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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主任医师说,“你看得够仔细的了。觉得怎么样?手术做得不错吧?”
“是,是啊,”我若有所思地回答说,“你们干得非常好,漂亮,真漂亮。我要感谢你们、祝贺你们。只不过——”
“嗯,‘只不过’什么?”他笑着问。
“它看着是不错——从外科手术上看,是挺好的。”
“‘从外科手术上看’是什么意思?”
“嗯,它感觉上不对劲。它感觉有点奇怪,有点不对劲,不像是我的。很难用语言表达。”
“不要担心,老伙计,”主任医师说,“手术做得非常成功。你很快就会好的。护士长要来拆线了。”
护士长端着亮晶晶的仪器托盘走了进来,说:“不会很痛的,萨克斯医生。可能会感觉像是被拧了一下,如果很痛的话,我们可以上一些局部麻醉。”
“那就开始吧,”我回答,“如果痛的话,我就说出来。”
但令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开始拆线,只是在那儿翻来覆去摆弄着她的剪子和钳子,真是奇怪无聊之极。我困惑地看着她,看了一会便闭上了眼睛。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她已经结束了那些毫无意义的动作,我猜想她之前的动作应该是某种“热身”或准备工作,现在应该可以开始拆线了。
“你现在开始吗?”我问道。
她惊异地看着我。“开始?!”她惊叫,“怎么会呢?我已经结束了!我已经拆掉了所有的缝合线。我必须说,你配合得很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你一定很耐疼的。没有很疼吧?”
“没有,”我回答,“一点都不疼。但并不是我勇敢,是因为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在你拆线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感觉。”因为担心我的话听上去会让她觉得太奇怪了,所以,我没说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在拆线,实际上,我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感觉,或者说我是看到她在动,但没有知觉,她的动作完全与自己毫无关联,所以我把她的动作都当做是无聊的摆弄。这种情形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让我再次感到这条腿是多么的古怪陌生,像是完全从我的身体上被剥离出去了。我看着护士长娴熟的拆线动作,还以为她在做些热身准备!她的行为看上去没有意义,毫不实际。而且由于腿的无感知,像是我的身外之物,她的行为也好像与此无关。既然那条腿只是个外表,那她的行为,她拆线的过程,似乎也就只是外表。两者都退化成为无意义的表象。
然而,那条腿至少在物质上是完整存在的,我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恐惧担忧都是没有理由的臆想。当伊诺先生举起脚后跟,准确地固定好膝盖,让我确信自己之前的所有担心,担心膝盖有问题,担心它脱臼错位,都是杞人忧天。这让我突然觉得特别放松,这种美好又强烈的轻松感觉弥漫到我身体的全部,让我沐浴在幸福中。由于这种突然出现的美好和欣慰的感受,我的心情也豁然开朗,那条腿也随之彻底地转化了、转型了。虽然它看上去还是那么奇怪,那么不实在,那么毫无生气,然而,之前,我觉得它像是一块尸体,可现在,我觉得像是一个未出生的胎儿,像是还没有赐予生命的、透明的、纯洁的肉体。
理论上说,那肉体从生理上已经痊愈,但还没有被激活。它静静地、蠢蠢欲动地躺着,虽然还没有生机,但好似将要降生的婴儿。原来那种可怕的、不可挽回的丧失感觉变成了眼下神秘的期待感觉。它躺在那儿,在奇怪的浮空或地界边缘,在一个生与死的交界地带……
……两个世界,
一个已经死亡,
另一个还无力诞生。
阿诺德
《单腿站立》第二部分第四章 复活(三)
①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一位雕刻家名叫“皮格马利翁”。他用象牙雕刻了一个理想的美女伽拉忒亚(Galatea),并深深地爱上了她。伽拉忒亚被他的爱感动,最后,从架子上走下来,变成了真人——译注。肉体一如大理石般没有生命,但像伽拉忒亚①的大理石般的肉身,可能随时恢复生命力。对新的石膏夹板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我讨厌那个旧的,觉得它污浊不堪,令人讨厌,而我立刻就喜欢上这个新的,伊诺先生正在将它一层层缠绕在我腿上。我觉得这个新夹板优雅、匀称、可爱。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它像一个茧蛹被植入腿中,待它完全地发育,它就能破蛹而出,迎来新生。
当我坐着轮椅从包扎室回来,上了电梯,我们在宽大的窗前停了下来,窗户正开着,保持通风。刚才,天空还是黑暗的、电闪雷鸣的,现在暴风雨已经过去了,天空出现天堂般的宁静和清澈。这与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态是何其相似啊!一切都释然了,我的心空变得明媚、湛蓝。一阵轻柔的微风透过那扇大大的窗户吹进来,阳光和清风吹拂着我的肌肤,让我陶醉神往。这是我两个星期以来第一次感受外面的世界,这两个星期我一直被捆在自己的小病房里,心情沮丧绝望。但现在,我的房间里有了音乐,有了一台崭新的收音机,有极棒的珀塞尔①、黛朵②和埃涅阿斯的音乐——这些都像轻风、暖阳、光明一样给我带来了天堂般的振奋感受。我沐浴在音乐里,音乐渗透我的每一个细胞,让我感到神清气爽、活力再现。圣洁的音乐是精神的支柱,是生命的信息和使者啊!
①珀塞尔(Henry Purcell,1659…1695 ),英国十七世纪最杰出的作曲家——译注。
②黛朵(Dido),英国歌后——译注。所有的焦虑紧张都化解了,我确信自己的那条腿可以恢复,能够走路——尽管只有上帝知道怎么才能恢复,何时才能恢复——我一时沉入了幸福的、安心的睡眠之中。一个深深的睡眠本身就有自我疗治的作用。这是我出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休息,第一次没有被噩梦和幻觉所打扰的睡眠。纯洁的、宽心的、虔诚的睡眠给我带来信心和希望。
醒来时,猛然感觉左腿上有一种奇怪的脉动在那一刻真的自发地产生了!这是从前没法想像的,这个动作包括四头肌整体的主动缩紧——从前这是不可能的,也是没法想像的。然而,在那一瞬间,我竟然做到了。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没有充分准备,没有刻意努力,根本没有任何特别的“尝试”,但我突然有了一种脉动,一闪一闪的。那念头,那脉动,那行动连成一体,我分不出哪个是先出现的,它们像是一起出现的。我突然间“回忆”起该怎么移动这条腿了,回想的同时我便做到了。知道该干什么在理论上没有意义——行动完全是实际的、即时的——强行的。对我而言,行动是突然的、自发的、莫名其妙的。①
兴奋之际,我按铃叫来了护士。
①或许,任何事情都不会完全是空穴来风的,每一个变化都有其先决条件。那天早些时候,在我去拆线前,苏露护士提到我左半边臀部肌肉的松弛萎缩情况。“萎缩很严重,”她说,“你总是躺着不动。要锻炼啊!”因为左腿瘫痪,我一直无力地躺着或坐着,没想到要去移动或收紧左边臀部肌肉。但经护士这么提示,我试了一下,竟立即毫无困难地做到了。接着,我注意到,当我试着收紧肌肉时,大腿外侧的某个神经被同时收紧了。我疑惑:这怎么可能呢?因为我的四头肌瘫痪了,自己根本无法主动收缩肌肉。后来,我意识到,不是四头肌,而是它外面的一块与臀肌共享神经供应系统的小肌肉,这块肌肉与四头肌在解剖结构上并不相连,所以,能在股骨神经受损中幸免,不像四头肌,它没有瘫痪。然而,正是这块小肌的紧缩引发了我那条伤腿的第一次主动紧缩,进而使大腿恢复了一丝知觉、力量和意愿,从而带动了十四天来我一直认为已经“死去的”、“不再是我的”那部分肌肉的运动。
或许,是脊椎骨里运动细胞的活跃削减了脊椎的压力,因此,(如斯旺先生后来所说的那样)使受伤的神经本能地出现了“电击”般的反应?不管怎样,这可能就是那天晚些时候臀部屈肌突然出现“自发性”弯曲的先兆?——原注。“看!”我大声说,“我能动了,我可以了!”
但当我试着表现给她看的时候,我的腿又变得无动于衷。知觉及脉动消失得如同出现时一样突然、一样神秘。在苦恼和疑惑中,我又开始埋头看书——过了大约半小时,再次突然地、冷不防地,我又感到了那种脉动。那脉动,那念头,那回忆,又闪了回来——我动了一下腿(“动”这个词对这样一个无意识的、自发的行为也许显得太有意识化了)。但没几秒又不行了。这样持续了一天。动的力量,动的理念,动的脉搏突然出现了——就像突然失去一样——像一个词语,一个面孔,一个名字,一个调子出现在喉咙口,也像是突然意识到的一个形象或声音,一下子又消失了。力量正在恢复,但还是不可靠、不稳定,没有在我的神经系统和大脑中留下来、固定住。我开始回想,但记忆来了又走。我突然有了感觉,然后,突然又没有了——像一个失语症患者。
我自然地想到“意念运动”这个词。我前面的那些闪点只是一些物理的、神经肌的零碎抽搐痉挛——与内在的脉动概念或意图互不关联。它们和“我”也没有关系——因为那些闪动是无心的、自发的、无意识的,但毫无疑问,它们实质性地带动了我。它们不是单单的“肌肉跳动”,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