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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5-在路上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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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已是十月份,夜里冷多了。一户流动农业工人家有个烧木柴的炉子,他们打算在当地过冬。我们什么都没有,再说帐篷的租期也满了。特雷和我无奈地决定我们非离开不可。“你回娘家去吧,”我说。“看在老天的分上,你不能带着约翰尼这样的小不点儿在帐篷营地里转悠;可怜的小家伙太冷了。” 特雷哭了,因为我非难了她作为母亲的天性;其实我本意不是这样。一个灰暗的下午,邦佐开了卡车过来,我们决定去她娘家看看情况。但是我不能露面,只能躲在葡萄园里。我们前去萨比纳尔;路上卡车抛了锚,同时又下起了大雨。我们坐在旧卡车里咒骂。邦佐下了车,在大雨中费劲地修理。毕竟他是个老好人。我们谈好再痛快地喝一杯。我们来到萨比纳尔的墨西哥小镇,在一家摇摇欲坠的酒吧里喝了一小时。我彻底结束了我在棉田里的活。我能感觉自己的生活在呼唤我回去。我寄了张明信片给姨妈,再次请她汇五十块钱来。    
    我们驾车去特雷家。他们的棚屋坐落在葡萄园中间的老路上。我们快到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在还差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让我下了车,然后开到特雷家门口。灯光从门里泻出来;特雷的六个兄弟在弹吉他、唱歌。老头儿在喝酒。我听到盖过了歌声的大声争吵。他们骂特雷是婊子,说她离开她那二流子的丈夫,去了洛杉矶,把约翰尼扔给了他们。老头儿大声嚷嚷。但是肥胖的棕色皮肤的妈妈嗓门比他更大,在世界上那些干农活的大男人中间,她一向占上风,最后特雷得到允许,可以回家了。弟兄们开始唱欢快的歌曲。我蜷缩在寒冷的风雨中,观察着山谷十月里悲哀的葡萄园发生的事情。我耳朵里回响着比利·霍利戴唱的《多情人》;矮树丛中有我自己的音乐会。“我们下次相逢,你会擦干我的全部泪水,抱我吻我,在我耳边悄悄说些甜言蜜语,啊,我们失去的太多太多,多情人,啊,你在哪里……”这支歌的歌词并不突出,但是那回肠荡气的旋律和比利的演唱实在太棒了,仿佛一个女人在柔和的灯光下抚摸她情人的头发。风在咆哮。我觉得冷。    
    特雷和邦佐回来了,我们开着那辆喀哒喀哒发响的老卡车去找里基。里基现在同邦佐的女人大罗塞住在一起;我们在破巷子口按喇叭。大罗塞把他轰了出来。全搞砸了。那晚我们睡在卡车里。特雷当然紧紧地抱着我,叫我别走。她说她可以摘葡萄,挣钱养活我们两个人;我可以住在离她家不远的路那头农民赫弗尔芬格的仓库里。我不必干活,只消整天坐在草地上吃葡萄。“你喜欢吗?”    
    早晨,她的表兄弟跑来把我们接到另一辆卡车上。我突然领会到这一带成千上万的墨西哥人都知道特雷和我,对他们来说,我们的事肯定是个有趣浪漫的话题。那几个表兄弟非常客气,事实上还非常可爱。我站在卡车上,愉快地笑着,谈论战争期间我们在什么地方,当时的情况如何。特雷的表兄弟一共五人,个个都很好。他们似乎不属于特雷家她哥哥那样老是嘀咕的那一派。不过我喜欢那个荒诞的里基。他斩钉截铁地说他要去纽约找我。我想象他到了纽约以后的模样,事事都拖到明天再说。那天他睡在田地里的什么地方。    
    我在十字路口下了卡车,表兄弟们把特雷送回家。他们在家门口朝我打手势;表示父亲和母亲不在家,他们出去摘葡萄了。下午整个屋子归我管了。那是一座四个房间的棚屋;我想象不出一家子人是怎么住的。苍蝇在洗涤槽上飞舞。没有纱窗,正如歌中所唱的:“窗玻璃打碎了,雨飘进来了。”特雷在家里,在锅碗瓢盆之间慢条斯理地干活。她的两个妹妹朝我吃吃地笑。小孩在路上尖叫。


《在路上》 第三部分《在路上》 第十二节(5)

    我在山谷里的最后一个下午,当红红的太阳从云层中出现时,特雷带我到路那头农民赫弗尔芬格的仓库。赫弗尔芬格沿路的农场办得相当兴旺。我们把板条箱收拾到一起,特雷从家里拿来毛毯,一切准备就绪,只不过仓库屋顶尖部有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特雷说如果不去惹它,它是不会伤害我的。我仰躺着望它。我到外面墓地里,爬上一棵树。我爬在树上唱《蓝天》。特雷和约翰尼坐在草地上;我们吃葡萄。人们在加利福尼亚吃葡萄,只吮吸葡萄的汁水,吐掉葡萄皮,真正的奢侈。天黑了。特雷回家做晚饭,九点钟,端了美味的玉米饼子和捣烂的豆子来仓库。我在仓库的水泥地上生了一堆火照明。我们躺在板条箱上做爱。特雷起身,直接回棚屋。她爸爸朝她嚷嚷,我在仓库里都听到他的大嗓门。特雷怕我夜里冷,给我留了一条披肩,我把它披在身上,蹑手蹑脚地穿过月光下的葡萄园,去看个究竟。我爬到一排葡萄藤的尽头,跪在温暖的泥地上。她的五个兄弟唱着悦耳的西班牙语歌曲。星星挂在小屋顶上;火炉烟囱在冒烟。我闻到了捣烂豆子和辣椒的香味。老头儿嘟嘟囔囔。五兄弟用真假嗓音反复变换歌唱。母亲不声不响。约翰尼和孩子们在卧室里嬉笑。加利福尼亚的家庭;我躲在葡萄藤中间,这一切全看在眼里。我觉得像是有百万美元那么富足;我在疯狂的美国夜晚冒险。    
    特雷出来了,砰的一声把门带上。我陪她走在黑暗的路上。“怎么回事?”    
    “哦,我们老是吵架。他要我明天就回去干活。他说他不喜欢看到我闲逛。萨利,我要跟你一起去纽约。”    
    “怎么去呢?”    
    “我不知道,亲爱的。我会想你的。我爱你。”    
    “但是我非离开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再睡一次,然后你走。”我们回到仓库;我在大蜘蛛下面同她做爱。大蜘蛛在做什么呢?我们在板条箱上睡了一会儿,火堆逐渐熄灭。半夜里她又回去了;她的父亲喝得大醉;我听到他的咆哮;入睡后才静下来。星星在沉睡的田野上逐一熄灭。    
    早晨,农民赫弗尔芬格从马厩门伸进头来说:“怎么样,小伙子?”    
    “很好。希望我待在这里没有给你们添麻烦。”    
    “当然没有。你同那个墨西哥小娘们来往吗?”“她是个好姑娘。”    
    “并且非常漂亮。我想公牛跳过了围栏,搞杂了种系。她的眼睛是蓝的。”我们谈论他的农场。    
    特雷给我送来早饭。我收拾好了帆布袋,在萨比纳尔一拿到汇款,我就可以立刻动身前往纽约。我认为这时候款子已经汇到,等我去领。我对特雷说我要走了。她在这个问题上考虑了一夜,想不出好办法,只能认命。她在葡萄园里不动感情地吻了我,我们沿着葡萄藤植株走去。走了十来步后转过身,爱情就像是决斗,我们最后一次互相凝视着对方。    
    “特雷,我们纽约见,”我说。她计划一个月后跟她哥哥开车去纽约。但是我们两个都明白她不可能做到。走了一百英尺后,我转过头去看她。她一手拿着我早餐用过的盘子,正要进棚屋。我低下头,望着她。啊呀,我又上路了。    
    我沿着公路走到萨比纳尔,吃着从核桃树上摘下来的黑核桃。我沿着南太平洋铁路行走,踩在铁轨上,伸出两臂,保持平衡。我经过一座水塔和一家工厂。这是郊区的尽头。我到铁路的电报房去看看纽约的汇款是否来到。电报房关着门。我咒骂了几句,坐在台阶上等待。票务主任回来了,请我进屋。汇款已到;姨妈又一次救了我的急。“明年的联赛①谁会赢?”瘦削的老票务主任说。我突然想起秋天到了,我正在回纽约的路上。    
    ①World Series,美国每年秋季举行的两大职业棒球联赛决赛,名称是世界职业棒球赛锦标赛。    
    我在山谷中十月愁苦的光线下沿着铁路行走,希望有一列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的货运列车开来,我就可以参加到吃葡萄的流浪汉行列中去,同他们一起看连环漫画。没有列车。我离开铁路线,上了公路,立刻找到了愿意让我搭车的人。我一辈子没有坐过开得这么快、这么喧闹的车子。开车的是个加利福尼亚牛仔乐队的小提琴手。车子是崭新的,速度到了每小时八十迈。“我驾驶的时候不喝酒,”他随手递给我一个一品脱装的酒瓶。我喝了一口,把瓶子递给他。“为什么干杯呢,”他说着也喝了一口。从萨比纳尔到洛杉矶大约有二百五十英里,我们在难以置信的四小时里就跑完了全程。他一直开到好莱坞哥伦比亚电影公司门前才让我下车;我赶在公司下班之前跑进去领回退给我的原稿。接着,我买了去匹兹堡的公共汽车票。我的钱不够买去纽约的全程票。到了匹兹堡后,我再次为车票钱犯了愁。    
    公共汽车十点钟出发,我有四小时可以独自逛逛好莱坞。我先买了一个面包和萨拉米香肠,准备做十块三明治,一路上好充饥。我还剩下一块钱。我坐在好莱坞一个停车场后面的水泥矮墙上,做三明治。正当我专心致志地做这件可笑的工作的时候,宣传好莱坞一部新片的首映式的强弧光直刺夜空,好不热闹的西海岸天空。周围都是疯狂的黄金海岸的嘈杂声。这就是我想在好莱坞闯天下的经历——也是我在好莱坞的最后一个晚上,而我却在停车场厕所后面往膝头的三明治上抹芥末酱。


《在路上》 第三部分《在路上》 第十二节(6)

    破晓时,我乘坐的公共汽车飞也似的穿过亚利桑那沙漠——印第奥、布莱斯、莎乐美(她跳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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