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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敬之低头不语。他本想送给紫峰大哥一件珍贵的礼物,转眼成了泡影。他苦笑一下,将鼻烟壶一个个装进抽屉,关好,用包袱皮包了。陈紫峰宽慰地说:“敬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必太懊悔了。按说呢,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萧敬之点点头,提溜着匣子走回韫古斋,钻进后院小屋里。萧敬之听到身后有个人,听脚步声,他知道是田守成,萧敬之既没停步,也没回头,他平静地说:
“买鼻烟壶的事儿,和谁也别说。”
萧敬之把一匣鼻烟壶藏在密室,没事儿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做生意,每日送往迎来,谈笑风生。和他有手足之情的田守成对此事守口如瓶,陈紫峰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就连管账先生都不知道萧掌柜的两万五千元银票做了何用。萧敬之以为这件事儿会掩盖过去,万没想到,他花两万五千大洋买了一套仿乾隆珐琅鼻烟壶的事,很快就在琉璃厂传开了。
说得最起劲儿的是假行家,他在琉璃厂挨家挨户地说:
“韫古斋的萧敬之让人家给撅了!”假行家的唾沫星子四处飞扬。
“花了两万五千大洋,买了一套新仿的珐琅鼻烟壶!”假行家幸灾乐祸地说。
“摞起来是一百个二百五!”假行家又说。
原来,就是这位假行家设计坑了萧敬之,假行家对琉璃厂行里人的仇恨根深蒂固,他一向认定自己是真正的行家,过于相信自己的眼力,多年来,他凭“眼力”廉价收藏了好多假古董,自认都是无价之宝。当没有米下锅的时候,拿出自家的宝贝到琉璃厂去卖,琉璃厂的人没有一个人买他一件“宝贝”。但他绝不怀疑自己的眼力,绝不怀疑从鬼市买来的东西是假货,相反,却以为琉璃厂的人故意刁难他,这使他从内心深处仇恨琉璃厂的行里人,这仇恨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日俱增。“行里人真坏!”假行家咬牙切齿地说:“早晚我要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那天是假行家处境最惨的时候。早上,家里断了下锅米,他忍着饥饿,不辞劳累,抱着紫金将军罐来到韫古斋。他对一向诚实厚道的萧敬之抱着希望,萧敬之却给饿得发昏的假行家兜头泼了一瓢凉水,说紫金将军罐是新的。假行家不但没有清醒,反倒新仇旧恨大爆发,他在心里恶狠狠地说:“姓萧的小子,老子就先拿你开刀!”
为了撅萧敬之,假行家苦思冥想,定下一条计策,让他萧敬之栽个大跟头,既能解心头之恨,又能得到一笔大银元。为此,假行家坐车到东四十条萨府,找自己的小舅子萨玉堂。
见面劈头就问:“玉堂,你想不想发财?”萨玉堂说:“您这是废话,人没有不想发财的。可我就和别人不一样,就是、就是不想发财。”假行家说:“你小子怕钱咬手?”萨玉堂说:“我有大烟抽就行。”假行家说:“想抽大烟就得发财,可巧现在有个机会。”他举着一个珐琅鼻烟壶说:“就凭这个,咱俩一人能弄个万儿八千的!”萨玉堂撇撇嘴:“行了,姐夫,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您?这些年,买了几间屋子的假货,到了裉节儿上一件也卖不出去。”
假行家也不计较,眼睛认真地盯着萨玉堂,滔滔不绝地说出自己的行骗计划,末了,问萨玉堂:“你看行不?”萨玉堂拍手说道:“这条计策还真不错。就是、就是有一宗,卖了大洋,您拿一半颠了,我家的大院颠不了,姓萧的找上门来怎么办?”假行家哈哈大笑:“这你就外行了,行里人买了假货,生怕人家传出去丢人,哪儿还有敢找后账的?他只好认倒霉,蔫吧唧的把东西藏起来,永不提起。特别是这个萧敬之,他一撅尾巴拉几个粪蛋儿我都知道,他绝不会找到你家来!”萨玉堂说:“这么说咱们就干?”假行家说:“要干,咱们得先拿本钱。我这个鼻烟壶,是乾隆爷赏给我祖上的,作价两千块,你再拿两千块,咱们的事儿就成了。”
萨玉堂不想拿钱,又舍不得这桩买卖,一个劲儿地嘬牙花子。假行家说:“怎么?不想拿钱是吧?告诉你,打耗子还得用块油渣捻儿呢!”假行家包好鼻烟壶,掖在兜里,站起来说:“我是看在你姐面上,让你发个小财,以后还有大的。你要真不愿意干,我就找别人去!”萨玉堂也站起来,说:“就是,你先别走。”说完又问:“干嘛用两千块?”假行家说:“这还是省着花呢!我一笔一笔的说给你听:请高手画图样,要一百大洋。找高手做洋瓷活儿,最少两个人,一个人没有八百大洋绝不行!找人做旧,连磨带蹭,也得一百块。还有做匣子呢?连工带料,没有四百块下不来。你算算,这就两千二百块了!和你要两千你还嫌多?我往里搭了银元,还要托人弄戗。也就是你,换个人,我也不做这赔本买卖!”萨玉堂赶快说:“行了,我干。”
第二天,萨玉堂卖了两张字画,换回一张两千块的银票,交给假行家。假行家请高手画师参照三鹤图,画了二十九幅仙鹤图稿,又请前清内务府营造司旧人,制造烟壶,其人身怀绝技,用了两个月时间,精工细做了二十九个珐琅鼻烟壶。做好之后,又以一百大洋的佣金,雇人做旧,浸泡打磨,直到把那个真烟壶放到二十九个假烟壶里分不出来,才算完工。后来又请手艺高超的细作木匠,打制紫檀嵌玉万福匣。一切都做好了,雇车拉到东四十条萨玉堂家,拿给小舅子看。
萨玉堂看了,赞不绝口:“姐夫,这回我算服了。”假行家说:“一切具备,只欠东风,以后就看你的了。”于是假行家就教给萨玉堂怎样和韫古斋通话,见了萧敬之先说什么,后说什么,萧敬之到家来怎么说,拿什么样的做派,然后叫他反复操练,就是不让他给萧敬之打电话。萨少爷早就不耐烦了,问了好几回:“我什么时候跟韫古斋联系?”假行家总是笑着说:“不急。”
这天是个阴天,看来明天也不会晴,假行家觉得是时候了,就对他小舅子说:
“行了,就是今儿个。”
第四部分:烟壶盐罐(1)
姚以宾先后从约翰逊手中得到两万大洋的银票,加上柜上的积蓄,也换成银票,急急带回家里,把老婆、孩子全轰出去。
姚以宾从军营大牢出来,天天闷在家里不敢出门,一是鼻青脸肿的,没法出去见人,与此相关的是内心创伤惨重。从大牢里出来,有如从地狱里爬出来,非人的严刑折磨赶走了姚以宾的真魂,他从骨子里自轻自贱:一个小老百姓是什么?什么也不是!就像一只小鸡,说杀就让人给杀了,没死就算拣了一条命。
每当回忆起吊在大房子梁柁上的粗绳,还有大牢里的稻草,姚以宾就胆战心惊,无名的恐惧不时地袭击着他。有时他什么都没想,坐着坐着,猛地全身爆发出一阵激烈的颤抖。
这时,他左眼的下眼皮一直连着嘴角,也跟着突突地跳,好像有一条虫子从皮里肉外快速地钻过去。姚以宾在家养了八天,脸上的肿全消了,他不断地对着玻璃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左眼眶下边多了一圈儿黑,张开嘴,上边掉了一颗门牙,他对着镜子咧咧嘴,越看心里越堵得慌。后来跑了两趟西单,花钱把门牙镶上了,镶牙回来,觉得嘴里胀乎乎地难受。
呆在家里的姚以宾喜怒无常,他怕嘈杂,他需要安静,不愿意听人说话,一听到胖老婆、两个小子的说话声,心里就烦得要死。他冲着他们大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孩子老婆就悄没声地溜出屋去。等他们娘仨全走了,屋里没人,他又害起怕来。姚以宾从骨子里害怕孤独,剩他一个人的时候,姚以宾会突然大喊:“人呢,都他妈死绝了?”有一回,胖老婆进来晚了,姚以宾“哗啦”一声掀翻炕桌,茶壶、茶碗统统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他老婆吓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以为他疯了。
胖老婆偷偷对大小子说:“你爸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从此,大小子和二小子像避猫鼠似的,不敢和他爸面朝面儿。一天三顿饭,都偷偷挤在厨房里吃,吃了爸爸的剩饭剩菜,一抹嘴赶紧颠人。胖老婆在厨房刷锅洗碗,也不敢弄出一点声儿来,收拾完了,再也不敢到街坊那里去聊天,提心吊胆地坐在厨房里,什么时候姚以宾叫她,她才麻溜儿的进到屋里来。
说也奇怪,经过这场大灾大难,姚以宾反倒把大烟戒了,白酒却是越喝越邪乎。每天,姚以宾都起得很晚,早晨只喝茶水,晌午和晚上都要喝酒。胖老婆叫大小子买了两瓶烧酒放在碗橱里,丈夫什么时候要酒,手到擒来,喝完一瓶,再买一瓶补上。每次喝酒之前,姚以宾都要说上一套话:“凉酒伤肺,热酒伤肝,不喝伤心。喝呀!”吱地一声,下去半杯,他喝一口酒,吃一口菜,他的下酒菜是都一处的马莲肉、全聚德的烤鸭、便宜坊的清酱口条。姚以宾的两个大拇指,上大挂抻的,快赶上食指长了,又红又肿,夹不住筷子,他只好用手抓烤鸭和口条,喝上五、六杯酒,看着像半截胡萝卜一样的大拇指,姚以宾就哭开了,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连哭带诉苦:
“都是为了你,还有那两个小王八羔子,老子差点儿送了命!呜呜,呜……”
胖老婆听了,先是用袖头抹眼泪,然后就陪着哭,泣不成声。
姚以宾在家折腾了半个月,哭了三十回,扌周 翻了六回桌子,后来再喝酒,他就不哭了,他开始唱,他唱的不是歌,也不是戏,谁也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有时音儿高,有时音儿低,声儿低的时候,就像有病呻吟,声儿高的时候,简直是干嚎。
姚以宾唱了六天,终于缓过了神儿来,他不再无缘无故地打哆嗦,晚上睡觉也不做噩梦了。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