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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之拿着布包,过街来到博文斋,正好赶上陈紫峰没事儿。萧敬之慢悠悠地说:“大哥,请您看样东西。”说着,一层层打开小包,拿起珐琅鼻烟壶交给陈紫峰。陈紫峰接过,仔细看了,连连说好。又问:“这是哪个府里出来的?”萧敬之简要说了那个年轻人的形象,陈紫峰说:“不用说又遇上一个败家的。不过这壶应该是一套,一共三十个。”萧敬之想,这一套要是三十个,我就买下来,送给紫峰大哥。他一直想送给陈紫峰一件像样的礼物,只是没有相当的,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正好来了两位篆刻家拜访陈紫峰,萧敬之包好烟壶,告辞回店。
萧敬之看到青年人在店里看画儿,和他点点头儿,两个人一前一后,来到后院,进入小屋落座。萧敬之将小包放在桌上,青年人打开看了,重新包好,掖在兜里。萧敬之问道:
“请问您的鼻烟壶要卖多少钱?”
“这不过是件儿小东西,谈不上多少钱。您想买好东西,明天到我府上去,带上三万、五万块的银票。我有个毛病,想卖东西,当时就要银子,隔上一宿,给的价再高,我也不卖了。您带着银票,看中了东西,当时交票子。看不好东西,您带着您的票子走人。告诉您,空着手去我可不接待。”青年人说完,好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声“得,我要回府了。”便弯着腰走出小屋,萧敬之跟出来,在小院里问道:
“请问先生府上?”
“东四十条,姓萨。”
“好,明天我带着银票去府上看货。”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第二天吃过早饭,萧敬之和师弟田守成雇了两辆洋车,到东四十条去。他们挨着号找,终于看到一个大宅门,门上有刻着“萨邸”二字的木牌,玉阶朱楹,门簪上有两个醒目的大字曰:“吉祥。”
这是个五进的大四合院,门户之高,气派之大,比温季澄的有过之无不及。拍打门钹之后,门房问清是琉璃厂古玩店的,即领着萧、田二人去见少爷。过垂花门,走抄手游廊,在三进院的影壁内停下,有听差的过来,门房与听差的交代了,自回前边去了。
听差领着萧、田二人走过穿堂,穿堂地正中放着一个紫檀镶玉松竹梅兰大屏风,转过屏风,是小小三间厅房,厅后便是正房大院,庭院里有一对泥鳅背的大鱼缸,二人站在院里等候。
听差的通报一声:“琉璃厂客人到!”房里走出穿着襟袖滚边氅衣儿的老妈子,不紧不慢地给客人打帘子。萧、田走进屋里,只见昨天的那位少爷拱手相迎,萧、田还了礼,分宾主落座,胖丫头献上茶来。
萧敬之喝着茶,看屋子的陈设,棚上悬挂着两对宫灯,正面高悬一块蓝地儿金字大横额,是何子贞书的“松筠永春”四字,下面一副大中堂,是元代钱选画的《岁寒三友图轴》,两边是一副对联,也是伊秉绶写的:
轻研竹露裁唐句
细嚼梅花读汉书
下面是一个红木雕花大长几,几上安放着一个紫檀雕花大理石座屏,淡墨云天,浅墨峰峦,浓墨流水激石,几前就是他们喝茶的黄花梨木的八仙桌。萧敬之环视四周,看见西面的碧纱橱下,有一个黄花梨木的多宝格,好几个大大小小的格儿都空着,只有三个格子上有东西。中间大格里摆放着一个霁红的天球瓶。萧敬之想:“可惜这个家,东西叫他糟蹋得所剩无几了。”
喝了两口茶,萨少爷盯着萧敬之的眼睛问:
“萧掌柜,昨天看的那个鼻烟壶怎么样?”
“东西很好,是宫里御用的。”
“好眼力!我就愿意和您这样的行家打交道。”
萧敬之微笑地问道:“请问,您的烟壶是一只呢,还是一套?”
萨少爷放下茶杯,对着萧敬之晃着脑袋哈哈大笑,笑罢朗声说道:
“想不到萧掌柜还真有学问。实不相瞒,这烟壶一套共三十个,是红毛英吉利进贡给乾隆爷的,乾隆爷赏给我祖太爷。这套鼻烟壶是金丝珐琅的,开光图里画着丹顶鹤,从一只到三十只。好家伙!当年我祖太爷一天换一个鼻烟壶,刘罗锅羡慕得不得了,对我祖太爷说:‘老王爷的烟壶就是皇历,一看壶上几只仙鹤,就知道这天是初几十几二十几!’”
第四部分:烟壶烟壶(3)
萨少爷端起茶碗又放下,感慨地说:
“我小的时候,我爷爷就用这套烟壶,那气派就别提了。咳!没想到传到我这辈就保不住了。”说完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站起身来。
萨少爷走到西墙 ,站在一个精雕螭纹的红木橱柜前,从腰里拿出一串铜钥匙,开了橱上的铜锁,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四方匣来。少爷将方匣放在八仙桌上,萧敬之一看,是个紫檀嵌玉万福宝匣,匣面精雕细刻,上面以白玉镶嵌十个蝙蝠,四个万字儿。少爷拉开宝匣侧面的铜环,抽出一个小屉来。萧敬之眼睛一亮,抽屉里是金光闪闪的金丝珐琅烟壶。萧敬之点了一下:横着五排,竖着三排,一共是十五个,他还看到,下面还有一层抽屉,知道是三十个没错了。萧敬之心花怒放,真是天遂人愿,终于为紫峰大哥物色到礼物了,他抑制着心中的狂喜,表面不露声色。
萧敬之和田守成轻拿轻放,细心观看那些精美的烟壶,三十个鼻烟壶,型制、大小、颜色、纹饰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只是开光图里的白鹤,不仅是数量之差,每个画片的构图绝不雷同,仙鹤方向、动作神态各异,同是飞翔的白鹤,找不出一个相同的姿势。
萧敬之看着,心里暗暗叫好。他抬头看了一眼田守成,田守成微微点头。
萧敬之将鼻烟壶一个个按顺序放进抽屉的小方格里——小方格都贴着大绒,然后轻轻关上抽屉,笑着问萨少爷:
“您这套烟壶,要价多少钱?”
“三万两千块!”萨少爷不假思索地回答,看来这人心中早就有谱儿了。
萧敬之明白,他要价三万二,想卖三万。微微闭目,凭工艺,凭年份,以及来自宫廷的身价,三万真值,还有这么精致的嵌玉木匣。若是两万买下来最好不过,于是他说:
“您要的价码太高。”
少爷似乎有些沉不住气了:
“我要价儿是要价儿,您给多少?”
“我给你一万五!”
少爷的脑袋摇晃得像拨浪鼓似的:“不卖,绝对不卖!”
“那您说实在的,少多少钱不卖?”
“实话告诉您,我是急等着用钱,不然的话,别说三万二,就是五万二我也不卖!变卖宝物,给祖宗丢脸哪!话又说回来,我实在是等钱用,顾不上那么多了!”
田守成说:“说那么多没用。您到底少多少钱不卖?”
少爷似乎狠了狠心:“两万五!少一块也不卖!”
萧敬之和田守成交换一下目光,对这家少爷说:
“两万五我买了。”
萧敬之从长袍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钱包,拿出三张银票,放在八仙桌上。少爷马上伸过鸡爪一样的手来,抓起银票,瞪大眼仔细地看,看了这张,又看那张。三张都看过了,将银票叠在一起,对折了,放进长袍的衣兜里。他按了一下长袍大襟,苍白的脸上绽出得意的笑容。
田守成说:“您有包袱皮吗?给我们一个。”
这家儿少爷大声呜噜一句什么,立即过来一个老妈子。少爷比划一下,老妈子出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了一个蜡染蓝布麻花包袱皮,田守成接了,平铺在八仙桌上,将紫檀匣放上,对角系好,拎起包袱,问萧敬之:
“掌柜的,咱们走啊?”
萧敬之答应着站起身来。
那家儿少爷也站起身,一本正经地对萧敬之说:
“萧掌柜,我还有话:这匣儿鼻烟壶是您的了。”他指了指田守成手里的包袱,又拍拍腰里的银票,“这银子是我的了。明儿个您这鼻烟壶卖了五万,我绝不后悔。您那鼻烟壶,要是卖赔了钱,也别来找我。”
萧敬之没言语,田守成瞅着那青年人说:
“就是一堆破铜疙瘩,我们也不会回来找您!”
那家少爷说:“这就对了!”
说完,两个人走出门去,坐洋车回家,到了琉璃厂,下车交了钱,萧敬之让田守成先回去,自己接过包袱提着,兴致勃勃来到博文斋。陈紫峰正在店里闲坐,萧敬之说:“大哥,咱们到您书房坐一会儿。”他不愿意在众人面前送给陈紫峰东西,两人来到陈紫峰的书房。
“那套鼻烟壶我买回来了。”萧敬之打开包袱皮,指着紫檀嵌玉万福匣说。
陈紫峰拉开抽屉,一个个拿出鼻烟壶,他先用手掂一掂,然后举到眼前细看。萧敬之看到陈紫峰微微皱着眉头,把掂过看过的鼻烟壶分放两边,一边二十九个,一边一个。萧敬之拿起单崩儿的一看,见开光处画的是三个白鹤,正是昨天看的那个,再从大堆拿起一个掂了掂,感到重量稍有差别,他心里咯噔一下,马上明白自己上当了,这匣鼻烟壶只有一个是真的,其余都是假的。他的心往下一沉,脑袋里轰地一声。
“花多少钱买的?”陈紫峰的声音似乎来自远方。
“两万五。”萧敬之回答说。
“你上当了,有人插钎设套。”陈紫峰肯定地说。
第四部分:烟壶烟壶(4)
萧敬之脑袋里嗡嗡直响,他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仿造得很精,看来是下了工夫的。”陈紫峰指指那一堆鼻烟壶说。
萧敬之默不作声。
“这套东西画得极好,仿造得极像。”陈紫峰说,“不细看是辨别不出来的。这錾花镀金盖,新做的有火气,他用火烤了,再拿牛皮蹭过,所以看不出破绽。烟壶也用茶水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