大洋,另欠一千,打了欠条。
姚以宾心想:反正这三千银子是白捡的!这个店若是真赔了,那一千也不给他了,我顶不济再去打小鼓儿!交出银洋,姚以宾心里空落落地,他在地中间直转磨磨,皱着眉头盘算:这个古玩行高深奥妙,有说不完的学问,说了归齐,也就是两种能耐:一是要懂古玩,有眼力,有知识,这个我可以慢慢学;二是要有心计,会做生意,这个我不用学,就凭我四年打小鼓儿收破烂儿的经验,动心眼儿,耍嘴皮儿,讲买讲卖,比这个铁老先生强上百倍,现在最提心的是买了假货。
铁老爷子打了眼,怕丢不起人,我不怕丢人,就怕赔不起钱。不能这么让老头走,再留他两天,给我讲讲古玩知识。于是,姚以宾说:老人家,不瞒您说,我干古玩这行还是新干,还要向您请教。
铁老先生说:刚见面一听您说话,就知道您不是行里人。老先生在给他讲古董知识之前,先叹了口气,说:打了一辈子雁,末了还让雁鹐了眼!然后他问道:这行的学问大了,您想学什么?姚以宾说:我想先学学怎么鉴定瓷器。怎么看款?他想起年前从西裱褙胡同胖子家买的一大柜东西,挑出两块大清康熙年制的青花九龙大盘,凭的就是盘子底下的六字款。
铁老先生告诉他:鉴别瓷器,不能先看款。拿过一件瓷器,先看它的器型,器型不对,底下的款儿连看都不用看。在看器型的同时,就掂出了重量,行话叫手头。器型、手头都对了,翻过来看胎儿,不管圈足、平底,都会露出胎儿来。然后慢慢研究它的花型、画篇儿,最后才看款儿。
姚以宾问老先生:您有时说器型不对,手头不对,那什么样的对呢?
不同朝代有不同的特点。一天一天地学,一样一样地记,见的多了,才能记住。
有没有最简便的办法,辨别官瓷器的真假?
比方说,这里有两个青花龙纹天球瓶,一个是乾隆官窑,一个是现在仿的,两个完全一样,你怎么辨别真假?
官窑的瓷器是供皇宫用的,皇家制造瓷器,不计成本,工匠兢兢业业地制作,做不好要杀头。后人仿制是为了挣钱,心浮气躁,不可能画得那么踏实。
假设仿得八九不离十,您怎么看?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怎么?
老的发的是宝光,柔和稳重;新的发的是贼光,有火气。
姚以宾追问:有没有办法去掉浮光?
有。用皮子蹭,用茶水泡,时间长了,都可以去掉浮光。
姚以宾没记住别的,唯有把如何作旧的事儿记得扎扎实实。
铁老先生抓着天擦黑儿的时候,带着银子离开了经营多年的老店,回老家去了,临走,没有人给他送行。老头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内心伤痛。
第二部分:佛头彩碗(2)
姚以宾接过多宝阁,他除了铁先生留下的真东西之外,再不进老货、真货,他想进假货。第二天一早,姚以宾偷偷到前门德泰瓷器店,这个瓷器店专卖仿造明清官窑的瓷器,为婚嫁陪送之用。
姚以宾在店里转了好大半天,他看好了仿大清康熙官窑青花松竹梅纹小壶。此壶以松树为柄,竹节为流,梅干为纽,设计巧妙,壶的形制,玲珑别致,白地细腻,青色深蓝,两者对比,给人以凝重明快之感。可以说,人见人爱,看上去是一件既实用又美观的标准官窑瓷器。姚以宾看了好大半天,最后,拿着小壶,直接找到商店经理,经理请姚以宾坐了,姚以宾把小壶放在桌上,问道:
“这把壶,开价多少?”
“高仿瓷器,价钱高点,十元一把。”经理和气地回答。
姚以宾又问:“这样的壶,您还有几把?”
“我们在景德镇有瓷窑。”姚以宾明白了经理话中的意思:要多少有多少。
姚以宾皱着眉眯着眼,思索一会儿,说道:
“今天,我买四把,不但不跟您砍价,还要翻翻儿,每把给您二十块大洋。不过,有个条件,从今天起,这种小壶贵店就不能再摆了,过些日子,我再买四把。”
经理点头同意,两人顺利地达成了协议。经理请姚以宾挑好了小壶,让小伙计包好,收了大洋,笑道:
“让小伙计给先生送到宝号?”
姚以宾摆摆手说:“不必了”。
姚以宾拿回四件小壶,按照铁老先生的真传,手里拿块熟好的牛皮,平时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蹭。两个伙计,谁也别想闲着,每人手里拿一块皮子,有事儿没事儿,都给他蹭小壶。蹭上几天,就放到后院的小缸里泡,小缸装满浓浓的红茶水,直到把仿大清的新瓷器的浮光完全弄掉,然后在明显的地方摆上一个,这个卖出去了,再摆上一个。左邻右舍看见他窗户里摆的老是那件,却不知他已经卖出好几个了。
姚以宾接过多宝阁之初,一连五天没开张,他有些心慌,后悔不该盘过这店。他早就听说这行是“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后来的事实,证明这话没有道理。古玩铺谈不到半年不开张,连半个月不卖货的时候都少有。姚以宾开店的第六天,就卖出一刚刚做完旧的松梅竹小壶,开价二百二,一百五十块成交。他算计一下,一袋兵船面才三块大洋,好家伙,卖掉一个小壶,就能买五十袋儿面,一家儿四口,二年也吃不完。
姚以宾一家儿人,早已不吃棒子面窝头了。
姚以宾过得更是自在。他熟悉京城的爷们,讲究的是“一口京腔,两句二黄,三餐佳馔,四季衣裳”。从前,四者中他只占一样,就是会说一口京腔,二黄不会唱,也不学它,吃得不好,穿得也破破烂烂。做了掌柜之后,腰里的跟头褡裢满满的,他开始讲究吃喝穿戴了。
现在正是炎热的盛夏,他穿的是纺绸大褂。吃的自不必说,每天三顿酒,中午一定要到前门都一处喝酒,吃马连肉、葱花猪肉烧麦,每天都喝得小脸煞白,腆着肚子走回来,坐在红木圈椅上喝茶水。姚以宾的脸变圆了,肚子也鼓了起来。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喜欢扬脸撇嘴东张西望,两只胳膊甩得老高,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然而,他并不满足。在他的东边,萧敬之的韫古斋两间门脸儿,三进深的房子,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斜对过儿陈紫峰的博文斋,三间门脸儿,四进深的房子,人家不用磨,不用蹭,稳稳当当,挣了外国人的大钱。不知怎么的,姚以宾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