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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以宾内心深处,还有更大的烦恼扰着他,令他无法安生。早打扔下小鼓儿,穿上干净长袍时,他就开始厌烦起自己的胖老婆来,厌烦她那身胖得令人望而生厌的肥肉,那头乱蓬蓬的灰黄毛和那深深下陷、黯淡无光的小眼睛。自从当家的当了古玩铺掌柜,这娘们儿乐得整天合不上嘴,总是露着一口凌乱的黄牙逢人便讲:“你知道吗?大小子他爸在琉璃厂当了大掌柜的了!”嗓门儿高得好像吹喇叭,把唾沫星子喷到人家脸上。对方一边擦脸,一边回答:
“知道——您不是说了四五遍了吗?“
胖老婆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心里记不住几件事儿,就是知道吃,还是会吃不会做。蒸窝头蒸惯了,发面蒸馒头不会对碱,不是碱大就是碱小。碱大了蒸出的馒头和窝头一样焦黄登硬;碱小了,蒸出一锅又酸又硬的死面疙瘩。左右不灵,最后只好买馒头,买烙饼吃。这娘们儿手里有钱,也不知道给自己买一身漂亮点儿的衣服穿,更提不到买胭脂买粉儿了。
晚上,喝完酒,姚以宾醉醺醺地,睡得很晚,胖老婆早已鼾声雷动。睡到后半夜,胖老婆出去解手,回来捅捅丈夫,见熟睡的姚以宾没有响应,胖娘们儿也就不再捅他,翻过身去,又呼呼地坠入梦乡了。
紧闭着眼睛的姚以宾并没有睡着,他正翻江倒海想心思,他一心想娶一个年轻的小老婆。姚以宾为自己设计了一个漂亮的可心人:第一条是身材苗条,他最厌烦的就是肚大腰粗,胖得溜圆的女人。第二,那人有一头乌黑的美发,他不喜欢胖老婆那样的黄灰色的头发。第三,她的瓜子脸有红似白,又白又嫩又水灵,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情脉脉。对比之下,胖老婆无一可取之处。多少天来,姚以宾干脆不碰她一下。他心中的美人好比是白面煮饽饽,胖老婆就是棒子面窝头。有了三鲜馅儿的煮饽饽,绝不会吃棒子面的窝头,谁都一样。煮饽饽暂时没有,宁可饿几顿不吃,也不再啃窝头!
后来,姚以宾说晚上在店里记账,就搬到店里去住了。
晚上,长夜难捱,姚以宾就到皮条胡同去荒唐。
姚以宾打小鼓儿的时候,不敢走八大胡同,因为他曾经嫖过一次娼。那是六年前的春天,姚以宾买来几块刻着字的木头板子,摆在头发胡同出卖。一个老头过来看。他说:“老爷子,买了这几块匾吧。”老头瞪着眼,先骂了他一顿:“你胡乱喊什么呀,告诉你:这不叫匾,叫做楹联。”然后花了八块钱,买了那几块板子。
姚以宾挣了钱,想到八大胡同开开洋荤,回家放下挑子,走着去了。钻进石头胡同一家儿妓院,接待他的女人,什么模样也没看清,只见一张抹着厚厚胭脂的大圆脸。姚以宾急不可待,脱去肥大裤子,他心情急迫,很快就办完事儿,躺在床上缓了一缓,要接着再干,女的伸过手来要大洋。姚以宾说,进门时交了银洋。女人说:再干,还要交大洋,没有就赶快颠人,不用废话。
姚以宾大有上当之感:就这么一会儿,哄弄去老子四块大洋,真是有点儿大头。为了解气,走时,拿了人家一点东西,被妓院的大茶壶抓住,扒了裤子臭打一顿,引来好多人驻足围观。从那以后,姚以宾离着八大胡同老远,腿就软了。
第二部分:佛头彩碗(3)
这次到皮条胡同来玩,姚以宾在心里对自己说:老子兜里掖着银子,怕他个鸟!再说,打我的人早他妈死了!不死也认不出老子来了。虽然心里为自己壮胆,多少还是有点紧张。
他走进屋去,屋子很狭窄,屋里杉木桌一张,炕上铺盖一套,浓烈的脂粉气中,隐藏着一种烂肉的腥臭,混合着说不出来的浑浊气味。迎接他的妓女脸上的脂粉抹得漂白,描画着两片血红的嘴唇。女人长了一张小圆脸,眼睛也并不很大,但她笑起来腮边有两个小酒窝。虽然这女人不是姚以宾理想中的人儿,但毕竟比大小子他妈风骚得多,年轻得多。
姚以宾还在门口站着,女人早扭着屁股走过来,把两个乳房贴在他怀里,一双白胳膊缠绕在他的脖子上和右臂上,闻到女人身上散发出的浓烈的脂粉气,姚以宾感觉出她的矫揉造作。姚以宾卖着力气,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被缴了枪,精疲力竭,躺在一旁喘息。
看着纸糊的天棚,蓝色的棚纸花纹单调,姚以宾有些后悔:就这么一会儿,又哄弄去老子四块大洋,真是不值得。然而,后悔归后悔,没过几天,姚以宾还要到那地方去销魂,后来,赶上白天没事,偶尔也去光顾。姚以宾去的妓院叫销魂馆,接待他的妓女叫彩明。
这天,姚以宾夜里在八大胡同销魂馆过夜,早晨八点钟才出来。他接连淘空了身子,眼皮发涩,嗓子发紧,膝盖发软,浑身无力。他从陕西巷过横道,在万明路小饭馆吃了早点。
刚过九点,天就大热起来,天空万里无云,威猛的太阳悬挂在高空,有如一个巨大的白炽火球,疯狂地散发着热量,把天空所有的白云都烤干,无情地烧烤着毫无遮盖的古城,街道上一丝风儿都没有,灼热的空气凝滞不动,到处都蒸腾着带有尘土的干燥气息。
姚以宾从饭馆出来,才走了几步,早已出了一身虚汗。大街缺少行人,显得空旷沉寂,路口西边传来卖酸梅汤的吆唤声,偶尔打破闷热的寂寞。姚以宾向卖酸梅汤的摊子走去,他不敢喝冰凉的酸梅汤,怕肚子空虚因寒得病,只想坐在高大的白布棚下乘凉歇息。
这时,大街上忽然喧闹起来,尖利的喇叭声划破寂静,铜锣震荡着灼热的空气,原来从珠市口东大街走来一伙出殡的,吹吹打打逶逶而行,迤逦着向西而去。孝子的孝衣孝帽,白得耀眼,在灵前高高打着纸幡,接着是抱罐的。
姚以宾看得明白,漆黑的大棺材,二十四杠抬着,在前边高举着的一对旗,像被太阳晒蔫巴的树枝,无可奈何地低垂着。接着是一对扇,一对伞,一乘纸糊的引魂轿。再后面是八对雪柳,纸扎的金山银山、童男童女、四季花盆、古董陈设。中间是六个闹丧鼓……
再后边是长长的送葬队伍。
于是,大街上出现了三三两两看热闹的人。姚以宾腰酸腿软,精疲力竭,没有心思看热闹。他直奔卖酸梅汤的摊子,他一下子就被桌案上摆着的一个大海碗吸引住了,海碗直径足有一尺半,比家里和面用的小盆都大一圈。
他看到碗的外壁布满五彩云龙图案,色彩艳丽,姚以宾断定这是一件极为少见的好古董。那个大碗里盛了满满的酸梅汤,姚以宾想,这么一件珍贵瓷器,怎么能用来装酸梅汤?我说死也要把它弄到手。但是他不敢贸然提出买碗,人家靠卖酸梅汤挣钱,你买人家的家伙,不跟你急才怪呢。还有,凭姚以宾多年打小鼓儿的经验,你越是紧着买,他那东西就越值钱。
姚以宾灵机一动:他不是卖酸梅汤的吗?我买他的酸梅汤!这时正有两三个人买酸梅汤喝,卖酸梅汤的大个子根本没有注意姚以宾。
姚以宾贴着路边,快走几步,混进送殡的队伍,他走在送葬者的最后。当这支迤逦而行的队伍走到卖酸梅汤的摊子近前时,他便从队伍中冲出来,跑着,来到大个子跟前,他呼哧带喘地对大个子嚷:“买酸梅汤!”
“您请坐下喝!”
姚以宾尖着屁股坐在凳子上,指了指大海碗说:“我要买这一大碗!”
卖酸梅汤的大个子很高兴,呵呵笑着说:
“那是二十小碗,您给一百八十大子。”
“我要端走,给他们喝。”姚以宾指指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
“您尽管端去喝,喝完把碗送回来。”大个子傻笑着,一脸的憨相。
姚以宾心中窃喜:遇到你这傻瓜,我真就该索性把它端走。转念一想,我经常从这路过,让他抓住倒寒碜,还是动动心眼儿,买了他的,实在不卖,我再白拿。于是说道:
“我端走您放心,我可不放心。您看这么多人,一人喝一口,说不定哪个冒失鬼给打了大碗,还得回来赔您的钱。我看这么着吧,我给您多留点钱,算是押金。他们喝得快,没走太远,我就给您送回来,您再还我的钱。要是走远了,这碗就算卖给我了。您看这样多少好?”
“连汤带碗两块大洋。”
姚以宾目的达到,心花怒放,他克制住自己,不使狂喜流露在脸上,平静地说:
“两块大洋多了点。”
“是多了点,这里有我的跑腿钱。”
这时,围上几个看热闹的,姚以宾生怕遇上内行,搅了好事,忙掏出两块大洋,拍在桌上,大声地说:“两块就两块,您多辛苦,再去买一个,这个碗归我了!”
说完,站起身,端着大碗假装去追送葬的。姚以宾激动得脚步慌乱,将酸梅汤洒在长袍的大襟上。他离卖酸梅汤的越来越远,一口气走到虎坊桥,回头看看没人注意,才穿过马路,一直向北,拐进李铁拐斜街。
姚以宾渴得热得难受,高举着大碗,咕嘟咕嘟喝了个痛快,换出一身臭汗,反倒凉快了。他把多半大碗酸梅汤全倒在地上,旁边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把手指头伸进嘴里,瞪着小黑眼珠看看他,又看看在地上流淌的酸梅汤。
第二部分:佛头彩碗(4)
姚以宾小心翼翼地把大海碗翻转过来,看那碗底,有没有“大清康熙年制”的双圈款,令他失望的是,碗底并没有一个文字。姚以宾又想起了铁老先生对他讲的,大明宣德朝的瓷器落款位置,没有定则,有的在器心,有的在器底,有的在器肩,还有的落在口沿。
姚以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