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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转头看他,发丝的空隙里,他面沉似水,双眼仍然盯着前方。他的唇角没有了笑意,他只是沉默地等着 ,等我上车。他双手交错着,指节“喀吧”地响。
“你走吧,我在这里等一个朋友。”我忽然有点心软了,不忍再用尖刻的话刺他。
“快,上车,你怎么这么嗦!”他又说。这次他转过头,盯着我看。
我们的目光交接了几秒钟,快速地较量了几个回合——我输了。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问我去哪里,只是开车,他带我上了一条陌生的路。随便哪里吧,随便。我侧头望着窗外。这架桥 刚刚通车不久,此刻桥上几乎没有车辆,只有宽阔的、无限延伸的路面节节展开。夜已经深了,阴冷的夜雾也 升腾了上来,被车灯打出一道光柱。桥下则是黑洞洞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安邦把车开得飞快,快到让我想 大叫。可是,我什么也叫不出来,我的心头被什么压得难受。
没有说话,他打开了CD,里面是田震的歌。
这首《水姻缘》我听过,此刻听来让我更加不安:“梦里有人将我追,却看不清他是谁,风儿由南向北吹 ,我却由东向西退……”田震刚刚唱了几句,安邦却按了下一首歌。这首歌我也听过,刀郎的《冲动的惩罚》 ,也是刚刚唱了几句他又切换了下一首。我明白他为什么反复切换这些歌,想必他的心同我一样的烦乱。
最后,他放起一支委婉的曲子才罢。
他下了桥,上了环路,然后问:“你家住什么地方?”
“我不想回家。”
“刚出差回来就不想回家,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我没有说话,仍然看着窗外。
车速慢了下来。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给我一支。”我说。
“不行!”他没有看我,依然往前开,车速非常慢。
“让我抽一支吧,我很烦。”
山穷水尽(2)
“我说了,不行!”他狠狠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妖一般钻入他的体内,又从鼻孔冒了出来。
我死死地盯着他,然后伸手去夺他口中那支烟;他“啪”地把我的手打开——手撞在窗玻璃上,指节生疼 。
我捂着手,抽泣了起来。
车停了。
他任我哭,只是抽烟。
我把脸深深埋在臂弯,趴在车上,越哭越凶。
他放在车台上一盒纸巾。
哭了很久很久,我觉得累了,眼泪也渐渐流不出了。我抬起头。
“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辞职。”
他没有说话,又点上一支。
“我想,我猜得到为什么……”说完,他转头看着我,是询问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闪出冷厉的光,脸部的线条刀刻般硬朗,这样的冷与硬是不容人说谎的。我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闭了眼睛,手指用力按摩着两个眉骨。久久地,他说道:“你不用辞职。明天我给老田打 个电话。”他掐灭了烟,继续开车。
峰回路转(1)
当车再次停下的时候,已经到了一家酒店的门口。
“下车,你去大厅等着,我去开间房。”安邦说。
徐徐的夜风里,我慢慢地走。我走上几级铺了地毯的台阶,走过明净的玻璃门,走在光洁的地板上。高跟 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轻微而清脆,仿佛琴女的手指无意间划过琴弦,听起来很美。那声音,是如此舒缓悠扬,或 者说它忧伤更为合适。我看到安邦迈着稳健的步伐径直走向前台,目不斜视。接待员看到他,脸上都堆起了灿 烂的笑容。
“原来,他只不过是一个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人!”我心里恨恨地想。我忽然觉得像被抽去了筋骨,那 么无力,一下子瘫在沙发上。我有些想逃,又懒得逃。我蜷缩在沙发里,又困又累。开房就开房吧,我已经没 有一点力气拒绝任何的事情,无所谓,任它发生什么,都可以。我实在太冷了,太累了,太失望了!
我的眼前又浮起邵楚阳因为惊异而扭曲的脸……疯了,我想我一定疯了,我愿意用最残忍的方法报复他, 也报复自己!
眼睛半睁半闭间,安邦那宽阔的身影缓缓从前台向我走过来。他慢慢地走近又走近,两眼注视着我,终于 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把房卡放在茶几的玻璃板上,轻轻推了过来:“去吧,去洗个澡,不要胡思乱想,好好睡一 觉。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什么事都没了。”
我惊诧于他的话。听他的话,他根本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奇怪,太奇怪了,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男人!不 是说没有不偷腥的猫吗?他要走?是他见的女人太多了还是他不敢在外面留宿?是他的表达出现了问题还是我 不能引起他的性趣……总之,他走得太奇怪了,太没有道理了,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见我没有反应,笑了笑,把我的背包塞在我的手里:“别傻坐着了,早点休息吧。至于工作的事情,那 不是问题,我会帮你解决好。”说完,站起身来,一副要走的样子。
哈,看来他真的不会留下来。天下竟然有这样的好事!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心里乐开了花,扭头便向电 梯跑去。
跑了几步,我还是觉得不大对头,就回头看他,只见他仍然站在明亮的玻璃吊灯底下,微笑着,注视着我 。见我扭头,他做了个让我走的手势。
“哎,你不会后悔的吧?”我笑。
我和楚阳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因为那个女学生而断掉,他对我解释了无数次那个令我愤怒的场面。他说,那 夜唐虹就要离校了,是特意去和他道别的,谁知道一坐,就晚了,恰巧被我看到,其实只是一场误会。
是不是真的如此已经不再重要,如果爱情走到了必须要解释什么的地步,就已经太危险了……我只笑着对 他说:“好吧,那我就再信你一次。”
老板那里的表现也令我满意,他果然不曾再对我有什么过分的举动,仿佛我们之间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 。他对我说话时仍然满脸堆笑、和颜悦色,只是我自己感觉仿佛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劲儿,可能是我多心了, 于是我的心也慢慢地松弛了起来——看来,我的压力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老板。当然我心里也清楚,这样的缓和 只是暂时的,最终我只有两条路:或者在公司做下去,但是不做秘书;或者辞职,再找一份工作。只有这样, 我才能真正呼吸得自由。我开始有事没事地往常姐那里跑,希望能够从她那里提早发现公司内部一些潜在的岗 位空缺。
大概是因为快过年了,老板精神抖擞,去了“古月美容院”,特意做了做所剩不多的头发。每次,我等他 的时候,也会做一套全套的皮肤护理以消磨时间。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会理解彭小姐。
“古月美容院”是一个名字叫古月的风韵犹存的女人开的。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精明女人,离过婚。很多 的传闻说她是市长的老情人,所以生意才如此红火,服务价格也可以保持如此之高。古月和我们很熟,每次见 她时,她都会穿着漂亮的衣服、挺着做过手术的傲人胸脯,眉开眼笑地用涂了鲜艳口红的嘴来向我夸耀衣服的 价格,或者是它的品牌及产地。她是很懂得如何取悦像老板和市长这样的人物的,因为这些是她的客户群—— 挣工资的人是不会来这个地方让她宰割的。
古月也认识安邦。当我无意中向她问起有关安邦的情况,从她迟疑的回答和复杂的目光中,我明白了,也 许我不该向她打听这些。幸亏当时我的脸上涂了厚厚的白色面膜,否则我绯红的脸就证实了她的猜疑。我快速 地把话题绕开,可是绕了很久,她依然不忘绕回来问一句:“你想知道安书记什么事情啊?我可以找人帮你问 问啊。”
想知道他的什么事情?事实上,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在有意无意的时候想谈谈他,想知道他的一切细节 。其实,我可以以我做秘书的身份“正大光明”地谈他——对于领导的细节知道得越多,于我们来讲工作就越 好做。只是,关键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胆怯了。
峰回路转(2)
我不止一次地回忆在宾馆度过的那个夜晚,孤独而甜蜜。那一夜,我以为他会留下来的……可他走了,他 的离开让我觉得,他就是那个真正疼我、怜我的男人,我对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样的感觉不是开始的 那种激烈的感情,而是缠绵的、悠久的,每每想起心底都泛出了温柔。同时,我对他已婚的身份重视了起来, 我一万次地对自己说“不要想得太多,他只是一个结了婚的好男人”,但思绪依然如脱缰的野马……
没有几天,项目部就传来了相对令人愉快的消息,说东边有块地很有眉目。那是一块不错的耕地,用来盖 小区最好不过,且交通线路发达,很有发展潜力,应该是必争之地。可是,对农民的安置和耕地的价格一直没 有谈妥。公关部经理严芳说,只要安书记肯帮忙,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老板回香港过春节了。走之前,他嘱咐 我很多次,说,如果可能的话,一定要把礼品送给安书记,联络一下感情。
统一战线(1)
常姐还是苍白的脸色、娇弱的身姿、平静的神态。只是,自从那次和安书记一起吃饭以后,她和我的关系 似乎更近一步了,我们几乎无话不谈。我会常常侧面提醒常姐,自己不够灵敏,应该再招新的秘书;同时,我 也逐渐接触公关部的日常工作,了解他们的难题所在和来年的目标。对于公关部的经理严芳,我从内心里不太 欣赏,大概是由于她过于俗气的长相和过于伶俐的口齿吧。而此刻,她就仿佛是棋盘里一颗远远呼应着的棋子 ,给我尴尬的局势带来了无限生机。
严芳其实还是很容易被搞定的,只要她的缺点能够被我看到,只要她认为我们站在同一个战壕里……如果 “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的两个男人就是哥们儿的话,那么女人之间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